第495章 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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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夏之後,山裡的日子變得規律起來。

  每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各部隊的號聲就會此起彼伏地響起。那是用軍號吹出的簡單調子,在山谷間迴蕩,喚醒了沉睡的營地。

  然後是操練聲、口號聲、槍械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種特殊的交響。

  太陽升起來後,熱氣就開始蒸騰。山林里悶得像蒸籠,汗水剛冒出來就被蒸乾,留下一層白花花的鹽漬。

  戰士們的單衣濕了又干,幹了又濕,硬邦邦地貼在身上,磨得皮膚生疼。

  但沒有人抱怨。比起冬天的寒冷,這點熱算什麼?

  李雲龍光著膀子,蹲在一棵大樹下,看著新兵們練刺殺。太陽曬得他黝黑的脊背油光發亮,汗珠一顆顆滾落。

  他嘴裡叼著根草棍,眯著眼睛,不時吼一嗓子:「用力!沒吃飯嗎?刺出去要狠!要像刺鬼子一樣!」

  柱子站在隊伍里,練得格外賣力。他的刺刀一次又一次扎進草靶,木屑橫飛,刀尖已經鈍了,但他還在練。趙鐵柱站在旁邊,時不時指點一下,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

  「趙排長,你看我這下咋樣?」柱子停下來,氣喘吁吁地問。

  趙鐵柱走過去,看了看那個被扎得稀爛的草靶,點點頭:「還行。但還不夠狠。刺刀進去的時候,要想著那是鬼子的肚子,要攪一下,把腸子攪爛,他才死得快。」

  柱子的臉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正常。他點點頭,繼續練。

  李雲龍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點頭。這批新兵,練出來了。

  …………

  鷹回頭的山坡上,孔捷正帶著戰士們加固工事。

  夏天的太陽毒辣,曬得石頭滾燙。戰士們光著膀子,搬石頭的搬石頭,挖土的挖土,一個個曬得黝黑髮亮,像抹了油。汗水流進眼睛,蟄得生疼,但沒人停下來。

  孔捷也光著膀子,和戰士們一起干。他的身上布滿了傷疤,有新的,有舊的,像一張被反覆塗改的地圖。那些傷疤在陽光下格外顯眼,但沒有人多看。在獨立團,誰身上沒有幾道疤?

  「團長,喝口水。」一個戰士遞過水壺。

  孔捷接過來,仰頭灌了幾口,又把水壺遞迴去。他擦了擦嘴,看著正在施工的工事,問:「還要多久能完工?」

  旁邊的參謀說:「快了,再有十天就能全部加固完。新挖的坑道也比以前深,鬼子的炮炸不著。」

  孔捷點點頭:「好。記住,工事是死的,人是活的。工事再堅固,也要靠人來守。讓戰士們多練練,熟悉地形,熟悉坑道,到時候打起仗來才能用得上。」

  參謀應了一聲,跑去傳達命令。

  孔捷又看了看那些新墳的方向。墳上的草已經長得很高了,綠油油的,在陽光下泛著光。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繼續幹活。

  …………

  醫院山谷里,秀芬正在學習新的技能。

  蘇棠教她怎麼縫合傷口。那是最基本的技能,但在沒有醫生的時候,能救很多人的命。秀芬學得很認真,拿一塊豬皮反覆練習,一針一針,縫了拆,拆了縫,直到手上磨出了繭子。

  「嫂子,你手真巧。」小翠在旁邊看著,羨慕地說。

  秀芬搖搖頭:「巧什麼,笨手笨腳的。你看蘇醫生縫的,那才叫好。」

  蘇棠正在給一個傷員縫合傷口,動作又快又穩,針腳細密均勻。傷員躺在那裡,咬著牙,一聲不吭。當最後一針縫完,蘇棠剪斷線頭,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好好養著。」

  傷員點點頭,閉上眼睛。

  秀芬看著蘇棠的背影,心裡充滿了敬意。這個年輕的女人,比她小十幾歲,卻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堅強。

  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那些撕心裂肺的慘叫,那些無法挽回的死亡,都沒能擊垮她。她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日復一日地運轉著,拯救著一個又一個生命。

  「嫂子,你看什麼呢?」蘇棠走過來問。

  秀芬回過神,說:「看你。看你縫傷口,跟繡花似的。」

  蘇棠笑了:「繡花我可不會。我就會這個。」

  秀芬也笑了。

  狗蛋跑過來,手裡又拿著一把野花。這回的花更多了,五顏六色的,紮成一個小花束。他跑到蘇棠面前,舉起花:「蘇姨,給你的!」


  蘇棠愣了一下,接過花,眼眶有些發酸。她蹲下身,摸摸狗蛋的頭:「謝謝你,狗蛋。」

  狗蛋咧嘴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然後又跑開了。

  秀芬看著兒子,眼裡滿是溫柔。

  …………

  傍晚,方東明又站在洞口看夕陽。

  這個習慣,已經成了他每天雷打不動的事情。不管多忙,不管多累,他都要出來站一會兒。不是真的在看什麼,只是想讓自己靜一靜。

  呂志行走過來,遞給他一份電報:「老方,總部來的。」

  方東明接過來,借著夕陽的餘暉看著。電報很長,內容是總部的指示和對下一步形勢的分析。看著看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呂志行問。

  方東明把電報遞給他:「總部說,鬼子在華北各地都在調兵,可能要發動一次大規模的掃蕩。目標是各根據地的產糧區,搶糧食,殺百姓,摧毀咱們的生存基礎。」

  呂志行看完,臉色也凝重起來:「秋收……」

  「對,秋收。」方東明說,「離秋收還有一個多月。鬼子肯定會在秋收前後動手。搶咱們的糧,殺咱們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的山巒,緩緩說:「老呂,這個夏天,咱們不能閒著。得提前準備,把糧食藏好,把群眾轉移好,把部隊布置好。等鬼子來了,讓他們嘗嘗咱們的厲害。」

  呂志行點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方東明又叫住他:「還有,告訴李雲龍,讓他別光顧著訓練新兵,多派些偵察兵出去,摸清鬼子的動向。越詳細越好。咱們得知道鬼子什麼時候動手,從哪個方向動手,兵力多少。」

  呂志行應了一聲,匆匆去了。

  方東明又轉過身,望著夕陽。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個天空染成金紅色。那光芒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睛望著遠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巒,看到那些正在集結的鬼子,看到那個即將到來的秋天。

  …………

  野狼峪深處,李雲龍接到了方東明的命令。

  他把電報看了兩遍,然後遞給關大山:「老關,你看。」

  關大山看完,說:「團長,支隊長這是讓咱們提前動手啊。」

  李雲龍點點頭:「對。鬼子想搶咱們的糧,咱們就得讓他們搶不成。不光搶不成,還得讓他們吃虧。」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地方:「這幾個據點,是鬼子在咱們邊緣區的釘子。平時不打他們,是怕打草驚蛇。現在,該拔了。拔掉他們,鬼子就少了幾隻眼睛,咱們的活動就方便多了。」

  關大山說:「那什麼時候動手?」

  李雲龍想了想:「越快越好。但得挑個日子,最好是月黑風高的時候。讓弟兄們準備準備,把武器擦亮,把彈藥備足。這次,咱們要打幾個漂亮的。」

  …………

  縣城監獄,何貴的日子依舊。

  每天一碗稀粥,半個窩頭,偶爾有一片鹹菜。他靠著牆,數著日子,從冬天數到春天,又從春天數到夏天。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只知道外面的世界一直在變,而他的世界,永遠只有這間狹小的牢房。

  看守們換了幾批,有的走了,有的來了。小林一郎偶爾還會來,但不再問什麼,只是坐一會兒,抽支煙,然後離開。何貴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想知道。他只想活著,活著等到那一天。

  一天,一個新來的看守給他送飯,多給了他一個窩頭。何貴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那看守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他壓低聲音說:「有人讓我給你的。」

  何貴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窩頭掉在地上。他低聲問:「誰?」

  看守搖搖頭,轉身走了。

  何貴捧著那個窩頭,眼淚流了下來。他知道,那是秀芬,是八路軍,是那些沒有忘記他的人。他們還在想辦法,還在等著他。

  他把窩頭藏起來,一點一點地吃,吃了整整一天。那窩頭的味道,比任何美味都香甜。

  …………

  鷹回頭的山坡上,趙鐵柱坐在三愣子的墳前,和他說話。

  「三愣子,你知道嗎?柱子那小子,練出來了。現在刺殺在全連數一數二,比我當年還厲害。等秋收打完仗,我帶他來看你,給你磕個頭。」


  風吹過,野草沙沙響,像有人在回應。

  趙鐵柱繼續說:「我這條腿,還是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打仗是不行了。但團長說,讓我當教官,專門帶新兵。也好,帶出新兵,他們就能替咱們打仗。」

  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身後,那座墳靜靜地立在山坡上,和無數座墳一起,守望著這片土地。

  …………

  醫院山谷里,秀芬正在給傷員換藥。

  一個年輕傷員拉著她的手,說:「大嫂,等仗打完了,我去你們家看看,認個門。以後咱們就是親戚了。」

  秀芬笑了:「好,認門。到時候我給你做好吃的。」

  傷員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他小聲說:「我娘……我娘要是還在,也該這麼大年紀了。」

  秀芬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遠處,狗蛋正在和幾個孩子玩打仗的遊戲。他們用樹枝當槍,用土塊當手榴彈,嘴裡喊著「沖啊」「殺啊」,玩得不亦樂乎。

  秀芬笑了:「好,認門。到時候我給你做好吃的。」

  傷員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他小聲說:「我娘……我娘要是還在,也該這麼大年紀了。」

  秀芬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遠處,狗蛋正在和幾個孩子玩打仗的遊戲。他們用樹枝當槍,用土塊當手榴彈,嘴裡喊著「沖啊」「殺啊」,玩得不亦樂乎。

  秀芬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些孩子,是這片土地的未來。他們不知道戰爭的殘酷,只知道玩,只知道笑。這就夠了。

  …………

  傍晚,方東明又站在洞口看夕陽。

  今天的夕陽格外美,金紅金紅的,把整個天空染成了畫。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自己也成了畫的一部分。

  蘇棠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他身邊。

  兩人沉默著,一起看著夕陽。

  過了很久,蘇棠輕聲說:「今天的夕陽真好看。」

  方東明點點頭:「嗯。」

  蘇棠又說:「你說,等仗打完了,咱們還能看到這樣的夕陽嗎?」

  方東明想了想,說:「能。一定能。到時候,咱們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蘇棠笑了,笑得有些苦澀。她知道,那是一個太遙遠的夢。但她願意相信,願意等。

  夕陽終於沉了下去,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夜幕降臨,籠罩了山川、村莊、陣地和醫院。但黑暗中,有無數人還在活著,還在戰鬥,還在等待明天的太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支隊指揮部,油燈下,方東明還在工作。

  桌上攤著厚厚的文件,有各部隊的報告,有總部的指示,有敵情通報。他一份份地看著,一份份地批閱,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呂志行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熱粥:「老方,吃點東西,都這麼晚了。」

  方東明接過粥,喝了一口,問:「各部隊都通知到了?」

  呂志行點點頭:「都通知了。李雲龍那邊已經開始準備,孔捷那邊也在加固工事。林志強和高明那邊,也在組織群眾準備藏糧。」

  方東明點點頭,繼續喝粥。

  呂志行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突然說:「老方,你瘦了。」

  方東明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臉:「有嗎?」

  呂志行點點頭:「有。這幾個月,你太累了。等打完這一仗,你得好好歇歇。」

  方東明笑了:「歇?等打完鬼子再說吧。那時候,想怎麼歇就怎麼歇。」

  呂志行也笑了:「好,那就等打完鬼子。」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各自忙碌。

  窗外,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那是山裡的村莊,還有人在守著家園。更遠的地方,鬼子的據點裡,燈火通明,那些侵略者還在謀劃著名下一次的掃蕩。

  但這一切,都無法阻擋明天的太陽照常升起。

  夏天還在繼續,秋天就要來了。更殘酷的戰鬥,還在等著他們。

  但他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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