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日常
育種站這邊剛安頓好，林建軍便想起了另外一件早該做的事，得去二叔家報下喜。
上次去泰安城裡簽合同的時候，只匆匆托人給二叔家捎了個口信說生意穩當了，現在又過了些時日，該當面去一趟了。
他跟婉晴商量了一下，把從星露谷帶回來的幾罐特製蛋黃醬和幾根品相最好的防風草裝進背簍，又拿了兩條用熏魚機熏好的鯉魚用油紙包好，準備送過去。
熏魚在油紙上印出了幾道亮晶晶的油痕，香氣隔著幾層紙都往外透。
到泰安的時候是上午十點來鍾。
他輕車熟路地走到城西二叔家那條巷子，敲了敲門。
開門的又是二嬸，看見他手裡拎著大包小包，先是笑著嗔怪「來就來怎麼又拿東西」，然後轉頭朝屋裡喊了一嗓子：「老林，建軍來了！」
林德榮從裡屋出來，臉上帶著笑，一邊拉他進屋一邊埋怨他不提前打招呼。
林建軍把東西放在桌上，熏魚放在旁邊的小茶几上。
林德榮拿起那罐顏色最深的蛋黃醬擰開蓋子湊近一聞，眉毛一挑：「這比上次那個還香！」
他轉身把罐子遞給二嬸，讓她中午做菜用。
不一會兒，林建明和林曉紅也陸續到家了。
林建明今天穿了一身乾淨的藍布工作服，袖口洗得乾乾淨淨，看見林建軍，主動叫了一聲「建軍哥」，不像以前那樣點點頭就走開，而是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
林曉紅也放下書包，好奇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幾根白生生的防風草。
二嬸做了一桌子菜，林建軍帶來的蛋黃醬和熏魚成了桌上的主角。
林德榮夾了一塊熏魚嚼了兩口，眼睛微微眯起來，又夾了第二塊，還沒咽下去就朝林建軍豎起拇指：「這魚比你上次帶的那個還好吃。又咸又香，有嚼勁，下酒是一絕。這也是你們副業組做的？」
「新做的，第一批試樣。」
「好！這東西也是個好貨。」
林德榮放下筷子，看著林建軍，「你上次在交流會上出了名，供銷社那邊合同也簽了。那以後有什麼打算？就這么小打小鬧地做下去，還是想往大了做？」
林建軍把筷子放下，正了正身子：「二叔，我想把執照辦了，正正規規地做。掛靠在隊裡只是暫時的，等政策放開了，我想自己註冊個體戶。但現在有些手續流程還不太懂，想請您給參謀參謀。」
林德榮聽了，靠在椅背上，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嚴肅了些：「你想得對。生意做大了，有三件事你要記住。
第一，帳目要清楚，每一筆進出的錢和貨都要有憑證備查；第二，依法納稅，該繳的稅款一毛不少，這是保護自己；第三，不要雇太多人。你手下現在都是大隊集體派的勞動力，將來如果你自己單獨干，超過規定數量就是僱工剝削，這在眼下是很敏感的事。」
他頓了頓，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磕：「這三條你記住了，比掙多少錢都重要。」
林建軍認真地聽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二叔，我記住了。」
林德榮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確實聽進去了。
這個侄子最大的優點就是別人提點了他，他能接住，不會左耳進右耳出。
他頓了一頓，又放慢了聲音說：「你還得注意一件事。你現在的生意雖然掛靠在隊裡，但經營上是你說了算。
以後要是合作的人多了，權責一定要分清楚。該簽字的簽字，該畫押的畫押，別光憑口頭人情。人是會變的，白紙黑字才是硬的。」
林建軍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趙廣俊也是這麼說的，說帳要記清楚，別讓人以後戳脊梁骨。
兩個人的話不一樣，但說到根子上了，這確實也說到他心裡了，他上輩子就在這方面吃過虧。
他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二叔，這個我記住了。」
「記住了就行。」林德榮的語氣鬆弛了一些，又夾了塊熏魚塞進嘴裡，「行了，正事說完了，吃菜吃菜。」
酒過三巡，林建明給林建軍倒了一杯酒，問他在村里怎麼種的防風草，說自己廠里條件艱苦，能不能在自家陽台上也種幾棵。
林曉紅在旁邊插嘴問他防風草好不好吃，怎麼吃。
林建軍一五一十地說了，又答應下次來給她帶幾棵新鮮的花椰菜讓她嘗嘗。
從二叔家出來的時候，林德榮把他送到巷口。
臨走時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這是老宋，我在工商所的老戰友。你去找他，就說是我侄子。」
林建軍接過紙條貼身收好，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上一世，他和二叔的感情同樣很好。
二叔過世後，他再也沒有踏進過這條巷子，和建明曉紅的來往也斷了個乾淨。
這一世重來，一切都還來得及。
從二叔家回來後，林建軍又一頭扎進了星露谷。
一連幾天，林建軍都在兩個世界之間連軸轉。
白天在響水涯，巡自留地、去育種站看沈克誠的試驗田、挨家挨戶收雞蛋、指導那幾戶種了防風草的人家培土澆水；晚上鑽進橋洞進星露谷，澆地、餵雞、收菜、下礦、釣魚，忙得腳不沾地。
自留地里，那批防風草和花椰菜的長勢很好。
林建軍不知道這些種子在現實世界多久能成熟，不過按照沈克誠給的技術資料，普通的防風草的生長周期是兩到三個月，花椰菜也差不多，都得等到入冬前後才能收。
林建軍看了一下它們的長勢，估計差不多還得等兩三個月。
跟著他種的那幾戶人家也隔三差五地來找他。
翠花性子急，蹲在自家地里看著剛冒出來的防風草芽，抬頭問他啥時候才能收；張嬸倒是沉得住氣，每天按時澆水培土，把地頭收拾得比菜園子還乾淨。
劉衛東不止一次跑來問他葉子上有蟲眼了怎麼辦，林建軍說和其他莊稼一樣，直接用草木灰兌水噴灑就行，過了幾天蟲眼果然不再擴散。
每次有人來問，林建軍都一條一條地講清楚，告訴他們這兩個月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
村民們的土地各有各的習慣，但他們都願意按他說的來，這讓他覺得這兩個月的等待不會白費。
雞蛋收購的事也順利得很。
自從張嬸第一個拿到現錢以後，村里養雞的人家都找上門來登記了。
林建軍把收上來的雞蛋分兩批處理——大部分帶進星露谷用蛋黃醬機加工，保證品質和口感；小部分留在家裡土法手做，在婉晴和村里人面前維持一個「自己動手做蛋黃醬」的形象。
蛋黃醬的產量穩步提升，供銷社五十斤的首批合同已經備齊了貨，只等月底交貨。
村里人對種防風草這件事的態度，林建軍看在眼裡，不急。
胡老四每次路過他家自留地都要放慢腳步多瞅兩眼，嘴上不說，但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裝作沒看見，該下地下地，該收蛋收蛋。
他知道等兩個月後地里的防風草挖出來換成現錢，比他現在說一百句都管用。
上次去泰安城裡簽合同的時候，只匆匆托人給二叔家捎了個口信說生意穩當了，現在又過了些時日，該當面去一趟了。
他跟婉晴商量了一下，把從星露谷帶回來的幾罐特製蛋黃醬和幾根品相最好的防風草裝進背簍，又拿了兩條用熏魚機熏好的鯉魚用油紙包好，準備送過去。
熏魚在油紙上印出了幾道亮晶晶的油痕，香氣隔著幾層紙都往外透。
到泰安的時候是上午十點來鍾。
他輕車熟路地走到城西二叔家那條巷子，敲了敲門。
開門的又是二嬸，看見他手裡拎著大包小包，先是笑著嗔怪「來就來怎麼又拿東西」，然後轉頭朝屋裡喊了一嗓子：「老林，建軍來了！」
林德榮從裡屋出來，臉上帶著笑，一邊拉他進屋一邊埋怨他不提前打招呼。
林建軍把東西放在桌上，熏魚放在旁邊的小茶几上。
林德榮拿起那罐顏色最深的蛋黃醬擰開蓋子湊近一聞，眉毛一挑：「這比上次那個還香！」
他轉身把罐子遞給二嬸，讓她中午做菜用。
不一會兒，林建明和林曉紅也陸續到家了。
林建明今天穿了一身乾淨的藍布工作服，袖口洗得乾乾淨淨，看見林建軍，主動叫了一聲「建軍哥」，不像以前那樣點點頭就走開，而是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
林曉紅也放下書包，好奇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幾根白生生的防風草。
二嬸做了一桌子菜，林建軍帶來的蛋黃醬和熏魚成了桌上的主角。
林德榮夾了一塊熏魚嚼了兩口，眼睛微微眯起來，又夾了第二塊，還沒咽下去就朝林建軍豎起拇指：「這魚比你上次帶的那個還好吃。又咸又香，有嚼勁，下酒是一絕。這也是你們副業組做的？」
「新做的，第一批試樣。」
「好！這東西也是個好貨。」
林德榮放下筷子，看著林建軍，「你上次在交流會上出了名，供銷社那邊合同也簽了。那以後有什麼打算？就這么小打小鬧地做下去，還是想往大了做？」
林建軍把筷子放下，正了正身子：「二叔，我想把執照辦了，正正規規地做。掛靠在隊裡只是暫時的，等政策放開了，我想自己註冊個體戶。但現在有些手續流程還不太懂，想請您給參謀參謀。」
林德榮聽了，靠在椅背上，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嚴肅了些：「你想得對。生意做大了，有三件事你要記住。
第一，帳目要清楚，每一筆進出的錢和貨都要有憑證備查；第二，依法納稅，該繳的稅款一毛不少，這是保護自己；第三，不要雇太多人。你手下現在都是大隊集體派的勞動力，將來如果你自己單獨干，超過規定數量就是僱工剝削，這在眼下是很敏感的事。」
他頓了頓，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磕：「這三條你記住了，比掙多少錢都重要。」
林建軍認真地聽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二叔，我記住了。」
林德榮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確實聽進去了。
這個侄子最大的優點就是別人提點了他，他能接住，不會左耳進右耳出。
他頓了一頓，又放慢了聲音說：「你還得注意一件事。你現在的生意雖然掛靠在隊裡，但經營上是你說了算。
以後要是合作的人多了，權責一定要分清楚。該簽字的簽字，該畫押的畫押，別光憑口頭人情。人是會變的，白紙黑字才是硬的。」
林建軍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趙廣俊也是這麼說的，說帳要記清楚，別讓人以後戳脊梁骨。
兩個人的話不一樣，但說到根子上了，這確實也說到他心裡了，他上輩子就在這方面吃過虧。
他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二叔，這個我記住了。」
「記住了就行。」林德榮的語氣鬆弛了一些，又夾了塊熏魚塞進嘴裡，「行了，正事說完了，吃菜吃菜。」
酒過三巡，林建明給林建軍倒了一杯酒，問他在村里怎麼種的防風草，說自己廠里條件艱苦，能不能在自家陽台上也種幾棵。
林曉紅在旁邊插嘴問他防風草好不好吃，怎麼吃。
林建軍一五一十地說了，又答應下次來給她帶幾棵新鮮的花椰菜讓她嘗嘗。
從二叔家出來的時候，林德榮把他送到巷口。
臨走時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這是老宋，我在工商所的老戰友。你去找他，就說是我侄子。」
林建軍接過紙條貼身收好，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上一世，他和二叔的感情同樣很好。
二叔過世後，他再也沒有踏進過這條巷子，和建明曉紅的來往也斷了個乾淨。
這一世重來，一切都還來得及。
從二叔家回來後，林建軍又一頭扎進了星露谷。
一連幾天，林建軍都在兩個世界之間連軸轉。
白天在響水涯，巡自留地、去育種站看沈克誠的試驗田、挨家挨戶收雞蛋、指導那幾戶種了防風草的人家培土澆水；晚上鑽進橋洞進星露谷，澆地、餵雞、收菜、下礦、釣魚，忙得腳不沾地。
自留地里，那批防風草和花椰菜的長勢很好。
林建軍不知道這些種子在現實世界多久能成熟，不過按照沈克誠給的技術資料，普通的防風草的生長周期是兩到三個月，花椰菜也差不多，都得等到入冬前後才能收。
林建軍看了一下它們的長勢，估計差不多還得等兩三個月。
跟著他種的那幾戶人家也隔三差五地來找他。
翠花性子急，蹲在自家地里看著剛冒出來的防風草芽，抬頭問他啥時候才能收；張嬸倒是沉得住氣，每天按時澆水培土，把地頭收拾得比菜園子還乾淨。
劉衛東不止一次跑來問他葉子上有蟲眼了怎麼辦，林建軍說和其他莊稼一樣，直接用草木灰兌水噴灑就行，過了幾天蟲眼果然不再擴散。
每次有人來問，林建軍都一條一條地講清楚，告訴他們這兩個月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
村民們的土地各有各的習慣，但他們都願意按他說的來，這讓他覺得這兩個月的等待不會白費。
雞蛋收購的事也順利得很。
自從張嬸第一個拿到現錢以後，村里養雞的人家都找上門來登記了。
林建軍把收上來的雞蛋分兩批處理——大部分帶進星露谷用蛋黃醬機加工，保證品質和口感；小部分留在家裡土法手做，在婉晴和村里人面前維持一個「自己動手做蛋黃醬」的形象。
蛋黃醬的產量穩步提升，供銷社五十斤的首批合同已經備齊了貨，只等月底交貨。
村里人對種防風草這件事的態度，林建軍看在眼裡，不急。
胡老四每次路過他家自留地都要放慢腳步多瞅兩眼，嘴上不說，但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裝作沒看見，該下地下地，該收蛋收蛋。
他知道等兩個月後地里的防風草挖出來換成現錢，比他現在說一百句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