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偽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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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法陣的光芒逐漸黯淡,房間內那股無形的、帶著治癒意志的風也緩緩平息,最終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淡淡的、類似雨後青草的氣息。

  小矮桌上,代表「神殿」的簡易模型失去了光澤,兩個玩具人偶安靜地躺倒,與房間內真實的兩人姿態微妙地同步。

  茵蒂克絲側躺在榻榻米上,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已經平穩了許多,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絕的驚險。她背後的傷口處,原本猙獰的裂口已經癒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痕跡,以及周圍皮膚上滲出的、被熱風吹到乾結的血塊。

  她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長長的銀色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仿佛陷入了深沉的安眠。

  月詠小萌跪坐在一旁,雙手還保持著剛才配合術式時的姿勢,微微發抖。她看著茵蒂克絲安睡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些許血漬的雙手和睡衣,粉色的短髮有些凌亂,稚嫩的臉上寫滿了驚魂未定與難以置信。

  「結…結束了?」月詠小萌小聲地自言自語,聲音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茵蒂克絲額頭上摸了摸,感受到那溫暖的觸感,這才長長地、徹底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癱軟下來。

  「魔法…真的存在啊……」她失神地呢喃,目光複雜地看向小矮桌上那些普通的物件。

  記憶卡、筆芯盒、巧克力空盒、文庫書和玩偶。就是這些隨處可見的東西,配合著那些聽不懂的咒文和難以理解的「想像」,完成了一次超越現代醫學的治癒。

  作為學園都市的教師,她深知科學的力量,也見過無數超能力創造的奇蹟,但眼前這種根植於完全不同體系、近乎「儀式」和「信仰」的力量,還是深深震撼了她。

  「不過……」小萌老師擦了擦額頭的汗,又看了看茵蒂克絲身上那件用別針勉強固定、此刻又被血和汗浸濕的修道服,以及房間地板上留下的血跡,「傷口是好了,但這身衣服和這裡……還得收拾啊。而且,這孩子醒來後,得好好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嘆了口氣,開始思考如何清理現場以及茵蒂克絲的衣服。她靈機一動,打開了自己用膠布封起來的紙箱。

  —

  與此同時,在夜晚的街道上。

  上條當麻正漫無目的地狂奔,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為體力消耗,而是因為焦灼、無力與自我厭惡。他握緊那隻被稱為「幻想殺手」的右手。

  這隻手能抹消異能,卻連一個少女的傷痛都無法治癒,甚至因為它的存在,他不得不離開那個可能需要他的房間。

  「可惡!混蛋……!」他低聲咒罵著,不知是在罵追趕茵蒂克絲的魔法師,還是在罵無能的自己。路燈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街道空曠,只有他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在迴蕩。

  就在他拐過一個街角,腳步因疲憊和心亂而稍稍放緩時,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與他並肩而行。

  上條嚇了一跳,猛地轉頭。

  是那名灰發少女,自從被他撿回家,就暫時稱為「白髮小妹」,此刻本應該安靜地待在老師家中的那位。

  她依舊穿著那身略顯寬大的便服,灰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灰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仿佛從一開始就跟在他身邊。

  「你…你怎麼在這裡?!」上條當麻停下腳步,驚愕地看著她,「我不是讓你待在老師家嗎?茵蒂克絲她……」

  「茵蒂克絲她,睡著了。」少女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情緒。「小萌老師,在照顧。」

  上條愣住,仔細打量她。她身上沒有匆忙追趕的痕跡,呼吸平穩,甚至衣服都整齊如初。她是怎麼找到他的?又是什麼時候跟上來的?這種無聲無息的出現方式,再次提醒他,這個少女絕非普通人。

  「你…跟著我幹什麼?」上條的聲音帶著疲憊和一絲煩躁。他現在沒心情應付另一個謎團。

  少女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繼續走在他身邊,步伐與他保持一致。走了幾步,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在生氣。對自己。」

  上條啞然。被這樣直白地戳破心事,讓他有些狼狽。他別過臉,繼續往前走,速度慢了下來。

  「我……」他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苦笑,「我只是個偽善者罷了。」

  這個詞脫口而出,帶著沉甸甸的自嘲。

  「嘴上說著要保護別人,實際上連待在她們身邊都做不到。因為這隻右手,我連最基本的陪伴和守護都顯得可笑。茵蒂克絲受傷的時候,我只能逃跑,去找別人幫忙…不,甚至找別人幫忙都可能因為我的存在而失敗。我所謂的『保護』,到底算什麼?只是自我滿足的藉口吧。」


  他想起茵蒂克絲離開時那句「你要陪我前往地獄的深淵嗎?」,想起她倒在血泊中的樣子,想起自己只能轉身離開的無力。偽善,這個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灰發少女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上條說完,陷入沉默,她才再次開口。

  「偽善……是什麼?」她問,灰色的眼眸裡帶著純粹的疑惑,仿佛在理解一個全新的概念。

  上條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就是……假裝善良,實際上並不是真的那麼想,或者做不到,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好人。」

  「不懂。」少女思考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你,給了茵蒂克絲食物。你,想救她。你,現在在難過。這些,是假的嗎?」

  「我……」上條被問住了。他的行動和情緒當然不是假的,但是…

  「你說,你離開了房間。」少女繼續用她那平鋪直敘的方式說道,「因為你的手,可能會破壞『治療』。你離開,是為了讓『治療』能夠成功。你離開,是因為你想救她。」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正面看著上條當麻。路燈的光落在她灰白的髮絲和寧靜的眼眸上。

  「如果,你留在那裡,『治療』失敗,茵蒂克絲會死。你離開,『治療』可能成功,茵蒂克絲能活下去。」她的邏輯簡單到近乎殘酷,卻又直指核心,「你選擇了讓她活。這是偽善嗎?」

  上條當麻怔怔地看著她。少女的話語裡沒有任何安慰的技巧,只是陳述她所看到的事實。但正是這種純粹的事實,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被自我厭惡沖昏的頭腦。

  是啊,他離開不是因為膽怯或逃避,而是因為那是當時情境下,為了茵蒂克絲存活所能做的最佳選擇。他的右手是雙刃劍,能消滅威脅,也能破壞希望。認識到這一點並據此行動,難道不是一種負責任的「保護」嗎?儘管它伴隨著痛苦和無力感。

  「我……」上條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只是覺得,真正的『善』或者『保護』,應該能做得更多、更好,而不是像我這樣,總是陷入兩難,總是不得不做出這種…讓人難受的選擇。」

  「兩難?」少女偏了偏頭,「你選擇了你能看到的,對茵蒂克絲更好的那一邊。」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茵蒂克絲說你是她的朋友。朋友,會在對方需要的時候,做自己能做的事。你做了。」

  她伸出手,輕輕指了指他們來時的方向,指向月詠小萌公寓的方向。

  「現在,她需要休息,也需要有人確認她真的安全了。小萌老師一個人照顧著她,你,她的『朋友』,應該在那裡。」

  沒有長篇大論的安慰,沒有空洞的鼓勵。只是簡單的因果陳述,和一個明確的指向。

  上條當麻看著少女平靜的臉,又看了看她手指的方向。胸中那股自我否定的鬱結,似乎被這簡短的對話撬開了一道縫隙。偽善嗎?或許吧。他的行動永遠無法完美,總是伴隨著瑕疵和遺憾。

  但是,如果因為害怕被稱作偽善,就連嘗試去保護、去幫助都放棄,那才是真正的虛偽和懦弱。

  茵蒂克絲還活著,傷口被治癒了。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實。而他上條當麻,作為被她捲入這一切、又承諾過要保護她的人,確實應該回到她身邊,確認她的安好,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上條深吸一口氣,夜晚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些。他握了握右拳,又鬆開。

  「你說得對,謝謝…」

  他沒有追問她為何能如此清晰地理解這些,也沒有追問她如何找到自己。此刻,那些疑問都不重要。

  「我們回去吧。」他自言自語般說著,轉身朝著公寓的方向邁開腳步。灰發少女點了點頭,默默跟上,依舊走在他身側。

  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再次交織,朝著那棟老舊公寓,朝著需要他們的地方,穩步歸去。夜晚的學園都市,依舊安靜,但某個少年心中的風暴,已暫時平息,轉化為更為堅定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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