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綠雨來臨
林建軍沒把孫大牛出獄這事放在心上，不是他心大，是實在顧不上。
春耕還沒收尾，南坡的防風草地剛整好，蘑菇房的擴建到了節骨眼上，外貿公司那邊孫科長還沒給准信，星露谷里的橡樹眼瞅著一天比一天高，他琢磨著，綠雨也該來了吧。
現在來或者現在的樹成熟後他種下新的書再來，他都可以接受，要是等樹成熟的那天正好來了，他可就虧大了。
再說現在，孫大牛跟他，現在是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天上。
孫大牛蹲了五個月出來，連自己老婆孩子都靠他林建軍養活。他拿什麼跟他斗？
憑那股子蠻力氣？還是憑在拘留所里攢下的那點怨氣？
兩人之間的差距已經不是一條鴻溝能形容的了，從響水涯到泰安的距離都不夠量。
他是真沒把孫大牛放在心上，連預防都懶得刻意預防，只是在心裡給自己提了個醒。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往前推。
星露谷的日子也在緩緩流逝，啤酒花開了一茬又一茬，楊桃掛滿了枝頭，橡樹也在不知不覺間想到了林建軍的腰間那麼。
他每天都去看一眼橡樹林，澆澆水，施施肥，拔拔雜草。
這天傍晚，他進星露谷的時候，天還亮著，他照例先去了溫泉邊上，蹲下來看橡樹苗的長勢。
還沒看幾棵，餘光掃到木屋的方向，屋頂上的電視天線在風裡輕輕晃著。
不對。
電視天線的角度不對。
他站起來走到木屋門口，推門進去，站在電視機前面。
屏幕亮著，但不再是以往正常的畫面，而是出現了一片綠色。屏幕的角落裡有雪花在閃，也是是綠色的雪花。
天氣預報員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讀數……異常……請居民們……留在室內……」
林建軍站在電視機前面，愣了一瞬，然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
綠雨，明天就來。
第二天，他在星露谷天亮以前，就來到了農場，一推開木門，就發現世界變成了綠色的。
雨密密麻麻的，從天上一片一片地飄下來，呈淡綠色，還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整個天空都罩著一層淡綠色的濾鏡，遠處的森林、近處的菜地、木屋的牆壁，全都被染上了一層綠。
木屋門口，一夜之間長滿了雜草，鋪天蓋地、密密匝匝的，有的高到膝蓋，有的比腰還高。
雜草葉片肥厚，莖稈粗壯，其中有幾棵特別大的，比林建軍還高。除了雜草，還有些怪樹。
一種長滿了葉子，層層疊疊的，樹冠密不透風；一種光禿禿的，枝丫像觸手一樣向四周伸展開來；還有一種介於兩者之間，樹形扭曲，樹幹上長滿了綠色的苔蘚。
林建軍站在木屋門口，深吸一口氣，空氣是濕的，帶著一股草木發酵後的甜腥味。
他從門後面拿起鐮刀，先從家門口開始，準備收割作物。
鐮刀一揮，一片雜草齊刷刷地倒下去，割下來的雜草堆在身後，等著回頭慢慢收拾。
割完木屋周圍的雜草，林建軍提著鐮刀往農場深處走。
他手持鐮刀，左右開弓，好割的用鐮刀自己割，好砍的就用油鋸砍，不好弄的就用炸彈炸。
轟——
轟——
轟——
今日的星露谷里，炸彈聲時不時響起，迴蕩在整個小鎮裡。
不過當他在自己的農場之外的林子裡炸時，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誰在那裡？別炸了！」
林建軍直起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透過密密麻麻的綠色雨幕，他看見森林邊緣站著一個人影，穿著深綠色的衣服，戴著一頂寬檐帽，手裡拿著一根拐杖，是法師。
他快步走過去。
「是我，林建軍。」走到近前，他看清了法師的臉。那張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悅。
法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炸彈口袋上停了一下。「你在用炸彈清理這些樹？」
林建軍老臉一紅，點了點頭。
法師沉默了一會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些樹，這些雜草，它們只是這一天長成這樣。明天它們就會恢復原狀。你用炸彈炸它們，炸的不是樹，是這片土地。」
他頓了頓，「這片土地有自己的意志。祝尼魔們不喜歡炸彈。」
林建軍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又咽回去了。
「你在自己的農場炸也就罷了，在外面還是用工具，畢竟是公共區域。」法師說，「斧子，鐮刀。你想要苔蘚，用鐮刀刮就行。樹砍倒了，苔蘚照樣能收。不需要炸彈。」
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補了一句：「別再讓我聽見爆炸聲。」
林建軍站在那兒，被雨淋著，臉上的紅暈好一會兒才消下去，人家都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再炸就不禮貌了。
時間緩緩地流逝，就這樣，他在外面一棵一棵地砍，一棵一棵地刮苔蘚，一棵一棵地收蕨菜。
累了就在樹墩上坐下來歇口氣，喝口水，然後繼續干。
下午，他決定去鎮上看看。
沿著土路往鎮子走。路兩邊的樹林完全變了樣，每棵樹的樹幹上都裹著厚厚的苔蘚，有的樹甚至整個樹冠都變成了深綠色，在雨幕里像一個個綠色的蘑菇。
空氣里瀰漫著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甜腥甜腥的，跟農場裡一模一樣。
鎮上的雜草比農場還密。
廣場、主街、皮埃爾雜貨店門口的空地，全被齊腰深的雜草淹沒了。
巨型雜草一叢一叢的，有的比他個子還高，在雨里搖搖晃晃的，各種怪樹從各個角落冒了出來，有的長在教堂旁邊，有的長在診所門口，還有一株巨大的長在廣場中央，樹冠遮住了半邊天。
林建軍站在廣場邊上，愣了一瞬，然後他掏出鐮刀，開始割。
廣場上的雜草最多，也最密。
他從廣場東邊開始，一鐮刀一鐮刀地往前推進。
割到廣場中央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叫他。
「林！」
他抬起頭，看見劉易斯站在診所門口的台階上，遠遠地朝他招手。
鎮長穿著一件雨衣，頭上戴著一頂草帽，帽檐壓得很低，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滴。
他身邊還站著幾個人——瑪尼、羅賓、克林特，都穿著雨衣，站在屋檐底下躲雨。
林建軍走過去。
「你從農場來的？」劉易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濕透的衣服和滿手的泥巴上停了一下。
林建軍點了點頭。
劉易斯看了看他手裡的鐮刀，又看了看廣場上被割得東一塊西一塊的雜草，嘴角抽了一下。「你在……割草？」
「苔蘚，鎮長。」林建軍舉起鐮刀，刀刃上還沾著綠色的苔蘚碎屑，「這東西有用。」
劉易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割吧。但別再用炸彈了。法師跟我們說了，你在林子那邊炸樹。祝尼魔們被嚇壞了。」
林建軍的臉又紅了一下：「不會了，不會了。」
他連說了兩遍，也不知道是在向鎮長保證還是在向自己保證。
瑪尼在旁邊插了嘴，語氣帶著幾分勸慰：「年輕人，這種天氣一年就一回。你要收苔蘚就快點收，明天這些雜草就沒了。」
羅賓點了點頭，推了推眼鏡：「那些怪樹，過了今天就會變回普通的樹。你要收蕨菜和種子，今天必須弄完。」
林建軍道了謝，轉身回到廣場上繼續割草。
鐮刀在他手裡上下翻飛，雜草一片一片地倒下去，苔蘚一籃子一籃子地裝滿。
他在鎮上待到傍晚，從廣場割到主街，從主街割到教堂，又從教堂割到河邊，能割的地方全割了一遍，能刮苔蘚的樹全颳了一遍。
日頭西斜的時候，他終於停了下來。
站在廣場中央，拄著鐮刀，看著眼前這片被自己收割過的土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綠雨的濾鏡還罩著，淡綠色的天光，淡綠色的雨幕，淡綠色的世界。
割過的地方很快又冒出了新的雜草，像是永遠割不完。
但他割夠了，背簍里都裝不下了。
這時，腦子突然嗡嗡響了一聲，採集技能滿級了，這讓林建軍驚喜萬分。
他打開系統面板，眼前彈出兩個選項——伐木工人和萃取者，和上次採集五級時選的護林人路線不同，這一次的選擇，關係到未來樹脂類產品的價值。
伐木工人，所有樹木都有概率掉落硬木；萃取者，樹脂產品價值提升百分之二十五。
伐木工人看起來實用，硬木是稀缺資源，做什麼都要硬木。但他想了想，還是選了萃取者。
不是因為他不需要硬木，是因為萃取者的效果太特殊了——提升樹脂產品價值百分之二十五。
這個加成放到現實世界裡來理解，簡直是降維打擊。
小桶從橡樹樹脂來，橡樹樹脂的價值提高了，釀出來的啤酒的品質會不會也提高？
楓糖漿、松焦油，每一種樹脂產品的價值都提高了，這不只是簡單的百分之二十五的金幣，是百分之二十五的——品質，價值，檔次。
那些橡樹，那些他種下去的橡樹，以後采出來的樹脂，會是別人的一點二五倍。
不單單是價格，還包括質量、等級，這是別人達不到的高度。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技能點下去的那一刻，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一股溫熱的暖流從頭頂灌下來，順著脊椎往下流，流遍全身，斧頭的熟練度蹭蹭地往上漲——他每升一級都會加一點斧頭熟練度，如今等級到了十級，斧頭在他手裡簡直輕得像一根樹枝一樣。
還有那些採集到的信息和知識。
前幾級獎勵的傳送圖騰怎麼用魔法溝通這片土地的節點，樹肥怎麼調配才能讓橡樹長得更快，不同季節的野生種子配方怎麼配比才能保證最高的發芽率……
每一樣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腦子裡。
尤其是傳送圖騰。
他在製造欄里看著海灘傳送圖騰、山嶺傳送圖騰、農場傳送圖騰的配方，材料他都有——硬木、纖維、不同的礦物，不過合成的過程估計靠的是這個世界的魔法。
他有些遺憾地想到，若是有一天，這個技術能轉變為人人都能掌握的科學技術，並讓他全部掌握，現實世界的科技會提升多少倍呢？
一套完整的跨空間傳送系統。
人類將不再需要飛機和高鐵。
從BJ到上海，一秒。
從地球到火星，一秒。
星際遠航，將不再是科幻小說里的幻想，而是人人都能享受的日常。一天之內走遍太陽系的所有星球，再也不是夢。
可惜的是，這個技術依賴魔法。而他沒有魔種，傳送圖騰的配方只能在這個世界用，估計帶不到現實里去。
再好的東西，帶不出去，也是白搭。
算了，不想了。
他在木屋的牆角坐下來，靠著堆成小山的苔蘚和木材，掏出從鎮上帶回來的煎餅，啃了兩口。
煎餅是昨天在木屋裡剩下的，已經有點幹了，嚼在嘴裡渣渣的，他喝了一口水，把煎餅順下去，站起來繼續幹活，綠雨只有今天一天，不能浪費時間。
綠雨還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是永遠不會停。
他走到溫泉邊上，看了一眼那片橡樹林。
種下去的種子，生長狀態一個時間段一個樣，有幾棵長得快的，已經半人高了，樹幹筆直，葉子肥厚，像種了好幾年似的。
他蹲下來，一棵一棵地看過去。新種的橡樹苗整整齊齊地排著隊，從溫泉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在綠雨里輕輕搖著。
明天，這些樹會長得更高，估計基本都會成熟，到時候，他就能在每棵樹上掛一個樹液採集器，每天收樹脂，做小桶，釀啤酒花，賣金幣，賺大錢。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回了木屋。
把今天收的苔蘚又整理了一遍，用小布袋分裝好，碼在柜子上，貼好標籤——「綠雨苔蘚，品質優」。
幹完這些，他把門後的斧頭和鐮刀擦乾淨，靠在牆根，熄了燈，躺在床上。
窗外的綠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屋頂上，沙沙沙沙的，像一首催眠曲，倒也是一種難得的體驗。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
苔蘚收了幾十籃，蕨菜收了兩背簍，綠雨樹種子撿了十幾顆。採集十級了，萃取者選了。
橡樹苗種了一大片，等著它們慢慢長。傳送圖騰還是用不了，但沒關係，路還長。
想著想著，眼皮子就沉了。
再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綠色的濾鏡消失了，雨也停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木屋的窗戶上，金黃金黃的。
他推門出去，深吸一口氣。
空氣是清的，帶著雨後泥土的芬芳。
雜草全沒了，巨型雜草也沒了，那些怪樹也都變回了普通的橡樹和楓樹，安安靜靜地站在農場周圍，在晨風裡輕輕搖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只有牆角堆著的苔蘚、柜子上碼著的蕨菜、口袋裡揣著的綠雨樹種子，證明昨天那場綠雨是真的。
他走到溫泉邊上去看了一眼橡樹林，果然，樹木都已經數米高，成熟了。
他笑了笑，轉身回了木屋，把牆角堆的苔蘚和蕨菜分門別好，又去看了一眼蛋黃醬機和熏魚機，添了原料，開了機，然後走到木屋門口，在陽光下站了一會兒。
今天是星露谷的夏天，新的一天。
外面的世界是1980年的春天，他的家是響水涯，是婉晴，是大寶，是二丫。
他閉上眼睛，意念一動。
眼前的畫面一轉，他站在了橋洞裡。
天已經黑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衣服還是濕的，沾滿了泥巴和苔蘚碎屑，褲腿上還掛著幾根草葉子。
在星露谷幹了一整天，濕透的衣服被體溫烘乾又濕透，濕透又烘乾，現在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了。
他靠著橋洞的牆壁，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只覺得渾身每一塊骨頭都在嘎吱作響，但撐著撐著倒也能撐住，不至於走不動路。
他從橋洞底下爬出來，沿著河堤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灶房的燈還亮著。院子裡靜悄悄的，灶房的煙囪冒著煙，空氣里飄著糊糊的香味。
婉晴大約已經在做飯了，大寶和二丫估計已經在炕上等著了。
他推開院門，婉晴正蹲在灶台前添火。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濕透的衣服、滿身的泥巴、褲腿上的草葉子上停了一瞬。
「你不是出門辦事嗎？」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疑惑，更多的是心疼，「怎麼搞成這樣？」
「路上摔了一跤。」林建軍笑了笑，「在溝里滾了一身泥。」
婉晴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站起來給他舀了一盆熱水。
「洗洗，換身衣裳。飯馬上好。」
他應了一聲，端著盆進了灶房。
洗完臉換了衣裳，坐到炕桌旁邊的時候，大寶和二丫已經圍著炕桌等著了。
大寶手裡拿著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盤炒雞蛋，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二丫坐在婉晴腿上，手舞足蹈的，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吃吧。」婉晴把筷子遞過來。
林建軍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喝了兩口糊糊。糊糊是剛熬的，還燙嘴，入口順滑，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
幹了一整天的疲憊在這股暖意里散了大半。他放下碗，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吃到一半的時候，院門響了。
婉晴放下碗，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是余斌。」
林建軍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余斌走進來，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褂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一副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既像是心虛，又像是害怕。
他站在堂屋門口，兩隻手絞在一起，看看林建軍又看看婉晴，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吃了沒？」婉晴問。
「吃過了。」余斌的聲音悶悶的。
婉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建軍，站起來把大寶和二丫帶進了裡屋。
余斌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林建軍給他倒了一碗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兩隻手捧著碗沿，指節泛白。
「大哥，」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澀澀的，「孫大牛來找我了。」
林建軍靠在椅背上，等著他往下說。
「前天下午，他從拘留所出來第二天，就到我家來了。進門就問是不是我告的密。」
余斌的臉有些發白，說話的聲音都在抖，「我說不是，跟他沒關係。他不信，說那天晚上沒去幫忙，公安就來了，哪有這麼巧的事。」
「我說我那天肚子疼，在家躺著。他不信。我說你不信我也沒辦法。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那個眼神看得我渾身發毛。後來他站起來就走了。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你要是讓我查出來，你等著』。」
余斌把碗裡的水一飲而盡，把碗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林建軍，眼睛裡有淚光在閃。
「大哥，我害怕。他把胡大喇叭打成什麼樣你是知道的。他要真是認定了我，我怕……」
林建軍沒急著說話。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余斌，他查不出來的。他憑什麼查？證據呢？人證呢？他什麼都沒有。他就是猜的，碰巧猜中了而已。你別自己嚇自己。」
余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而且——」林建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就算他知道是你舉報的，又怎麼樣？賭博是違法的。他開賭局，抽水放貸，打人催債，哪一條不違法？他告你什麼？告你舉報他違法？這話說到天邊去也是他沒理。」
余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可他現在出來了，我怕他……」
「怕他打你？」林建軍打斷了他的話，「他打你，你就報公安。他剛出來，再進去就是二進宮，罪加一等。他不傻，他知道這個道理。」
余斌沉默了好一會兒，兩隻手捧著碗沿，指腹摩挲著粗瓷碗沿上的紋路，沙沙地響。
「大哥，那我……我該怎麼辦？」
「你什麼都不用做。」林建軍看著他，語氣緩了緩，「你就咬死一條——你什麼都不知道。那天晚上你沒去幫忙，是因為肚子疼。賭局的事你一概不知。公安是怎麼來的，你不知道。誰舉報的，你不知道。從頭到尾，你就三個字——不知道。」
余斌抬起頭看著他。
「他問你一百遍，你就說一百遍不知道。他沒證據，他拿你沒辦法。」林建軍頓了頓，「你越慌，他越覺得你有鬼。你越是理直氣壯，他越是拿不準。記住了？」
余斌點了點頭，把碗放下站起來。「大哥，那我回去了。秀兒在家等我。」
「路上小心。」林建軍沒留他。
余斌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來。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只說了句「大哥，謝謝你」，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
婉晴從裡屋走出來，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把二丫抱在懷裡。
二丫已經困了，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嘴巴一撅一撅的。
「余斌走了？」婉晴問。
「走了。」林建軍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收，「孫大牛去找他了，他害怕。」
婉晴沉默了一會兒，手指頭輕輕拍著二丫的後背。
「余斌這個人，膽子本來就小。沾了賭以後膽子倒是不小，現在不賭了膽子又縮回去了。賭博這東西，真是害人。」
林建軍把碗筷端到灶房裡，放在案板上，轉過身來看著她。「要不是余斌是秀兒的男人，我懶得管他。賭鬼不值得同情。」
婉晴沒接話，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二丫，二丫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聲細細的。
「可秀兒是你妹妹。」她抬起頭看著他，「你不能不管她。」
林建軍沒說話，在灶台邊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火苗子呼呼地竄起來，把灶房映得紅彤彤的。
婉晴抱著二丫回了裡屋，把她放在炕上，蓋好被子。
再出來的時候，林建軍已經把碗筷洗完了，正蹲在灶台前頭擦手。
「建軍。」
「嗯？」
「你說，孫大牛以後會不會找咱們麻煩？」
林建軍站起來，把手上的水在褲子上蹭了蹭，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溫熱，骨節分明。他把她的手翻過來，看著她手心裡那些干農活磨出來的老繭。
「不會。」他說，「他不敢。」
婉晴看著他，沒說話。
「他現在是剛出來，心裡頭憋著一股氣，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等這股氣過去了，他就明白了——他拿什麼跟我們斗？論錢，他沒有。論人，他沒有。論理，他更沒有。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憑什麼跟人斗？」
婉晴低下頭，手指頭慢慢收攏，握住了他的手。
「我就是擔心。你這個人，心大，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可架不住小人惦記。」
「我心裡有數。」林建軍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貼了一會兒，然後鬆開，「睡吧，明天還要去蘑菇房。」
煤油燈吹滅了，屋子裡暗下來。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小小的光斑。
婉晴的手從被窩裡伸過來，搭在他手背上。林建軍把她的手翻過來，十指相扣。
窗外的蛐蛐又叫起來了，一聲接一聲的，不像秋天那樣淒淒切切的，是春天的蛐蛐，叫得有勁。
他聽著蛐蛐叫，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過明天的事。
蘑菇房的架子還差幾排，明天得安完。南坡的防風草地該下種了，種子在沈克誠那邊放著，蛋黃醬的訂單明天得發貨，韓副科長那邊催了好幾次了。
想著想著，眼皮子就沉了。
他握著婉晴的手，在蛐蛐叫聲里慢慢睡了過去。
春耕還沒收尾，南坡的防風草地剛整好，蘑菇房的擴建到了節骨眼上，外貿公司那邊孫科長還沒給准信，星露谷里的橡樹眼瞅著一天比一天高，他琢磨著，綠雨也該來了吧。
現在來或者現在的樹成熟後他種下新的書再來，他都可以接受，要是等樹成熟的那天正好來了，他可就虧大了。
再說現在，孫大牛跟他，現在是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天上。
孫大牛蹲了五個月出來，連自己老婆孩子都靠他林建軍養活。他拿什麼跟他斗？
憑那股子蠻力氣？還是憑在拘留所里攢下的那點怨氣？
兩人之間的差距已經不是一條鴻溝能形容的了，從響水涯到泰安的距離都不夠量。
他是真沒把孫大牛放在心上，連預防都懶得刻意預防，只是在心裡給自己提了個醒。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往前推。
星露谷的日子也在緩緩流逝，啤酒花開了一茬又一茬，楊桃掛滿了枝頭，橡樹也在不知不覺間想到了林建軍的腰間那麼。
他每天都去看一眼橡樹林，澆澆水，施施肥，拔拔雜草。
這天傍晚，他進星露谷的時候，天還亮著，他照例先去了溫泉邊上，蹲下來看橡樹苗的長勢。
還沒看幾棵，餘光掃到木屋的方向，屋頂上的電視天線在風裡輕輕晃著。
不對。
電視天線的角度不對。
他站起來走到木屋門口，推門進去，站在電視機前面。
屏幕亮著，但不再是以往正常的畫面，而是出現了一片綠色。屏幕的角落裡有雪花在閃，也是是綠色的雪花。
天氣預報員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讀數……異常……請居民們……留在室內……」
林建軍站在電視機前面，愣了一瞬，然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
綠雨，明天就來。
第二天，他在星露谷天亮以前，就來到了農場，一推開木門，就發現世界變成了綠色的。
雨密密麻麻的，從天上一片一片地飄下來，呈淡綠色，還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整個天空都罩著一層淡綠色的濾鏡，遠處的森林、近處的菜地、木屋的牆壁，全都被染上了一層綠。
木屋門口，一夜之間長滿了雜草，鋪天蓋地、密密匝匝的，有的高到膝蓋，有的比腰還高。
雜草葉片肥厚，莖稈粗壯，其中有幾棵特別大的，比林建軍還高。除了雜草，還有些怪樹。
一種長滿了葉子，層層疊疊的，樹冠密不透風；一種光禿禿的，枝丫像觸手一樣向四周伸展開來；還有一種介於兩者之間，樹形扭曲，樹幹上長滿了綠色的苔蘚。
林建軍站在木屋門口，深吸一口氣，空氣是濕的，帶著一股草木發酵後的甜腥味。
他從門後面拿起鐮刀，先從家門口開始，準備收割作物。
鐮刀一揮，一片雜草齊刷刷地倒下去，割下來的雜草堆在身後，等著回頭慢慢收拾。
割完木屋周圍的雜草，林建軍提著鐮刀往農場深處走。
他手持鐮刀，左右開弓，好割的用鐮刀自己割，好砍的就用油鋸砍，不好弄的就用炸彈炸。
轟——
轟——
轟——
今日的星露谷里，炸彈聲時不時響起，迴蕩在整個小鎮裡。
不過當他在自己的農場之外的林子裡炸時，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誰在那裡？別炸了！」
林建軍直起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透過密密麻麻的綠色雨幕，他看見森林邊緣站著一個人影，穿著深綠色的衣服，戴著一頂寬檐帽，手裡拿著一根拐杖，是法師。
他快步走過去。
「是我，林建軍。」走到近前，他看清了法師的臉。那張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悅。
法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炸彈口袋上停了一下。「你在用炸彈清理這些樹？」
林建軍老臉一紅，點了點頭。
法師沉默了一會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些樹，這些雜草，它們只是這一天長成這樣。明天它們就會恢復原狀。你用炸彈炸它們，炸的不是樹，是這片土地。」
他頓了頓，「這片土地有自己的意志。祝尼魔們不喜歡炸彈。」
林建軍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又咽回去了。
「你在自己的農場炸也就罷了，在外面還是用工具，畢竟是公共區域。」法師說，「斧子，鐮刀。你想要苔蘚，用鐮刀刮就行。樹砍倒了，苔蘚照樣能收。不需要炸彈。」
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補了一句：「別再讓我聽見爆炸聲。」
林建軍站在那兒，被雨淋著，臉上的紅暈好一會兒才消下去，人家都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再炸就不禮貌了。
時間緩緩地流逝，就這樣，他在外面一棵一棵地砍，一棵一棵地刮苔蘚，一棵一棵地收蕨菜。
累了就在樹墩上坐下來歇口氣，喝口水，然後繼續干。
下午，他決定去鎮上看看。
沿著土路往鎮子走。路兩邊的樹林完全變了樣，每棵樹的樹幹上都裹著厚厚的苔蘚，有的樹甚至整個樹冠都變成了深綠色，在雨幕里像一個個綠色的蘑菇。
空氣里瀰漫著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甜腥甜腥的，跟農場裡一模一樣。
鎮上的雜草比農場還密。
廣場、主街、皮埃爾雜貨店門口的空地，全被齊腰深的雜草淹沒了。
巨型雜草一叢一叢的，有的比他個子還高，在雨里搖搖晃晃的，各種怪樹從各個角落冒了出來，有的長在教堂旁邊，有的長在診所門口，還有一株巨大的長在廣場中央，樹冠遮住了半邊天。
林建軍站在廣場邊上，愣了一瞬，然後他掏出鐮刀，開始割。
廣場上的雜草最多，也最密。
他從廣場東邊開始，一鐮刀一鐮刀地往前推進。
割到廣場中央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叫他。
「林！」
他抬起頭，看見劉易斯站在診所門口的台階上，遠遠地朝他招手。
鎮長穿著一件雨衣，頭上戴著一頂草帽，帽檐壓得很低，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滴。
他身邊還站著幾個人——瑪尼、羅賓、克林特，都穿著雨衣，站在屋檐底下躲雨。
林建軍走過去。
「你從農場來的？」劉易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濕透的衣服和滿手的泥巴上停了一下。
林建軍點了點頭。
劉易斯看了看他手裡的鐮刀，又看了看廣場上被割得東一塊西一塊的雜草，嘴角抽了一下。「你在……割草？」
「苔蘚，鎮長。」林建軍舉起鐮刀，刀刃上還沾著綠色的苔蘚碎屑，「這東西有用。」
劉易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割吧。但別再用炸彈了。法師跟我們說了，你在林子那邊炸樹。祝尼魔們被嚇壞了。」
林建軍的臉又紅了一下：「不會了，不會了。」
他連說了兩遍，也不知道是在向鎮長保證還是在向自己保證。
瑪尼在旁邊插了嘴，語氣帶著幾分勸慰：「年輕人，這種天氣一年就一回。你要收苔蘚就快點收，明天這些雜草就沒了。」
羅賓點了點頭，推了推眼鏡：「那些怪樹，過了今天就會變回普通的樹。你要收蕨菜和種子，今天必須弄完。」
林建軍道了謝，轉身回到廣場上繼續割草。
鐮刀在他手裡上下翻飛，雜草一片一片地倒下去，苔蘚一籃子一籃子地裝滿。
他在鎮上待到傍晚，從廣場割到主街，從主街割到教堂，又從教堂割到河邊，能割的地方全割了一遍，能刮苔蘚的樹全颳了一遍。
日頭西斜的時候，他終於停了下來。
站在廣場中央，拄著鐮刀，看著眼前這片被自己收割過的土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綠雨的濾鏡還罩著，淡綠色的天光，淡綠色的雨幕，淡綠色的世界。
割過的地方很快又冒出了新的雜草，像是永遠割不完。
但他割夠了，背簍里都裝不下了。
這時，腦子突然嗡嗡響了一聲，採集技能滿級了，這讓林建軍驚喜萬分。
他打開系統面板，眼前彈出兩個選項——伐木工人和萃取者，和上次採集五級時選的護林人路線不同，這一次的選擇，關係到未來樹脂類產品的價值。
伐木工人，所有樹木都有概率掉落硬木；萃取者，樹脂產品價值提升百分之二十五。
伐木工人看起來實用，硬木是稀缺資源，做什麼都要硬木。但他想了想，還是選了萃取者。
不是因為他不需要硬木，是因為萃取者的效果太特殊了——提升樹脂產品價值百分之二十五。
這個加成放到現實世界裡來理解，簡直是降維打擊。
小桶從橡樹樹脂來，橡樹樹脂的價值提高了，釀出來的啤酒的品質會不會也提高？
楓糖漿、松焦油，每一種樹脂產品的價值都提高了，這不只是簡單的百分之二十五的金幣，是百分之二十五的——品質，價值，檔次。
那些橡樹，那些他種下去的橡樹，以後采出來的樹脂，會是別人的一點二五倍。
不單單是價格，還包括質量、等級，這是別人達不到的高度。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技能點下去的那一刻，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一股溫熱的暖流從頭頂灌下來，順著脊椎往下流，流遍全身，斧頭的熟練度蹭蹭地往上漲——他每升一級都會加一點斧頭熟練度，如今等級到了十級，斧頭在他手裡簡直輕得像一根樹枝一樣。
還有那些採集到的信息和知識。
前幾級獎勵的傳送圖騰怎麼用魔法溝通這片土地的節點，樹肥怎麼調配才能讓橡樹長得更快，不同季節的野生種子配方怎麼配比才能保證最高的發芽率……
每一樣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腦子裡。
尤其是傳送圖騰。
他在製造欄里看著海灘傳送圖騰、山嶺傳送圖騰、農場傳送圖騰的配方，材料他都有——硬木、纖維、不同的礦物，不過合成的過程估計靠的是這個世界的魔法。
他有些遺憾地想到，若是有一天，這個技術能轉變為人人都能掌握的科學技術，並讓他全部掌握，現實世界的科技會提升多少倍呢？
一套完整的跨空間傳送系統。
人類將不再需要飛機和高鐵。
從BJ到上海，一秒。
從地球到火星，一秒。
星際遠航，將不再是科幻小說里的幻想，而是人人都能享受的日常。一天之內走遍太陽系的所有星球，再也不是夢。
可惜的是，這個技術依賴魔法。而他沒有魔種，傳送圖騰的配方只能在這個世界用，估計帶不到現實里去。
再好的東西，帶不出去，也是白搭。
算了，不想了。
他在木屋的牆角坐下來，靠著堆成小山的苔蘚和木材，掏出從鎮上帶回來的煎餅，啃了兩口。
煎餅是昨天在木屋裡剩下的，已經有點幹了，嚼在嘴裡渣渣的，他喝了一口水，把煎餅順下去，站起來繼續幹活，綠雨只有今天一天，不能浪費時間。
綠雨還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是永遠不會停。
他走到溫泉邊上，看了一眼那片橡樹林。
種下去的種子，生長狀態一個時間段一個樣，有幾棵長得快的，已經半人高了，樹幹筆直，葉子肥厚，像種了好幾年似的。
他蹲下來，一棵一棵地看過去。新種的橡樹苗整整齊齊地排著隊，從溫泉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在綠雨里輕輕搖著。
明天，這些樹會長得更高，估計基本都會成熟，到時候，他就能在每棵樹上掛一個樹液採集器，每天收樹脂，做小桶，釀啤酒花，賣金幣，賺大錢。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回了木屋。
把今天收的苔蘚又整理了一遍，用小布袋分裝好，碼在柜子上，貼好標籤——「綠雨苔蘚，品質優」。
幹完這些，他把門後的斧頭和鐮刀擦乾淨，靠在牆根，熄了燈，躺在床上。
窗外的綠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屋頂上，沙沙沙沙的，像一首催眠曲，倒也是一種難得的體驗。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
苔蘚收了幾十籃，蕨菜收了兩背簍，綠雨樹種子撿了十幾顆。採集十級了，萃取者選了。
橡樹苗種了一大片，等著它們慢慢長。傳送圖騰還是用不了，但沒關係，路還長。
想著想著，眼皮子就沉了。
再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綠色的濾鏡消失了，雨也停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木屋的窗戶上，金黃金黃的。
他推門出去，深吸一口氣。
空氣是清的，帶著雨後泥土的芬芳。
雜草全沒了，巨型雜草也沒了，那些怪樹也都變回了普通的橡樹和楓樹，安安靜靜地站在農場周圍，在晨風裡輕輕搖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只有牆角堆著的苔蘚、柜子上碼著的蕨菜、口袋裡揣著的綠雨樹種子，證明昨天那場綠雨是真的。
他走到溫泉邊上去看了一眼橡樹林，果然，樹木都已經數米高，成熟了。
他笑了笑，轉身回了木屋，把牆角堆的苔蘚和蕨菜分門別好，又去看了一眼蛋黃醬機和熏魚機，添了原料，開了機，然後走到木屋門口，在陽光下站了一會兒。
今天是星露谷的夏天，新的一天。
外面的世界是1980年的春天，他的家是響水涯，是婉晴，是大寶，是二丫。
他閉上眼睛，意念一動。
眼前的畫面一轉，他站在了橋洞裡。
天已經黑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衣服還是濕的，沾滿了泥巴和苔蘚碎屑，褲腿上還掛著幾根草葉子。
在星露谷幹了一整天，濕透的衣服被體溫烘乾又濕透，濕透又烘乾，現在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了。
他靠著橋洞的牆壁，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只覺得渾身每一塊骨頭都在嘎吱作響，但撐著撐著倒也能撐住，不至於走不動路。
他從橋洞底下爬出來，沿著河堤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灶房的燈還亮著。院子裡靜悄悄的，灶房的煙囪冒著煙，空氣里飄著糊糊的香味。
婉晴大約已經在做飯了，大寶和二丫估計已經在炕上等著了。
他推開院門，婉晴正蹲在灶台前添火。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濕透的衣服、滿身的泥巴、褲腿上的草葉子上停了一瞬。
「你不是出門辦事嗎？」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疑惑，更多的是心疼，「怎麼搞成這樣？」
「路上摔了一跤。」林建軍笑了笑，「在溝里滾了一身泥。」
婉晴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站起來給他舀了一盆熱水。
「洗洗，換身衣裳。飯馬上好。」
他應了一聲，端著盆進了灶房。
洗完臉換了衣裳，坐到炕桌旁邊的時候，大寶和二丫已經圍著炕桌等著了。
大寶手裡拿著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盤炒雞蛋，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二丫坐在婉晴腿上，手舞足蹈的，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吃吧。」婉晴把筷子遞過來。
林建軍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喝了兩口糊糊。糊糊是剛熬的，還燙嘴，入口順滑，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
幹了一整天的疲憊在這股暖意里散了大半。他放下碗，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吃到一半的時候，院門響了。
婉晴放下碗，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是余斌。」
林建軍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余斌走進來，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褂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一副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既像是心虛，又像是害怕。
他站在堂屋門口，兩隻手絞在一起，看看林建軍又看看婉晴，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吃了沒？」婉晴問。
「吃過了。」余斌的聲音悶悶的。
婉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建軍，站起來把大寶和二丫帶進了裡屋。
余斌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林建軍給他倒了一碗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兩隻手捧著碗沿，指節泛白。
「大哥，」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澀澀的，「孫大牛來找我了。」
林建軍靠在椅背上，等著他往下說。
「前天下午，他從拘留所出來第二天，就到我家來了。進門就問是不是我告的密。」
余斌的臉有些發白，說話的聲音都在抖，「我說不是，跟他沒關係。他不信，說那天晚上沒去幫忙，公安就來了，哪有這麼巧的事。」
「我說我那天肚子疼，在家躺著。他不信。我說你不信我也沒辦法。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那個眼神看得我渾身發毛。後來他站起來就走了。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你要是讓我查出來，你等著』。」
余斌把碗裡的水一飲而盡，把碗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林建軍，眼睛裡有淚光在閃。
「大哥，我害怕。他把胡大喇叭打成什麼樣你是知道的。他要真是認定了我，我怕……」
林建軍沒急著說話。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余斌，他查不出來的。他憑什麼查？證據呢？人證呢？他什麼都沒有。他就是猜的，碰巧猜中了而已。你別自己嚇自己。」
余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而且——」林建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就算他知道是你舉報的，又怎麼樣？賭博是違法的。他開賭局，抽水放貸，打人催債，哪一條不違法？他告你什麼？告你舉報他違法？這話說到天邊去也是他沒理。」
余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可他現在出來了，我怕他……」
「怕他打你？」林建軍打斷了他的話，「他打你，你就報公安。他剛出來，再進去就是二進宮，罪加一等。他不傻，他知道這個道理。」
余斌沉默了好一會兒，兩隻手捧著碗沿，指腹摩挲著粗瓷碗沿上的紋路，沙沙地響。
「大哥，那我……我該怎麼辦？」
「你什麼都不用做。」林建軍看著他，語氣緩了緩，「你就咬死一條——你什麼都不知道。那天晚上你沒去幫忙，是因為肚子疼。賭局的事你一概不知。公安是怎麼來的，你不知道。誰舉報的，你不知道。從頭到尾，你就三個字——不知道。」
余斌抬起頭看著他。
「他問你一百遍，你就說一百遍不知道。他沒證據，他拿你沒辦法。」林建軍頓了頓，「你越慌，他越覺得你有鬼。你越是理直氣壯，他越是拿不準。記住了？」
余斌點了點頭，把碗放下站起來。「大哥，那我回去了。秀兒在家等我。」
「路上小心。」林建軍沒留他。
余斌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來。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只說了句「大哥，謝謝你」，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
婉晴從裡屋走出來，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把二丫抱在懷裡。
二丫已經困了，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嘴巴一撅一撅的。
「余斌走了？」婉晴問。
「走了。」林建軍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收，「孫大牛去找他了，他害怕。」
婉晴沉默了一會兒，手指頭輕輕拍著二丫的後背。
「余斌這個人，膽子本來就小。沾了賭以後膽子倒是不小，現在不賭了膽子又縮回去了。賭博這東西，真是害人。」
林建軍把碗筷端到灶房裡，放在案板上，轉過身來看著她。「要不是余斌是秀兒的男人，我懶得管他。賭鬼不值得同情。」
婉晴沒接話，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二丫，二丫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聲細細的。
「可秀兒是你妹妹。」她抬起頭看著他，「你不能不管她。」
林建軍沒說話，在灶台邊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火苗子呼呼地竄起來，把灶房映得紅彤彤的。
婉晴抱著二丫回了裡屋，把她放在炕上，蓋好被子。
再出來的時候，林建軍已經把碗筷洗完了，正蹲在灶台前頭擦手。
「建軍。」
「嗯？」
「你說，孫大牛以後會不會找咱們麻煩？」
林建軍站起來，把手上的水在褲子上蹭了蹭，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溫熱，骨節分明。他把她的手翻過來，看著她手心裡那些干農活磨出來的老繭。
「不會。」他說，「他不敢。」
婉晴看著他，沒說話。
「他現在是剛出來，心裡頭憋著一股氣，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等這股氣過去了，他就明白了——他拿什麼跟我們斗？論錢，他沒有。論人，他沒有。論理，他更沒有。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憑什麼跟人斗？」
婉晴低下頭，手指頭慢慢收攏，握住了他的手。
「我就是擔心。你這個人，心大，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可架不住小人惦記。」
「我心裡有數。」林建軍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貼了一會兒，然後鬆開，「睡吧，明天還要去蘑菇房。」
煤油燈吹滅了，屋子裡暗下來。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小小的光斑。
婉晴的手從被窩裡伸過來，搭在他手背上。林建軍把她的手翻過來，十指相扣。
窗外的蛐蛐又叫起來了，一聲接一聲的，不像秋天那樣淒淒切切的，是春天的蛐蛐，叫得有勁。
他聽著蛐蛐叫，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過明天的事。
蘑菇房的架子還差幾排，明天得安完。南坡的防風草地該下種了，種子在沈克誠那邊放著，蛋黃醬的訂單明天得發貨，韓副科長那邊催了好幾次了。
想著想著，眼皮子就沉了。
他握著婉晴的手，在蛐蛐叫聲里慢慢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