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防風草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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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林建軍準備和組裡去澆封凍水。

  昨天趙廣俊已經通知村里,今天各組按順序來,機井那邊排好隊,一個個去。

  林建軍從炕上爬起來,婉晴已經起來了,灶房裡傳來生火的聲音。

  他穿好衣服,走到灶房門口,看著婉晴蹲在灶台前添火,對她說:

  「今天南坡澆封凍水,我去盯著。你幫我去自留地看看墒情,要是幹了就先別澆,等我回來再說。」

  婉晴頭也沒回:「知道了。」

  吃完飯,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機井那邊已經排了好幾個人,劉衛東排在第一個,看見林建軍來了,朝他招手:「建軍哥,這邊!水已經抽上來了,你先澆?」

  「你先澆。」林建軍走到地頭上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捏了捏。

  墒情還行,封凍水澆下去能存得住,不會滲太快。

  趙廣俊站在機井旁邊,手裡拿著個小本子,一邊看一邊記。

  各組按順序來,先遠後近,先南後北,排得明明白白。

  輪到林建軍組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他和劉衛東兩個人在地里跑了一下午,把分到的幾塊地全澆了一遍。

  水從機井裡抽上來,順著壟溝往前淌,慢慢滲進土裡。

  一直干到太陽落山,南坡最後一塊地才澆完。

  林建軍直起腰,捶了捶發酸的後背,看著眼前這片被水浸潤過的麥田,心裡頭忽然生出一種踏實的滿足感。

  他站了一會兒,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勞作成果,轉身往家走。

  路過育種站的時候,他看見沈克誠還蹲在試驗田邊上,手裡拿著放大鏡,對著一棵防風草的葉片仔細端詳。

  孟丘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那本舊冊子,正往上面記著什麼。

  兩個人花白的頭髮在暮色里顯得格外顯眼。

  ……

  次日一早,翠花就砸開了林建軍家的院門。

  「建軍哥!建軍哥!你快去看看,我家地里那防風草,葉子黃了一半!是不是病了?」

  林建軍正在灶房裡喝糊糊,聽見這嗓子,放下碗就往外走。

  婉晴在後面喊了一聲「穿上褂子」,他才想起來自己光著膀子,又折回去把褂子套上。

  翠花家的自留地在村西頭,緊挨著一條乾溝。

  林建軍蹲下來扒開防風草的葉子,仔細看了看——葉片發黃是從邊緣開始的,但沒有斑點狀擴散,也沒有蟲眼和霉斑。

  他又用手指刨開根部的土,摸了摸下面的土溫。

  「不是病。」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熟透了,該收了。」

  翠花愣了一下:「這麼快?」

  「這個品種好,你看,它根莖已經長足了。再不收就老了,纖維變粗,口感就差一截。」

  林建軍從她家地頭拿起一把小鏟子,蹲下來示範,「你先鬆土,別直接拔,一拔就斷。松到根莖露出來大半,再握著纓子輕輕往上提。」

  翠花學著他的樣子,一棵一棵地收。

  第一棵拔出來的時候,她捧著那根白胖的防風草,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極像第一次當媽的人抱著剛出生的孩子。

  「這麼大,比建軍哥你家地里長的還大!」

  林建軍笑了笑,沒接話。

  翠花家的地靠乾溝,土層比他那塊自留地厚,底下砂礓層也深一些,

  防風草的根系扎得深,自然長得大。

  翠花收完自家地里的防風草,又跑去張嬸家幫忙。

  張嬸家的地在她家隔壁,土質差不多,防風草的個頭也不小。

  兩個女人蹲在地頭上邊收邊拉呱,越干越有勁。

  消息傳得很快。

  劉衛東從地里跑回來的時候,鞋上全是泥,一進門就說:「建軍哥,我家那批也熟了,我今天就收。你啥時候來收?」

  「下午。」林建軍從炕席底下拿出帳本和那沓收購合同,「你先把地里的全收了,別留。收完以後過秤,我當場結錢。」

  劉衛東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到了下午,林建軍借了趙廣俊家的板車,推到劉衛東家地頭。

  劉衛東和他爹劉老根兩個人已經把防風草全收了,整整齊齊地碼在地壟上。

  林建軍蹲下來一棵一棵地檢查。

  個頭小的挑出來放在一邊,品相不好的也挑出來,這些他自己收,但不按優等品的價。

  個頭大、表皮光滑、根須整齊的才是優等品。

  劉衛東家三分地的防風草,優等品收了將近兩百斤。

  林建軍按合同上的收購價,一斤一毛二,當場數了二十多塊錢遞過去。

  劉老根接過錢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種了一輩子地,頭一回在自家地里刨出這麼多現錢,而且生長期還這麼短。

  這哪是防風草,這是金蛋啊!

  「建軍,」劉老根趕緊說,「明年開春,我家那兩分自留地全種這個。」

  「行。」林建軍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種子我到時候統一發。」

  接下來幾天,跟著他種的那幾戶人家陸續收了地。

  翠花家、張嬸家、劉衛東家,還有另外兩戶,每戶都拿到了少則十幾塊、多則二十幾塊的現錢。

  消息在村里炸開了鍋。

  很快就胡老四第一個找上門來。

  他蹲在林建軍家灶房門口,抽了半袋旱菸,才不好意思地開口:「建軍,我家那兩分自留地,明年也種你那蘿蔔行嗎。」

  「那不是蘿蔔,是防風草。」

  「管它叫啥,能賣錢就行。」胡老四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明年開春發種子的時候,可以給我留一份嗎。」

  「行。」

  林建軍沒在意,他就知道,見了錢,這些人才能下下來決心。

  胡老四走了以後,孫有田來了,接著是王大爺,再接著是好幾戶之前猶豫不決的人家。

  灶房門口排起了隊,林建軍一個一個地登記,在本子上寫滿了名字。

  趙廣俊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這一幕,嘴角翹起來。

  他轉過身,對著隊部里的幾個組長喊了一嗓子:「都看見了?明年開春,防風草是咱們村的重點副業。各組回去統計一下,誰家想種、種多少,三天之內報上來!」

  林建軍收完最後一戶的防風草,已經是傍晚了。

  他把板車推回家,把防風草一筐一筐地搬進灶房,碼在牆角。

  這些貨明天要送到泰安——韓副科長那邊已經打了招呼,說供銷社和幾家國營飯店都想要。

  婉晴在旁邊幫他碼筐,碼著碼著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著他:「建軍,咱這算不算是發了?」

  林建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算。這才剛開始。」

  「這還不算?」婉晴看著牆角那一堆白花花的防風草,又看了看桌上那沓厚厚的票子,「以前咱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這麼多錢。」

  林建軍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婉晴,我跟你說過,這輩子一定讓你過好日子。這才到哪兒?以後還有更好的。」

  婉晴嘿嘿一笑,把手抽回去,繼續碼筐。

  「行了行了,別貧了。趕緊把貨裝好,明天一早還要趕車。」

  林建軍笑了笑,彎腰繼續搬筐。

  半夜,他照例拎著背簍出了門。

  進入星露谷後,他先去看了一眼雞舍。

  八隻母雞擠在產蛋箱裡打盹,食槽里的糧食還剩大半,水槽也夠。

  他蹲下來挨個摸了摸雞的背,培養完今天的好感度。

  這幾天,他倒是做出了灑水器,不用自己一個個澆地了,倒是省了不少事,然後釣魚、回家。

  到家的時候,灶房的燈還亮著。

  婉晴坐在炕沿上等他,手裡拿著那條深藍色的頭巾,翻來覆去地看。

  頭巾邊角那朵小黃花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但她還是捨不得換。

  聽見院門響,她趕緊把頭巾塞進箱子裡,拿起鞋底假裝在納。

  林建軍推門進來,看見她手裡的鞋底,忍不住笑了。


  婉晴經常拿著他送的東西偷樂,他已經發現過不少次了,這也讓他非常受用。

  「我都看見了。」

  「看見啥了?」婉晴低著頭,耳朵根子通紅。

  林建軍沒戳穿她,萬一婉晴惱羞成怒咋辦。

  睡覺後,煤油燈吹滅了,屋子裡暗了下來。

  婉晴的手從被窩裡伸過來,搭在他手背上。

  林建軍把她的手翻過來,十指相扣。

  「建軍。」

  「嗯?」

  「今天胡老四來咱家的時候,我聽見他跟你說的話了。」

  「他說啥了?」

  「他說你家那蘿蔔能賣錢,明年他家也種。」

  婉晴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以前他不是最不信你嗎?現在倒好,自己找上門來了。」

  「那是看見別人掙了錢,眼熱了。」林建軍說,「等明年大家都種起來了,他就不光是眼熱了。」

  婉晴沒說話,但她的手緊了緊。

  窗外的蛐蛐又叫起來了,一聲接一聲的。

  林建軍盯著頭頂的天花板,在心裡把明天要做的事又排了一遍。

  防風草明天要送到泰安去,一大早得起來裝車;沈克誠那邊說試驗田裡的菜花該收了,他答應去幫忙;育種站的品種觀察記錄要整理歸檔;二叔說正式執照的材料已經遞上去了,他得去問問進度。

  ……

  次日一早,婉晴就問他:「今天去泰安,你一個人去?」

  「趙隊長幫我借了隊裡的拖拉機,建國開車送我去。」

  吃完飯,林建軍把灶房裡碼好的防風草一筐一筐地搬上拖拉機。

  劉衛東來幫忙,兩個人來回搬了十幾趟,把板車裝得滿滿當當。

  婉晴在旁邊清點數目,每搬一筐就在本子上記一筆。

  「齊了。」她把本子遞給林建軍,「三百二十斤,一棵不差。」

  林建軍接過本子看了看,折好揣進懷裡,上了拖拉機。

  林建國坐在駕駛座上,戴著一頂半新的草帽,兩隻手握著方向盤,表情極為認真。

  拖拉機突突突地響起來,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震得車斗里的竹筐不停地在響。

  「走了!」林建國喊了一嗓子,鬆開離合器,拖拉機搖搖晃晃地駛上了土路。

  從響水涯到泰安,土路顛得厲害。

  林建軍坐在車斗里,一隻手扶著竹筐,一隻手抓著車幫,但心裡頭卻極為踏實。

  這三百二十斤防風草,是村里第一批量產的貨,也是他跟供銷社和國營飯店談長期供貨的底氣。

  到了泰安,他沒有先去供銷社,而是讓建國直接把車開到了泰安飯店的後門。

  泰安飯店是泰安地區最大的一家國營飯店,三層樓,臨街而建,門口掛著紅底白字的招牌。

  後門在一條窄巷子裡,平時進菜進肉都走這道門。

  林建軍跳下車,走到後門跟前,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探出頭來,穿著一件油膩膩的白圍裙,手裡拿著一個本子。

  他上下打量了林建軍一眼,目光又掃過拖拉機上的竹筐。

  「你就是小林?」

  「是我。韓科長介紹來的。」

  胖男人點了點頭,讓開身子:「進來吧。我是採購科的老馬,韓科長跟我說過你的事。」

  林建軍讓建國把竹筐一筐一筐地搬進後廚,自己跟著老馬走到一張長條桌旁邊。

  老馬從竹筐里隨機抽了兩棵防風草,放在桌上,拿刀切開,看了看斷面,又拿起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

  他嚼著嚼著,眼睛眯了起來。

  「這品質,可以啊。」他把嘴裡的防風草咽下去,又拿了一片放進嘴裡,「比我從濟南調進來的那些蘿蔔強。你在哪兒種的?」

  「這叫防風草,是國外品種,在村里自留地種的。種子是省農科院的老專家選的,土質也合適。」

  林建軍糾正道,然後從挎包里拿出一份樣品說明,遞給老馬,「這是品種介紹和種植記錄,您看看。」


  老馬「哦」了一聲,接過去翻了翻,沒細看,放在桌上。

  他又拿起一棵防風草掂了掂,然後看著林建軍:「韓科長說你這邊能穩定供貨,一個月能供多少?」

  「現在一個月三百斤不成問題。明年開春擴大種植以後,五百斤往上。」

  老馬想了想,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份空白合同,攤在桌上,拿起筆開始寫。

  品名、規格、單價、月供量、交貨日期,一項一項填得明明白白。

  「一斤一毛五,比供銷社的價高一成。一個月三百斤,月底交貨,貨款當月結清。」老馬把合同推過來,「你看看,沒問題就簽字。」

  林建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跟韓副科長那邊的條款差不多,只是單價高了三分錢。

  他在乙方欄簽了字,老馬也簽了字,蓋了泰安飯店採購科的公章。

  老馬把其中一份合同遞給林建軍,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同志,好好干。你這貨要是能保證品質,以後不光是泰安飯店,省里的採購會我也可以幫你推薦。」

  林建軍把合同折好,揣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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