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總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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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鷹回頭方向的炮聲突然停了。

  那種戛然而止的寂靜,比炮聲更讓人心悸。孔捷從坑道里鑽出來,站在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頂上,向遠處望去。鬼子的營地燈火通明,人影綽綽,似乎在連夜調動什麼。

  「團長,不對勁。」參謀湊過來說,「鬼子今晚太安靜了。」

  孔捷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些晃動的光影。他的直覺告訴他,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可怕。

  果然,天剛蒙蒙亮,鬼子的總攻開始了。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消耗,而是傾盡全力的致命一擊。炮兵陣地上的所有火炮同時開火,炮彈像冰雹一樣砸向鷹回頭。

  山在顫抖,地在轟鳴,空氣被撕裂,硝煙遮天蔽日。整整一個時辰,炮擊沒有停歇,整個山頭被削去了好幾尺。

  坑道里,戰士們蜷縮在深處,雙手捂著耳朵,張大嘴巴,承受著那幾乎要把人震碎的轟鳴。

  有人被震得口鼻出血,有人暈了過去,但沒有人出聲。他們知道,這只是開始。

  炮擊剛停,鬼子的步兵就衝上來了。不是一個中隊,不是一個大隊,而是整整一個聯隊——三千多人,漫山遍野地湧來,像蝗蟲一樣密密麻麻。

  「準備戰鬥!」孔捷大吼。

  戰士們從坑道里鑽出來,撲向殘存的工事。當鬼子衝到陣地前一百米時,八路軍的火力爆發了。

  機槍、步槍、手榴彈,傾瀉向潮水般的敵人。沖在最前面的鬼子一排排倒下,但後面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沖,像瘋了一樣。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雙方的傷亡都在急劇增加,但鬼子的人數優勢太大了。

  一波被打退,另一波又衝上來;左邊剛穩住,右邊又被突破。獨立團的陣地像暴風雨中的小船,隨時可能傾覆。

  孔捷端著槍,在戰壕里來回奔跑,哪裡危險就往哪裡沖。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渾身是血——有鬼子的,有自己的,分不清。

  身邊的戰士一個接一個倒下,但他顧不上悲痛,甚至顧不上看一眼。

  「團長!三連陣地被突破了!」通信兵跑來報告。

  孔捷眼睛都紅了,抓起一挺機槍,帶著警衛排就沖了過去。三連的陣地上,鬼子已經湧進了戰壕,正在和戰士們白刃戰。

  孔捷端起機槍,對著鬼子就是一陣掃射,打倒了七八個,然後扔掉機槍,拔出大刀,衝進了人群。

  刀光閃過,一個鬼子的腦袋飛了起來。刀鋒一轉,另一個鬼子的胸膛被剖開。

  孔捷像瘋了一樣砍殺,渾身濺滿了血,臉上的肌肉扭曲得嚇人。戰士們看到團長如此拼命,也紅了眼,跟著他死戰不退。

  終於,突入陣地的鬼子被全部消滅。但三連也幾乎拼光了——全連一百二十人,活著的不到二十個。

  孔捷站在屍堆里,大口喘著氣。他的刀已經卷刃了,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鬼子的。

  他抬起頭,向遠處望去——鬼子的下一波進攻,已經在準備了。

  「團長,咱們撐不住了。」身邊的參謀說,聲音顫抖。

  孔捷沒有說話。他知道,參謀說的是實話。彈藥快沒了,人快拼光了,陣地多處被突破,再這樣打下去,全軍覆沒只是時間問題。

  但他不能撤。鷹回頭一丟,鬼子就能長驅直入,整個根據地就完了。那些藏在深山裡的百姓,那些正在養傷的傷員,那些還在堅持戰鬥的部隊,都會暴露在鬼子的刺刀下。

  「不撤。」他說,聲音沙啞卻堅定,「死也要死在陣地上。」

  …………

  支隊指揮部,方東明接到了鷹回頭的告急電報。

  電報很短,只有幾個字:「彈盡人絕,陣地多處被破。援軍若不到,獨立團將戰至最後一人。」

  方東明的手微微顫抖。他知道孔捷的脾氣——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發出這樣的電報。鷹回頭真的到了最後時刻。

  「老呂,李雲龍那邊還有多遠?」他問。

  呂志行看著地圖:「還有四十里。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趕到。」

  「太晚了。」方東明搖頭,「鷹回頭撐不到明天早上。」

  他沉默片刻,突然說:「讓陳安來。」


  陳安很快趕到。方東明指著地圖上的鷹回頭,說:「鬼子的炮兵陣地在哪?」

  陳安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支隊長,你是想……」

  「對。」方東明說,「打掉他的炮兵。只要炮一停,孔捷就能喘口氣。李雲龍那邊也能趕過來。」

  陳安迅速在地圖上標出幾個點:「偵察報告,鬼子的炮兵陣地在這裡、這裡和這裡,都在我軍火力範圍之外。要打掉他們,必須派小分隊摸進去,用炸藥炸。」

  「派誰去?」

  陳安想了想,說:「我親自帶人去。」

  方東明看著他,良久,點點頭:「好。去吧。活著回來。」

  陳安咧嘴一笑:「支隊長放心,我命硬。」

  …………

  陳安帶著三十個精選的戰士,在夜色中出發了。

  他們每人背著二十斤炸藥,沿著白天偵察好的路線,向鬼子的炮兵陣地摸去。山路崎嶇,天黑路滑,不時有戰士摔倒,但沒有人出聲,爬起來繼續走。

  走了整整三個時辰,凌晨時分,他們摸到了第一個炮兵陣地外圍。那是塊相對平坦的坡地,十幾門山炮一字排開,周圍有幾十個鬼子守衛,還有探照燈來回掃射。

  陳安趴在一塊岩石後面,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然後打了個手勢。戰士們分成兩組,一組從左側迂迴,一組從右側包抄,他親自帶著爆破組,從正面匍匐前進。

  探照燈的光柱掃過來,他們就趴著一動不動;光柱移開,他們就繼續爬。爬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摸到了炮兵陣地邊緣。

  「上!」陳安低吼。

  戰士們一躍而起,沖向那些火炮。鬼子哨兵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撂倒。爆破組迅速把炸藥包塞到炮架下面,點燃導火索。

  「撤!」

  他們轉身就跑。剛跑出幾十米,身後就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十幾門山炮被炸上了天,彈藥車也殉爆了,整個炮兵陣地變成一片火海。

  陳安沒有停,帶著人繼續向第二個目標奔去。

  …………

  鷹回頭陣地上,孔捷正帶著最後的幾十個人,準備迎接鬼子的下一波進攻。

  突然,遠處傳來劇烈的爆炸聲,緊接著是沖天的火光。孔捷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那是鬼子的炮兵陣地!

  「好!炸得好!」他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身邊的戰士也都看到了,原本絕望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希望。

  「弟兄們!」孔捷吼道,「鬼子的炮沒了!咱們的援軍來了!給我頂住!」

  「頂住!」幾十個人齊聲怒吼,聲音在山谷里迴蕩。

  鬼子失去了炮火支援,進攻頓時亂了陣腳。獨立團的戰士們抓住機會,拼死反擊,硬是把衝上來的鬼子打了回去。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山谷時,李雲龍的新一團終於趕到了。他們從側翼殺入,把正在進攻的鬼子攔腰截斷。兩面夾擊之下,鬼子終於撐不住了,丟下滿地的屍體,狼狽撤退。

  鷹回頭,守住了。

  …………

  孔捷和李雲龍在陣地上相遇了。

  兩個人都渾身是血,滿臉煙塵,站在那裡,看著對方,突然都笑了。

  「老李,你他娘的再晚來一步,老子就見閻王了。」孔捷說。

  李雲龍嘿嘿一笑:「老孔,你命硬,閻王不敢收你。再說了,我這不是來了嗎?」

  兩人笑著,笑著,眼眶卻都紅了。這一仗,太慘了。獨立團一千多人,活下來的不到三百。新一團雖然及時趕到,但也付出了兩百多人的代價。

  「陳安呢?」孔捷突然問。

  李雲龍搖搖頭:「還沒回來。他帶人去炸鬼子炮兵陣地,不知道……」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幾個人抬頭看去,只見陳安被兩個戰士架著,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的衣服被燒得破破爛爛,臉上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睛還亮著。

  「陳安!」孔捷和李雲龍同時衝過去。

  陳安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兩個炮兵陣地,全炸了。鬼子的炮,沒了。」

  孔捷一把抱住他,說不出話來。

  李雲龍在旁邊嘿嘿直樂:「好小子,有你的!」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岡村寧次看著戰報,久久不語。總攻失敗了。三千多人的傷亡,幾十門火炮的損失,換來的只是一個小小的山頭,最終還是被八路軍守住了。

  「司令官閣下……」山本一郎小心翼翼地開口。

  岡村寧次抬起手,制止了他。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良久,他緩緩說:「命令各部,暫停進攻,原地休整。」

  山本一郎愣住了:「司令官閣下,咱們……」

  「咱們輸了。」岡村寧次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這一局,輸了。方東明用他的堅韌,用他那些不怕死的兵,用這片該死的山,贏了我。我小看他了。」

  他轉過身,看著山本一郎:「告訴各部隊,保存實力,準備秋後的決戰。這個春天,就這樣了。」

  山本一郎低下頭,不敢說話。

  岡村寧次又轉過身,望著窗外。他的背影,第一次顯得那麼蒼老,那麼疲憊。

  …………

  醫院山谷,傷員潮水般湧來。

  鷹回頭一戰,獨立團和新一團的傷員,加上之前陸續送來的,把整個山谷塞得滿滿當當。

  蘇棠已經連續三天三夜沒合眼了,她的眼睛腫得像桃子,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術刀,但她還在堅持。

  秀芬和翠芳被緊急調來幫忙。她們不懂醫術,但能燒水、洗繃帶、照顧輕傷員。秀芬端著熱水進進出出,腳不沾地,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一個年輕戰士被抬進來,左腿從膝蓋以下全沒了,血糊糊的,臉色慘白得像紙。他躺在擔架上,眼睛半閉著,嘴裡不斷念叨著什麼。

  秀芬湊過去,聽到他在喊「娘」。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她蹲下身,握住那個戰士的手,輕輕說:「同志,娘在這兒,娘在呢。」

  那個戰士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然後閉上了眼睛。

  秀芬握著那隻漸漸冰涼的手,跪在地上,放聲大哭。

  …………

  縣城監獄,何貴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看守們今天格外暴躁,進進出出,罵罵咧咧,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有犯人悄悄議論——聽說皇軍打敗了,死了好多人,八路還在山裡,根本打不下來。

  何貴蜷縮在角落裡,默默地聽著。他不知道這些消息是真是假,但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黑暗深處突然透進了一線光。

  門開了,一個看守走進來,扔給他一碗稀粥。何貴接過來,慢慢喝著。看守看著他,突然說:「何貴,你運氣好。皇軍最近顧不上你,不然早把你拉出去斃了。」

  何貴沒有說話,繼續喝粥。

  看守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門關上,黑暗重新籠罩一切。但何貴心裡,那一線光還在。

  …………

  支隊指揮部,方東明站在洞口,望著遠處的山巒。

  春天的風從山谷里吹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的山坡上,隱約可見點點新綠——那是剛剛返青的草木,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呂志行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同樣望著遠方。

  「老方,這一仗,咱們贏了。」呂志行說。

  方東明點點頭,又搖搖頭:「贏了,但贏得太慘了。獨立團幾乎打光了,新一團也傷了元氣。咱們這個春天,是用命換來的。」

  呂志行沉默片刻,說:「但咱們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方東明轉過身,看著他,突然笑了:「老呂,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麼酸的話了?」

  呂志行也笑了:「跟你學的。」

  兩人笑著,笑著,眼眶卻都紅了。這一仗,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並肩戰鬥的兄弟,很多再也見不到了。

  遠處,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個天空染成金紅色。那光芒灑在群山上,灑在陣地上,灑在醫院山谷里,灑在每一個活著的人身上,溫暖而柔和。

  方東明望著那夕陽,喃喃說:「天快黑了。但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

  呂志行點點頭:「是啊,還會升起來。」

  身後,電台的滴答聲再次響起,那是新的情報,新的命令,新的戰鬥在等待。戰爭還沒有結束,這個春天,只是短暫的喘息。

  但至少,這一刻,他們還活著,還能看到夕陽,還能呼吸春天的空氣。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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