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顧長林
評委由顧長林牽頭，加上供銷社的採購科長、農校的老師、地區農業局的技術員，一共五個人。
他們從展示區第一張桌子開始，一樣一樣地看過去。
前面的幾個樣品大多是常規的農產品，有的是改良過的蘿蔔，個頭比普通的大一些；有的是新引進的白菜品種，抗寒性稍好一些。
評委們看看品相、聞聞氣味、嘗嘗口感，偶爾點點頭，在本子上記幾筆。
沒什麼特別出彩的東西，但也沒有特別差的。
張廣發送上去的那幾個大蘿蔔得到了兩句評價，供銷社的採購科長說「個頭不錯，可以留個樣」，張廣發在旁邊站得筆直，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評委們走到展示區最後一個角落，張廣發也跟在旁邊，正等著顧長林對自己公社的蘿蔔再補幾句好話。
顧長林往角落裡掃了一眼，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先拿起那棵防風草，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表皮光滑度、根須整齊度、大小均勻度，每一樣都讓他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他把防風草舉到自然光下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表皮沒有斑點，根須分布均勻，這是用的什麼土、什麼肥？」
沒人回答。
登記員低頭翻了翻登記簿，說：「這是響水涯生產隊送的。」
「響水涯？」顧長林轉頭看了一眼孫科長。孫科長趕緊走上前來，低聲說：「這是我上次跟您提過的那個生產隊，上回小周去那裡講小麥種植，他們隊裡有個年輕人，叫林建軍，對農業很有研究。砂礓地的改良方案就是他跟小周一起討論出來的。」
顧長林點了點頭，把手裡的防風草掰開一小截，露出裡面雪白細膩的肉質。
他看了一眼斷面，含水量適中，纖維細密，不像普通蘿蔔那樣有明顯的粗筋。
他還從沒見過這樣的蘿蔔。
然後把這小截防風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嚼了幾口他就頓住了，然後轉過頭，對供銷社的採購科長說了一句話，「就我而言，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蘿蔔。」
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地一聲炸了鍋。
前面幾個評委全都圍了過來，供銷社的採購科長拿起另一棵防風草也掰了一塊嘗了，嚼了兩下，眼睛登時就亮了，連聲說「好好好」；
農校的老師拿起菜花，看了看，用手指敲在鑑定表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筆尖沙沙地響。
採購科長又打開粗瓷小罐的封口，一股蛋黃醬的濃郁香氣立刻散開來，旁邊幾個等著鑑定自己樣品的農技員都忍不住往前擠了一步，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採購科長用筷子挑了一小撮抹在掰開的饅頭上，嚼了兩口，轉過頭來問登記員：「這個也是響水涯的？」
登記員點了點頭。
採購科長把筷子往樣品台上一擱，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這個醬的品質，比我們從濟南調進來的同類產品高出不止一個檔次。你們有多少？能不能批量供貨？」
全場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個角落裡。
有人踮著腳往前看，有人交頭接耳打聽「響水涯是哪個公社的」，有人擠出人群去通知趙廣俊，後來才知道趙廣俊沒來，來的是林建軍一個人。
很快，坐在後排的人們也紛紛起身朝這邊聚攏，連台上還沒有來得及繼續下一個環節的領導都停下交談，轉頭望向樣品展示區。
張廣發站在人群外圍，臉上的表情從不以為然變成了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了尷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幾個大蘿蔔，又抬頭看了看那邊被人群圍住的角落，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剛才他在登記台前問的那幾句話——「沒聽說過」「你們那個地方也能出什麼好東西」，現在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回到他自己臉上，每個字都在發燙。
就在這時，顧長林把防風草放下，抬頭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問道：「這個林建軍，人在哪兒？」
林建軍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顧長林面前。
他身上那件藍布褂子在滿屋子中山裝里格外顯眼，但他臉上的表情不卑不亢，步子穩穩噹噹。
「顧老師您好，我就是林建軍。」
顧長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藍布褂子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手掌寬厚，指腹上全是老繭，是長期握鋤頭和鎬子磨出來的。
「這蘿蔔是你種的？」
「是我種的，這東西其實叫防風草，是外國品種，在自家自留地里試種了一季，種子是一位老專家提供的，我只負責試種和觀察記錄。」
「防風草？我好像聽過。」顧長林回憶道，「你說的看專家是哪位，我看看認不認識？」
「沈克誠，沈老師。」林建軍說。
顧長林的表情一下子變了：「克誠？他現在在哪兒？」
「在徂徠山林場下面的一個苗圃里。我去看過他兩次，他身體不太好，胃病挺重的，但育種的工作一直沒停。」林建軍說，「我這次帶的防風草種子，最初就是他幫我篩選的。我自己也試著育了一代，但底子還是他的。」
顧長林聽完，低下頭，把手裡的那半截防風草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
「我跟克誠，」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從六二年到六七年，在一個實驗室待了五年。他那個人，一輩子就知道育種，話不多，脾氣還倔，但搞起研究來比誰都較真。
後來他出了事，我打聽過很多次，只聽說下放到泰安了，具體在哪個農場、在幹什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林建軍，眼神里多了一層鄭重其事的溫和。「你跟他怎麼認識的？」
「是通過周明遠周技術員介紹的。」林建軍說，「周技術員是沈老師的學生，去年秋種的時候來我們村講小麥種植，我跟他討論了幾天土質和播量的事。後來聊到沈老師，他知道我在自留地里試種新品種，就幫我們搭了線。」
「明遠？」顧長林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孫科長，「小周？」
孫科長在旁邊低聲提醒了一句，顧長林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明遠是克誠一手帶出來的，能保住他，克誠也算留了一條根。」
他轉向林建軍，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已經不是剛才和陌生人交談時的客氣，而是一種更深入的託付。
「克誠的事，我不能不管。縣農業局這邊我會給你使一把勁，你回去以後，給我寫一份他在苗圃的具體情況，地址、現狀、身體情況、育種進展，越詳細越好。
另外，你們縣裡下個月有一次基層農技人員崗位調整，我可以建議你們局長把克誠調回局裡來，哪怕暫時掛個農技顧問的名頭，也好過讓他在山裡頭一直熬著。」
林建軍聽到後，大喜。
他來找顧長林，本來只是想聊幾句技術問題，沒想到對方不僅認識沈克誠，還願意出手幫忙運作。
「顧老師，沈老師在苗圃這麼多年，一直沒等到這一天。您要出面，我替沈老師謝謝您。」
顧長林擺了擺手：「我跟克誠是三十年的交情，說什麼謝。」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伙子，你能在他最難的時候去找他，跟他合作，幫他推廣他的育種成果，你是個好後生。」
他們從展示區第一張桌子開始，一樣一樣地看過去。
前面的幾個樣品大多是常規的農產品，有的是改良過的蘿蔔，個頭比普通的大一些；有的是新引進的白菜品種，抗寒性稍好一些。
評委們看看品相、聞聞氣味、嘗嘗口感，偶爾點點頭，在本子上記幾筆。
沒什麼特別出彩的東西，但也沒有特別差的。
張廣發送上去的那幾個大蘿蔔得到了兩句評價，供銷社的採購科長說「個頭不錯，可以留個樣」，張廣發在旁邊站得筆直，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評委們走到展示區最後一個角落，張廣發也跟在旁邊，正等著顧長林對自己公社的蘿蔔再補幾句好話。
顧長林往角落裡掃了一眼，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先拿起那棵防風草，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表皮光滑度、根須整齊度、大小均勻度，每一樣都讓他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他把防風草舉到自然光下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表皮沒有斑點，根須分布均勻，這是用的什麼土、什麼肥？」
沒人回答。
登記員低頭翻了翻登記簿，說：「這是響水涯生產隊送的。」
「響水涯？」顧長林轉頭看了一眼孫科長。孫科長趕緊走上前來，低聲說：「這是我上次跟您提過的那個生產隊，上回小周去那裡講小麥種植，他們隊裡有個年輕人，叫林建軍，對農業很有研究。砂礓地的改良方案就是他跟小周一起討論出來的。」
顧長林點了點頭，把手裡的防風草掰開一小截，露出裡面雪白細膩的肉質。
他看了一眼斷面，含水量適中，纖維細密，不像普通蘿蔔那樣有明顯的粗筋。
他還從沒見過這樣的蘿蔔。
然後把這小截防風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嚼了幾口他就頓住了，然後轉過頭，對供銷社的採購科長說了一句話，「就我而言，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蘿蔔。」
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地一聲炸了鍋。
前面幾個評委全都圍了過來，供銷社的採購科長拿起另一棵防風草也掰了一塊嘗了，嚼了兩下，眼睛登時就亮了，連聲說「好好好」；
農校的老師拿起菜花，看了看，用手指敲在鑑定表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筆尖沙沙地響。
採購科長又打開粗瓷小罐的封口，一股蛋黃醬的濃郁香氣立刻散開來，旁邊幾個等著鑑定自己樣品的農技員都忍不住往前擠了一步，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採購科長用筷子挑了一小撮抹在掰開的饅頭上，嚼了兩口，轉過頭來問登記員：「這個也是響水涯的？」
登記員點了點頭。
採購科長把筷子往樣品台上一擱，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這個醬的品質，比我們從濟南調進來的同類產品高出不止一個檔次。你們有多少？能不能批量供貨？」
全場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個角落裡。
有人踮著腳往前看，有人交頭接耳打聽「響水涯是哪個公社的」，有人擠出人群去通知趙廣俊，後來才知道趙廣俊沒來，來的是林建軍一個人。
很快，坐在後排的人們也紛紛起身朝這邊聚攏，連台上還沒有來得及繼續下一個環節的領導都停下交談，轉頭望向樣品展示區。
張廣發站在人群外圍，臉上的表情從不以為然變成了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了尷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幾個大蘿蔔，又抬頭看了看那邊被人群圍住的角落，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剛才他在登記台前問的那幾句話——「沒聽說過」「你們那個地方也能出什麼好東西」，現在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回到他自己臉上，每個字都在發燙。
就在這時，顧長林把防風草放下，抬頭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問道：「這個林建軍，人在哪兒？」
林建軍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顧長林面前。
他身上那件藍布褂子在滿屋子中山裝里格外顯眼，但他臉上的表情不卑不亢，步子穩穩噹噹。
「顧老師您好，我就是林建軍。」
顧長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藍布褂子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手掌寬厚，指腹上全是老繭，是長期握鋤頭和鎬子磨出來的。
「這蘿蔔是你種的？」
「是我種的，這東西其實叫防風草，是外國品種，在自家自留地里試種了一季，種子是一位老專家提供的，我只負責試種和觀察記錄。」
「防風草？我好像聽過。」顧長林回憶道，「你說的看專家是哪位，我看看認不認識？」
「沈克誠，沈老師。」林建軍說。
顧長林的表情一下子變了：「克誠？他現在在哪兒？」
「在徂徠山林場下面的一個苗圃里。我去看過他兩次，他身體不太好，胃病挺重的，但育種的工作一直沒停。」林建軍說，「我這次帶的防風草種子，最初就是他幫我篩選的。我自己也試著育了一代，但底子還是他的。」
顧長林聽完，低下頭，把手裡的那半截防風草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
「我跟克誠，」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從六二年到六七年，在一個實驗室待了五年。他那個人，一輩子就知道育種，話不多，脾氣還倔，但搞起研究來比誰都較真。
後來他出了事，我打聽過很多次，只聽說下放到泰安了，具體在哪個農場、在幹什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林建軍，眼神里多了一層鄭重其事的溫和。「你跟他怎麼認識的？」
「是通過周明遠周技術員介紹的。」林建軍說，「周技術員是沈老師的學生，去年秋種的時候來我們村講小麥種植，我跟他討論了幾天土質和播量的事。後來聊到沈老師，他知道我在自留地里試種新品種，就幫我們搭了線。」
「明遠？」顧長林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孫科長，「小周？」
孫科長在旁邊低聲提醒了一句，顧長林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明遠是克誠一手帶出來的，能保住他，克誠也算留了一條根。」
他轉向林建軍，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已經不是剛才和陌生人交談時的客氣，而是一種更深入的託付。
「克誠的事，我不能不管。縣農業局這邊我會給你使一把勁，你回去以後，給我寫一份他在苗圃的具體情況，地址、現狀、身體情況、育種進展，越詳細越好。
另外，你們縣裡下個月有一次基層農技人員崗位調整，我可以建議你們局長把克誠調回局裡來，哪怕暫時掛個農技顧問的名頭，也好過讓他在山裡頭一直熬著。」
林建軍聽到後，大喜。
他來找顧長林，本來只是想聊幾句技術問題，沒想到對方不僅認識沈克誠，還願意出手幫忙運作。
「顧老師，沈老師在苗圃這麼多年，一直沒等到這一天。您要出面，我替沈老師謝謝您。」
顧長林擺了擺手：「我跟克誠是三十年的交情，說什麼謝。」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伙子，你能在他最難的時候去找他，跟他合作，幫他推廣他的育種成果，你是個好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