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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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蟄那天,山里響起了第一聲春雷。

  不是真正的雷,是遠處傳來的炮聲。沉悶、低沉,像巨人在山那邊捶打地面,震得空氣都在微微顫抖。

  那聲音穿過重重山巒,傳到醫院山谷時,已經變得若有若無,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秀芬正在給狗蛋縫補褲子,聽到那聲音,手裡的針停了一下。狗蛋抬起頭,茫然地問:「娘,啥響?」

  秀芬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心裡隱隱有一種不安,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

  蘇棠從醫療洞裡走出來,臉色凝重。她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轉身對身邊的護士說:「準備一下,可能會有新傷員送來。」

  護士點點頭,匆匆去了。

  遠處,炮聲還在繼續,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密集。那聲音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心上。

  …………

  支隊指揮部,方東明站在地圖前,聽著遠處傳來的炮聲,臉色陰沉。

  「鬼子開始行動了。」呂志行說,「偵察報告,平皋鎮、黑山口、三道溝,三個方向的鬼子都在集結。總兵力估計在五千以上,配有重炮和少量坦克。」

  方東明點點頭,沒有說話。五千人,對於兵力空虛的根據地來說,是壓倒性的優勢。

  這個冬天,部隊雖然堅持了下來,但凍傷減員嚴重,彈藥消耗殆盡,能打仗的兵,滿打滿算不到三千。

  「他們選在這個時候動手,是算準了咱們最虛弱。」方東明說,「積雪融化,道路通暢,大部隊可以進山。咱們的坑道和隱蔽點,也容易被發現。」

  呂志行說:「老方,咱們怎麼辦?」

  方東明沉默片刻,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收縮防線,放棄外圍據點,集中兵力守住核心區域。

  通知李雲龍,讓他帶著新一團在外線游擊,牽制鬼子的兵力,不能讓他們全部壓上來。

  通知孔捷,讓他帶著獨立團,死守『鷹回頭』,那是進出根據地的咽喉,丟了就全完了。通知林志強、高明,讓他們守住各自防區,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頓了頓,又說:「通知所有後勤單位、醫院、群眾,做好轉移準備。萬一……萬一防線被突破,立刻向更深的山裡撤退。」

  呂志行點點頭,轉身去安排。

  方東明一個人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代表敵軍的黑色箭頭,緩緩向根據地的紅色區域推進。

  他知道,這個春天,將是一場血戰。比冬天更殘酷,比任何一次戰鬥都兇險。

  但他沒有退路。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

  野狼峪深處,李雲龍也聽到了炮聲。

  他蹲在窩棚里,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燃的菸捲,眼睛盯著地上的地圖。關大山、趙剛幾個營連長圍在他身邊,等著他下令。

  「鬼子這是來真的了。」李雲龍說,「五千人,三個方向,想把咱們包餃子。」

  關大山說:「團長,咱們怎麼辦?」

  李雲龍抬起頭,眼中閃著狼一樣的光:「怎麼辦?讓他們包!老子最不怕的就是被包圍。咱們新一團,別的不會,就會在敵人肚子裡攪和。

  五千人?哼,五千人又能怎樣?他們得吃飯,得睡覺,得走路,得打仗。咱們呢?咱們只要打一槍就跑,換個地方再打一槍,累也累死他們。」

  他指著地圖:「聽好了,咱們不跟鬼子硬拼。咱們分成三隊,一隊跟著我,一隊跟著老關,一隊跟著趙剛,分別從三個方向,鑽到鬼子屁股後面去。

  打他的運輸隊,燒他的糧草,端他的據點。讓他前面打仗,後面著火,看他能撐幾天!」

  幾個人眼睛都亮了。這打法,是新一團的看家本領。

  「都記住,」李雲龍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活著回來。誰要是死了,老子不給他收屍。」

  眾人笑了,笑容裡帶著狠勁。

  …………

  鷹回頭,獨立團陣地。

  孔捷站在山頂,用望遠鏡看著遠處山路上蠕動的黑色長龍——那是鬼子的隊伍,正緩緩向這邊推進。

  人數不少,至少一個聯隊,還有炮隊,騾馬拉著一門門山炮,在泥濘的路上艱難行走。


  「團長,鬼子這是沖咱們來的。」旁邊的參謀說。

  孔捷放下望遠鏡,點點頭:「嗯。鷹回頭是咽喉,他們不打下這裡,進不了山。」

  他轉身,看著身後那些在冬天裡反覆加固的坑道和工事。一個冬天,獨立團幾乎沒有休息,日夜挖掘,把整座山都快掏空了。

  坑道四通八達,連著幾十個隱蔽的火力點,存了夠吃三個月的糧食和彈藥。鬼子就算把山頭炸平,也傷不到他們的根本。

  「告訴戰士們,」孔捷說,「鬼子來了,咱們就陪他們玩。他們打炮,咱們鑽洞。他們衝鋒,咱們出來打。白天不行,晚上摸。一天不行,熬十天。看誰熬得過誰。」

  「告訴戰士們,」孔捷說,「鬼子來了,咱們就陪他們玩。他們打炮,咱們鑽洞。他們衝鋒,咱們出來打。白天不行,晚上摸。一天不行,熬十天。看誰熬得過誰。」

  參謀點點頭,跑去傳達命令。

  孔捷又舉起望遠鏡,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鬼子。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冷靜得像兩塊冰。

  …………

  醫院山谷,第一批傷員送來了。

  那是從外圍防線撤下來的戰士,有的被炮彈炸傷,有的被子彈擊中,有的渾身是血,被戰友用擔架抬著,一路顛簸送到這裡。

  蘇棠帶著醫護人員,立刻投入搶救。止血、清創、縫合、上藥,動作快得像打仗。

  秀芬和翠芳也被叫去幫忙。她們不懂醫術,但能燒水、洗繃帶、照顧輕傷員。

  秀芬端著熱水進進出出,眼睛不敢往手術台上看——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看了會做噩夢。

  但她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戰士,左腿被炮彈炸斷,只剩一點皮肉連著,臉色慘白,嘴唇發青,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蘇棠正在給他截肢,手術鋸「咯吱咯吱」地響,血濺了她一身,但她眼睛眨都不眨。

  秀芬腿一軟,差點摔倒。她扶著牆,閉上眼睛,大口喘氣。

  「嫂子,別看了。」翠芳走過來,拉著她往外走,「咱們去燒水,不去那邊。」

  秀芬點點頭,跟著她走了。但那個年輕戰士的臉,那雙忍著劇痛卻依然清亮的眼睛,一直印在她腦海里,怎麼也忘不掉。

  …………

  縣城,監獄。

  何貴也聽到了炮聲。

  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悶悶的,像夏天的雷。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牢房裡其他犯人開始議論——有人說,是皇軍在掃蕩八路;

  有人說,是八路軍打回來了;還有人說,是蘇聯出兵了,日本要完蛋了。

  何貴沒有說話。他只是蜷縮在角落裡,默默地聽著。

  門開了,一個看守走進來,扔給他一碗稀粥和半個窩頭。何貴接過來,慢慢吃著。粥很稀,窩頭很硬,但他吃得很仔細,每一口都嚼很久。

  看守看著他,突然說:「何貴,你運氣好。皇軍最近忙,顧不上你。不然,早把你拉出去斃了。」

  何貴沒有說話,繼續吃。

  看守哼了一聲,轉身走了。門關上,黑暗再次籠罩一切。

  何貴吃完最後一口窩頭,舔了舔手指,然後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他想秀芬,想狗蛋,想那個他從未見過的春天。

  他知道,外面正在打仗,正在死人,正在發生無數他不知道的事。而他,被關在這黑暗的牢房裡,什麼都做不了。

  但至少,他還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

  鷹回頭,戰鬥打響了。

  鬼子的炮火像暴雨一樣傾瀉在山頭上,炸得岩石飛濺,硝煙瀰漫。整個山都在顫抖,仿佛隨時會崩塌。

  但獨立團的戰士們躲在坑道里,抱著槍,捂著耳朵,一動不動。炮彈就在頭頂爆炸,震得耳朵嗡嗡響,但沒有人驚慌。

  孔捷蹲在最深的坑道里,聽著外面的炮聲,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菸。旁邊有人問:「團長,咱們什麼時候出去打?」

  孔捷吐出一口煙,慢悠悠地說:「急什麼?鬼子剛來,勁頭正足,讓他們先炸。炸累了,就該衝鋒了。等他們衝到跟前,再出去打。」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當最後一發炮彈落地,硝煙稍稍散去,鬼子的步兵開始衝鋒了。他們端著槍,嚎叫著,向山頭上衝來。


  「準備戰鬥!」孔捷站起身,抓起一支步槍。

  戰士們從坑道里鑽出來,撲向各自的射擊位置。當鬼子衝到距離陣地不到一百米時,獨立團的火力突然爆發了!

  機槍、步槍、手榴彈,像狂風暴雨一樣掃向敵人。沖在最前面的鬼子一排排倒下,後面的被壓得抬不起頭。

  但鬼子沒有退。他們趴在地上,用機槍還擊,用擲彈筒轟擊,一點一點地向前爬。戰鬥進入膠著狀態。

  孔捷蹲在戰壕里,一邊射擊一邊觀察。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波。鬼子的兵力優勢太大,硬拼拼不過。必須想辦法拖,拖到天黑,拖到他們疲憊,然後——

  他眼中閃過寒光。然後,就該輪到獨立團出擊了。

  …………

  野狼峪外圍,李雲龍帶著三十個人,正悄悄向鬼子的後方摸去。

  他們每人只帶了三天的乾糧和儘可能多的彈藥,輕裝前進,不走大路,專挑那些連獵戶都不常走的山間小徑。

  夜裡行軍,白天隱蔽,像一群幽靈,在鬼子的眼皮底下穿行。

  「就是這兒了。」李雲龍趴在山坡上,用望遠鏡看著下面的路,「老關,你帶十個人,去路那頭埋地雷。趙剛,你帶十個人,埋伏在那邊山坡上。

  剩下的跟我來,咱們在這邊等著。等鬼子車隊過來,先炸地雷,再兩面夾擊,打他個措手不及。」

  眾人領命,各自散去。

  天漸漸亮了。當第一縷陽光照進山谷時,遠處傳來了騾馬的嘶鳴和車輪的滾動聲。

  一支車隊緩緩駛來,打頭的是幾個騎馬的鬼子,後面跟著二十幾輛大車,押送的鬼子有四五十個,懶洋洋地走著。

  「來了。」李雲龍握緊了手中的駁殼槍。

  車隊進入伏擊圈。當打頭的鬼子騎兵剛剛駛過埋雷區域——

  「轟!」

  地雷炸了!幾個鬼子連人帶馬飛上了天。緊接著,兩側山坡上槍聲大作,子彈像潑水一樣掃向車隊。鬼子亂成一團,有的趴在地上還擊,有的往車底下鑽。

  李雲龍一躍而起:「沖啊!」

  戰士們從山坡上衝下去,殺聲震天。戰鬥不到半小時就結束了。五十多個鬼子,被打死三十幾個,剩下的逃進了山溝。偽軍更是跑得比兔子還快,轉眼就沒了蹤影。

  「快!搬東西!」李雲龍命令。

  戰士們沖向大車,掀開油布——糧食!彈藥!還有幾箱藥品!李雲龍眼睛都亮了。這一票,賺大了!

  「能搬多少搬多少,剩下的放火燒!」

  不到一個時辰,二十幾輛大車被搬空了大半,剩下的被一把火燒了。李雲龍帶著隊伍,扛著繳獲的物資,消失在茫茫山林里。身後,大火熊熊燃燒,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岡村寧次站在巨大的沙盤前,臉色陰沉得可怕。進攻已經進行了三天,進展卻微乎其微。

  鷹回頭方向,一個聯隊攻了三天,死傷三百多人,陣地還在八路軍手裡。其他方向同樣受阻,八路軍的抵抗比預想的頑強十倍。

  更讓他憤怒的是後方。這三天裡,運輸隊被襲擊了五次,損失糧食二十多車,彈藥十幾車,還有一個小型彈藥庫被炸。

  八路軍的游擊隊像蝗蟲一樣,在後方到處亂竄,打得他焦頭爛額。

  「方東明……」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你這是在跟我玩命。」

  山本一郎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岡村寧次沉默良久,終於下令:「暫停進攻,各部就地休整,補充彈藥。告訴前線部隊,不要急,慢慢來。我就不信,他們能撐多久。」

  …………

  鷹回頭,陣地前。

  鬼子終於退下去了。陣地上到處是彈坑和血跡,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

  獨立團的戰士們從坑道里鑽出來,默默地清理戰場,掩埋戰友的遺體,收集還能用的彈藥。

  孔捷站在山頂,看著遠處鬼子的營地。那裡燈火通明,炊煙裊裊,鬼子正在埋鍋造飯。

  他知道,明天,他們還會來。後天,也會來。這場戰鬥,不知道要打多久。


  但他不怕。他有坑道,有糧食,有彈藥,有幾百個不怕死的戰士。鬼子想打下鷹回頭?可以。拿命來換。

  他轉身,走進坑道。坑道深處,戰士們正圍著火堆,烤著繳獲的鬼子罐頭,小聲地說著話。

  看到團長進來,有人遞過一個罐頭:「團長,嘗嘗,鬼子的牛肉罐頭,比咱們的野菜好吃多了。」

  孔捷接過罐頭,吃了一口,點點頭:「還行。」

  眾人都笑了。在這地獄般的戰場,這笑聲,比什麼都珍貴。

  …………

  醫院山谷,第二批傷員送來了。

  比第一批更多,傷勢更重。蘇棠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眼睛布滿血絲,嘴唇乾裂出血,但還在堅持。

  截肢、縫合、止血、上藥,一個接一個,像機器一樣。

  秀芬被安排照顧幾個輕傷員。她端著熱水,拿著繃帶,進進出出,忙得腳不沾地。狗蛋被翠芳帶著,和其他孩子在一起,不許靠近醫療洞。

  傍晚,秀芬抽空出來透口氣。她站在洞口,望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山巒,心裡想著何貴。

  他在幹什麼?他還活著嗎?他知道外面在打仗嗎?

  「嫂子。」身後傳來蘇棠的聲音。

  秀芬回頭,看到蘇棠站在她身後,滿臉疲憊,但眼神溫和。

  「蘇醫生,您怎麼出來了?」秀芬問。

  蘇棠搖搖頭:「出來透口氣。裡面太悶了。」

  兩人並肩站著,望著遠方。沉默了很久,蘇棠突然說:「嫂子,你說,咱們能贏嗎?」

  秀芬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不懂打仗,不懂政治,只知道活著,把孩子養大。但看著蘇棠那疲憊的臉,她突然想說點什麼。

  「能。」她說,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咱們能贏。你們,他們,還有狗蛋他爹那樣的人,都在拼命。這麼多人拼命,老天爺都看著呢,咋能不贏?」

  蘇棠看著她,眼眶突然有些發酸。她握住秀芬的手,說:「嫂子,謝謝你。」

  秀芬搖搖頭:「謝啥。咱們都是苦命人,互相幫襯著,才能活下去。」

  遠處,天邊的最後一抹晚霞漸漸消失了。夜幕降臨,籠罩了山川、村莊、陣地和醫院。但黑暗中,有無數人還在戰鬥,還在堅持,還在等待。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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