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看不懂的,就是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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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下午,方辰把車停在江城美術館的地下停車場。

  他坐電梯上了一樓,穿過大廳,走到門口。

  陽光從玻璃幕牆外面透進來,把整面水磨石地面照得發白。

  朱紫藍站在門口的石柱旁邊,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長度在膝蓋上面一點,領口高低恰到好處,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皮帶。

  她的頭髮不再是平時散著的模樣,挽了起來,用一根簪子別在腦後,露出耳朵和脖子的線條。

  方辰走過去,朱紫藍點了一下頭,沒有笑,但那一眼比平時多停了一瞬。

  「進去吧。」

  朱紫藍走得比平時慢,步子不大,腰背挺得很直。

  兩個人穿過大廳,走進展廳。

  燈光暗了下來,只有展品上方有光,像一小片一小片被裁剪過的天空落在每一件作品上,其他的地方都在陰影里沉默著。

  展廳很大,作品不多,每一件之間留了足夠的距離。

  朱紫藍走在方辰前面半步的位置,不緊不慢,像一條船在一條她已經走過無數遍的河道上航行,每一處彎道、每一塊礁石都爛熟於心。

  她話不多,但每到一件作品前都會停下來,說一兩句,然後讓方辰自己看。

  第一件是一幅畫,很大,幾乎占了一整面牆。

  畫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大片的藍色和綠色攪在一起,像被人潑上去的,又像被人用拖把抹開的。

  方辰站在前面,站了十幾秒。

  「怎麼樣?」朱紫藍問。

  「看不懂。」

  「這件作品叫《湖》,藝術家在湖邊住了一個月,每天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位置拍一張照片,然後根據照片的顏色畫出來的,不是畫湖的形狀,是畫湖的顏色在一個月里的變化。」

  方辰又看了看那幅畫。藍色的深淺不一,綠色的明暗交錯,靠近邊緣的地方有一小塊灰褐色,像什麼沉在底下。

  「那塊褐色的,是某一天下雨了。」朱紫藍說。

  方辰點了點頭。

  他還是在看不懂的層面上,但至少知道了藝術家想幹什麼。

  不是要他這樣沒有藝術細胞的人看懂,是讓他知道有人曾經這樣看過一個湖。

  第二件是一個裝置。

  一個透明的玻璃箱,裡面堆滿了白色的紙條,每一張紙條上都寫著一個字。

  從外面看過去,密密麻麻的,像一場被凝固在玻璃瓶里的雪。

  朱紫藍說觀眾可以打開箱子,取出一張紙條,然後把那張紙條上的字讀出來。

  讀完了放回去,換一張。

  方辰站著沒動,沒有取紙條,也沒有說話。

  他覺得有點無聊。

  第三件是一件影像作品,投影在牆上,畫面是一雙手在捏陶土,捏了很久,捏成一個碗的形狀,然後停下來,把陶土重新揉成一團,再捏,再停,再揉。

  循環往復,沒有聲音。方辰看了不到一分鐘,走開了。

  走到展廳深處,燈光更暗了。

  牆上掛著一組照片,黑白的,拍的是一棟正在被拆除的老房子。每一張都是一個局部——一扇掉了漆的窗戶,一面開裂的牆,一個被拆掉了一半的灶台。

  灶台的切口露著紅磚,紅磚的邊緣是碎裂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破了一樣。

  方辰停下來,朱紫藍站在他旁邊。

  「這件是我策展的核心。」

  方辰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臉被牆上的射燈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隱在暗處。那枚銀色的耳釘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遠處水面上的光,被風一晃就碎了。

  他看了那張灶台的照片片刻,又看了看旁邊的幾幅——窗戶、牆、屋頂的瓦片,每一張都是拆下來的碎片,每一片都曾經是哪一戶人家的組成部分。

  「拍的是哪裡的房子?」方辰問。

  「一個不知名的小村子,拆遷之前,藝術家去拍了一個月。」

  「這房子以前住的是什麼人?」

  朱紫藍從方辰的語氣里聽出了什麼。她看著方辰,沉默了一瞬。「你認識?」


  方辰沒回答。

  他看了一會兒那面裂縫的牆,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編號標籤。

  不是他老家的房子,但裂縫的樣子他見過。老房子堂屋的牆上就有一道裂縫,從屋頂一直裂到地面,方遠用石灰糊了好幾次,糊了又裂,裂了又糊。

  「這件作品不是在拍拆遷。」方辰說。

  朱紫藍看著他。

  「房子沒人住,就會壞,有人住的時候,漏雨了有人修,牆裂了有人補。沒人住了,什麼都壞了,就用不著拆了,自己就倒了。」

  藝術家的表達和方辰的表達不一回事。

  「你剛才說看不懂,這不是看懂了?」

  「我是看懂了房子,不是看懂了藝術。」

  朱紫藍沒接話。

  兩個人站在那組照片前面,沉默了片刻。

  展廳里很安靜,遠處有人在另一件作品前面低聲說話,聲音聽不清,只是一片模糊的嗡嗡聲。

  方辰又看了看那組照片,走到最後一張前面。

  那張拍的不是房子,是廢墟上長出來的一株野草。

  「這張呢?」他問。

  「這張叫《之後》。藝術家說,房子拆了之後,她以為什麼都沒了。但她夏天又去了一次,發現那片廢墟上長了很多野草,亂七八糟的,根本不是什麼藝術家認為美好的自我感動的東西。所以她覺得,房子的生命結束了,但土地的生命沒有結束。拆與不拆,都是人的事,跟土地沒關係。」

  方辰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後說道:「這草要是長在我家地基上,我媽第一件事就是拔了它。」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展廳的最後一個區域。

  這裡只有一件作品,占了整整一面牆。

  是一段視頻,投影在牆上,畫面是一個人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從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回這頭。

  沒有聲音,沒有劇情,沒有特寫。

  鏡頭一動不動,像一個被固定在牆上的眼睛在看著一個被固定在房間裡的人。

  方辰站了一會兒,大概兩分鐘,那人走了兩個來回。然後他在屏幕上看見了進度條,總時長五十分鐘。

  他轉過身:「這藝術家的才華和他的自我認知差距有點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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