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不掃興的婉晴
老宋的效率比林建軍預想的快得多。
材料遞上去不到十天，一張蓋著泰安縣工商局紅印的臨時經營許可證就送到了響水涯。
薄薄一張紙，分量卻很重，右下角用鋼筆寫著經營範圍——「農副產品加工及銷售」，有效期一年。
林建軍把這張紙看了又看，心中興奮不已，然後將其折好，放進炕席底下壓著，算是對這張許可證的尊重了。
他向來只把最貴重的東西放到炕席下。
婉晴在旁邊納鞋底，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藏啥？又不能跑了。」
「這東西比錢還金貴。」林建軍說，「錢花了就沒了，有了這張紙，往後想掙多少掙多少。」
他這話說得輕巧，但心裡清楚，在1979年的泰安農村，能拿到這張紙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甚至現在可能就他自己。
消息很快在村里傳開，好幾個熟人來家裡拜訪。
頭一個來的是趙廣俊，他將臨時許可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拍著大腿說了一句：「建軍，你這是給咱響水涯長了臉了！全公社頭一份！」
第二個來的是劉衛東，他問道：「建軍哥，這上面寫的經營地址是咱村，那以後你賣東西，是不是就不用再掛靠隊裡了？」
「暫時還得掛靠。」林建軍把許可證收好，「但這張紙就是個憑證，證明我不是投機倒把，是正經八百的個體戶。以後也不用擔心生意起來，有人眼紅咱們然後舉報了，而且再跟供銷社簽合同，也更有底氣了。」
劉衛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林建軍把許可證的事跟二叔說了，二叔在電說了一句：「老宋動作夠快的。行，正照的事不急，先把這個用起來。
臨時許可證拿到手不到一個星期，韓副科長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小林同志，下個月的八十斤蛋黃醬，你能不能提前一周交？地區供銷社那邊急著要，說省里的採購會提前了，他們要帶樣品去。」
林建軍在電話這頭算了算時間，提前一周意味著他只有二十來天備貨。
「能。」他說，「月底之前，貨送到。」
掛了電話，他轉身就往趙廣俊家跑。
「趙隊長，供銷社那邊要提前要貨，八十斤，二十天內備齊。雞蛋的用量得再加兩成，您幫我再跟各組通個氣。」
趙廣俊正蹲在院子裡修板車，聽完二話沒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這就去喊人開會。你放心，雞蛋的事包在我身上。」
當天晚上，趙廣俊把各組組長叫到隊部，開了個短會。
各組組長回去以後，挨家挨戶地通知：林建軍的蛋黃醬訂單加了量，雞蛋要得急，各家各戶這二十天裡攢的蛋，品質好的全部送到他那兒去，當場過秤當場結錢。
消息傳下去以後，村裡的雞叫聲甚至都比以前早了半個時辰。
很多人都來的挺早，連平時不怎麼跟林建軍說話的孫翠蘭，也端著一籃子雞蛋來了，站在人群後面，低著頭，把籃子遞過去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
林建軍接過她的籃子，一顆一顆地檢查。
蛋殼乾淨，沒有裂紋，透光看蛋黃輪廓清晰，品質不差。
他數了數，十二個，公事公辦，按優等品的價格數了錢，遞過去。
孫嫂接過錢，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出口，低著頭走了。
婉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等孫嫂走遠了，她才輕聲說了一句：「她也不容易。」
林建軍沒有附和婉晴，把雞蛋小心地放進鋪了乾草的竹籃里，繼續收下一家的。
二十天備貨八十斤蛋黃醬，這個量放在後世不算什麼，但在1979年的響水涯，幾乎是把全村的雞蛋產能榨到了極致。
林建軍白天收蛋、驗蛋、分揀，晚上鑽進橋洞進星露谷，把收上來的雞蛋分批加工。
土法做的那部分也不能停，婉晴負責在家攪蛋黃醬，他負責把星露谷機器做的和土法做的按比例調配，既保證品質，又不能讓村里人起疑。
蛋黃醬機的搖柄在他手幾乎轉出了火星子，一罐一罐金黃色的醬體從出料口流出來，封口、貼標、碼進竹筐。
二十天下來，他手上的老繭又厚了一層，但竹筐里的蛋黃醬整整齊齊地碼了六大筐。
月底，趙廣俊借了隊裡的拖拉機，親自押車，把貨送到了泰安。
韓副科長在倉庫門口驗收的時候，隨機抽了幾罐，擰開蓋子聞了聞，又用勺子舀了一點嘗了嘗，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滿意，又從滿意變成了驚喜。
「這批次比上一批還好。」他把勺子放下，在本子上簽了字，「小林同志，你們這個品質控制，比國營廠還嚴啊。」
貨款當月結清，六十斤的貨，連上運費補貼，林建軍拿到手將近八十塊錢。
八十塊錢。
在1979年，夠一個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夠在泰安飯店擺兩桌像樣的酒席，夠婉晴和孩子們大半年的花銷。
這還只是個開始，林建軍壓抑住內心的激動，以後賺錢的機會多的是。
他沒多停留，把錢貼身收好，上了拖拉機，往回趕。
回到響水涯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沒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隊部。
趙廣俊正在辦公室里撥算盤，算這個月隊裡的收支。看見林建軍推門進來，把算盤一推，抬起頭問：「貨款結了？」
「結了。」林建軍把那沓票子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趙廣俊看著那沓票子，眼睛瞪了一下，然後拿起算盤，噼里啪啦撥了一遍。
雞蛋成本、加工損耗、運輸費用、稅費，一項一項地扣完以後，最後的數字在算盤上亮了出來。
「淨利潤——四十出頭。」趙廣俊把算盤轉過來讓他看。
林建軍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趙廣俊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新的帳本，翻開第一頁，把今天的收支一筆一筆地記下來。
寫完了，他把帳本遞給林建軍：「你看看，有沒有漏的。」
林建軍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雞蛋收了多少斤、花了多少錢、蛋黃醬賣了多少錢、稅交了多少錢、隊裡提留多少、他個人得多少，一目了然。
「沒錯。」他把帳本還回去。
趙廣俊合上帳本，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建軍，嘴角慢慢翹起來：「建軍，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個月的淨收入，頂我在隊裡干大半年的補貼。」
林建軍笑了笑，沒接話。
趙廣俊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說了一句：「你好好干。這個事要是干成了，不光你一個人富，咱全村都能跟著沾光。」
林建軍應了一聲，從隊部出來，往家走。
推開門的時候，婉晴正坐在灶房門口陪孩子玩。
他走過去，得意地問道：「嘿嘿，猜猜今天掙了多少錢？」
婉晴嬌嗔地白了他一眼，卻沒掃他興，猜測道：「70？」
「差不多，不愧是我媳婦，就是聰明！」
林建軍把那沓剩下的票子從懷裡掏出來，遞給她。
婉晴接過票子，低頭數了數，然後抬起頭看著他，也嘿嘿地笑了起來。
她把票子折好，塞進炕席底下，站起來去灶房給他盛飯。
……
材料遞上去不到十天，一張蓋著泰安縣工商局紅印的臨時經營許可證就送到了響水涯。
薄薄一張紙，分量卻很重，右下角用鋼筆寫著經營範圍——「農副產品加工及銷售」，有效期一年。
林建軍把這張紙看了又看，心中興奮不已，然後將其折好，放進炕席底下壓著，算是對這張許可證的尊重了。
他向來只把最貴重的東西放到炕席下。
婉晴在旁邊納鞋底，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藏啥？又不能跑了。」
「這東西比錢還金貴。」林建軍說，「錢花了就沒了，有了這張紙，往後想掙多少掙多少。」
他這話說得輕巧，但心裡清楚，在1979年的泰安農村，能拿到這張紙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甚至現在可能就他自己。
消息很快在村里傳開，好幾個熟人來家裡拜訪。
頭一個來的是趙廣俊，他將臨時許可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拍著大腿說了一句：「建軍，你這是給咱響水涯長了臉了！全公社頭一份！」
第二個來的是劉衛東，他問道：「建軍哥，這上面寫的經營地址是咱村，那以後你賣東西，是不是就不用再掛靠隊裡了？」
「暫時還得掛靠。」林建軍把許可證收好，「但這張紙就是個憑證，證明我不是投機倒把，是正經八百的個體戶。以後也不用擔心生意起來，有人眼紅咱們然後舉報了，而且再跟供銷社簽合同，也更有底氣了。」
劉衛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林建軍把許可證的事跟二叔說了，二叔在電說了一句：「老宋動作夠快的。行，正照的事不急，先把這個用起來。
臨時許可證拿到手不到一個星期，韓副科長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小林同志，下個月的八十斤蛋黃醬，你能不能提前一周交？地區供銷社那邊急著要，說省里的採購會提前了，他們要帶樣品去。」
林建軍在電話這頭算了算時間，提前一周意味著他只有二十來天備貨。
「能。」他說，「月底之前，貨送到。」
掛了電話，他轉身就往趙廣俊家跑。
「趙隊長，供銷社那邊要提前要貨，八十斤，二十天內備齊。雞蛋的用量得再加兩成，您幫我再跟各組通個氣。」
趙廣俊正蹲在院子裡修板車，聽完二話沒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這就去喊人開會。你放心，雞蛋的事包在我身上。」
當天晚上，趙廣俊把各組組長叫到隊部，開了個短會。
各組組長回去以後，挨家挨戶地通知：林建軍的蛋黃醬訂單加了量，雞蛋要得急，各家各戶這二十天裡攢的蛋，品質好的全部送到他那兒去，當場過秤當場結錢。
消息傳下去以後，村裡的雞叫聲甚至都比以前早了半個時辰。
很多人都來的挺早，連平時不怎麼跟林建軍說話的孫翠蘭，也端著一籃子雞蛋來了，站在人群後面，低著頭，把籃子遞過去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
林建軍接過她的籃子，一顆一顆地檢查。
蛋殼乾淨，沒有裂紋，透光看蛋黃輪廓清晰，品質不差。
他數了數，十二個，公事公辦，按優等品的價格數了錢，遞過去。
孫嫂接過錢，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出口，低著頭走了。
婉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等孫嫂走遠了，她才輕聲說了一句：「她也不容易。」
林建軍沒有附和婉晴，把雞蛋小心地放進鋪了乾草的竹籃里，繼續收下一家的。
二十天備貨八十斤蛋黃醬，這個量放在後世不算什麼，但在1979年的響水涯，幾乎是把全村的雞蛋產能榨到了極致。
林建軍白天收蛋、驗蛋、分揀，晚上鑽進橋洞進星露谷，把收上來的雞蛋分批加工。
土法做的那部分也不能停，婉晴負責在家攪蛋黃醬，他負責把星露谷機器做的和土法做的按比例調配，既保證品質，又不能讓村里人起疑。
蛋黃醬機的搖柄在他手幾乎轉出了火星子，一罐一罐金黃色的醬體從出料口流出來，封口、貼標、碼進竹筐。
二十天下來，他手上的老繭又厚了一層，但竹筐里的蛋黃醬整整齊齊地碼了六大筐。
月底，趙廣俊借了隊裡的拖拉機，親自押車，把貨送到了泰安。
韓副科長在倉庫門口驗收的時候，隨機抽了幾罐，擰開蓋子聞了聞，又用勺子舀了一點嘗了嘗，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滿意，又從滿意變成了驚喜。
「這批次比上一批還好。」他把勺子放下，在本子上簽了字，「小林同志，你們這個品質控制，比國營廠還嚴啊。」
貨款當月結清，六十斤的貨，連上運費補貼，林建軍拿到手將近八十塊錢。
八十塊錢。
在1979年，夠一個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夠在泰安飯店擺兩桌像樣的酒席，夠婉晴和孩子們大半年的花銷。
這還只是個開始，林建軍壓抑住內心的激動，以後賺錢的機會多的是。
他沒多停留，把錢貼身收好，上了拖拉機，往回趕。
回到響水涯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沒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隊部。
趙廣俊正在辦公室里撥算盤，算這個月隊裡的收支。看見林建軍推門進來，把算盤一推，抬起頭問：「貨款結了？」
「結了。」林建軍把那沓票子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趙廣俊看著那沓票子，眼睛瞪了一下，然後拿起算盤，噼里啪啦撥了一遍。
雞蛋成本、加工損耗、運輸費用、稅費，一項一項地扣完以後，最後的數字在算盤上亮了出來。
「淨利潤——四十出頭。」趙廣俊把算盤轉過來讓他看。
林建軍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趙廣俊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新的帳本，翻開第一頁，把今天的收支一筆一筆地記下來。
寫完了，他把帳本遞給林建軍：「你看看，有沒有漏的。」
林建軍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雞蛋收了多少斤、花了多少錢、蛋黃醬賣了多少錢、稅交了多少錢、隊裡提留多少、他個人得多少，一目了然。
「沒錯。」他把帳本還回去。
趙廣俊合上帳本，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建軍，嘴角慢慢翹起來：「建軍，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個月的淨收入，頂我在隊裡干大半年的補貼。」
林建軍笑了笑，沒接話。
趙廣俊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說了一句：「你好好干。這個事要是干成了，不光你一個人富，咱全村都能跟著沾光。」
林建軍應了一聲，從隊部出來，往家走。
推開門的時候，婉晴正坐在灶房門口陪孩子玩。
他走過去，得意地問道：「嘿嘿，猜猜今天掙了多少錢？」
婉晴嬌嗔地白了他一眼，卻沒掃他興，猜測道：「70？」
「差不多，不愧是我媳婦，就是聰明！」
林建軍把那沓剩下的票子從懷裡掏出來，遞給她。
婉晴接過票子，低頭數了數，然後抬起頭看著他，也嘿嘿地笑了起來。
她把票子折好，塞進炕席底下，站起來去灶房給他盛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