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交流會
林建軍起的比往常要早一些，吃完早飯，婉晴從蓋簾上拿了幾張煎餅，用乾淨的粗布包好，塞進他的挎包里。
「路上吃。」
林建軍接過挎包，把昨晚準備好的樣品又檢查了一遍，三棵防風草、兩棵菜花，兩罐蛋黃醬。
周明遠給他弄的入場券折得整整齊齊，揣在貼身的衣兜里。
「我走了。」他拍了拍婉晴的肩膀，推開院門。
天邊剛露了一點魚肚白，他到村口的時候，周明遠已經到了。
公社派了一輛半舊的吉普車來接，說是順路捎上幾個參會的人。
周明遠坐在副駕駛上，胳肢窩裡夾著那捲永遠不離身的圖紙，看見林建軍來了，搖下車窗朝他招手。
「建軍，上車！今天人多，早點去占個好位置。」
林建軍上了車，把背簍抱在懷裡。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了將近一個鐘頭，到了泰安農校門口。
校門口掛了一條紅布橫幅，上面貼著黃紙剪的大字「泰安地區首屆農業技術交流大會」。
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有騎自行車來的，有坐拖拉機來的，甚至有挑著擔子來擺地攤的，這有點和林建軍預想的農技會不太一樣。
不過林建軍很快就想明白了，大家來這進行農業交流，來的也基本都是農民，肯定會接地氣。
農校操場上擺了四五排長條桌，上面鋪著藍布，各單位的樣品都已經開始往外擺了。
林建軍提著背簍跟周明遠走進了會場。
會場裡已經來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各公社的農技員和生產隊長，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中山裝或者半新的軍便服，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
林建軍在會場裡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把背簍放在腳邊，四處打量著。
會場正前方有一個臨時搭的主席台，台上擺著一排桌椅，桌布是深藍色的，上面放著幾個麥克風和幾瓶熱水。
台下是參會代表的座位，擺了大約七八排長條凳，已經坐了不少人。
座位區旁邊就是樣品展示區，幾張長桌並在一起，上面擺滿了各公社送上來的樣品——有蘿蔔、白菜、土豆，也有瓶瓶罐罐的醬菜和醃菜，還有幾個鐵皮箱子裝著種子樣品。
周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建軍，你先去把樣品交上，到那邊展示區登記。我去找孫科長，一會兒來找你。」
林建軍點了點頭，拎著背簍往樣品展示區走去。
展示區負責登記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工作人員，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前攤著一本登記簿，手裡捏著一支原子筆。
他正低頭給前面一個公社的農技員登記，那人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中山裝，領口有些起毛，袖子上別著一個紅底白字的塑料胸牌，上面寫著「徂徠公社農技站張廣發」。
張廣發把自家公社的樣品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有幾個大白蘿蔔，一小袋種子和有幾瓶醃製的醬菜。
登記員寫了幾個字，抬頭看見林建軍站在後面，便招呼道：「下一個——」
林建軍把背簍放在桌上，從裡面把東西往外拿。
先將防風草放在桌上；接著是菜花，最後是兩小罐蛋黃醬。
還沒等林建軍開口介紹，張廣發先轉過了頭。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桌上的東西，又看了看林建軍——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半舊的布鞋。
張廣發的目光在發白的褂子上停頓了一下，然後順嘴問了一句：「你也是來交樣品的？哪個公社的？」
「響水涯的。」
「響水涯？」張廣發皺了皺眉，想了一下，又看了旁邊另一個農技員一眼，那人也搖了搖頭。「沒聽說過啊。是在哪個公社下面？」
「山口公社，響水涯生產隊。」
「山口公社的？」張廣發的語氣變了一點，帶著一種微妙的審視，「怎麼沒聽說過你們隊有什麼新品種？你們那個地方能出什麼好東西？」
語氣倒不算惡毒，但輕視的意思很明顯。
旁邊那個農技員也跟著笑了笑，沒說什麼，但那笑容里的意思跟張廣發說出來的話差不多。
林建軍沒有回嘴。
他把樣品一樣一樣地擺整齊，防風草放左邊，甘藍放中間，蛋黃醬擱右邊。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農業局統一印製的樣品登記卡，用周明遠幫他準備的鉛筆在卡片上工工整整地填上品種名稱、產地和種植者。
登記員接過來看了一眼，隨手在登記簿上勾了一筆，努了努下巴，那邊角落還有空位，擱那兒吧。
林建軍也不計較，把自己的東西歸攏好挪到了角落裡，坐回位置上，安靜地等著會議開始。
張廣發交了樣品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正好坐在林建軍前面兩排。
他跟旁邊的人小聲說了句什麼，林建軍隱約聽見幾個字，「……不認識……看著不像幹部……」
他也沒放在心上。
會議開場後，先是地區農業局的孫科長上台，宣布會議議程：第一項，領導致辭；第二項，省農科院專家做專題報告；第三項，樣品鑑定和自由交流。
鼓掌的間隙周明遠從人群中擠過來，把孫科長上次交代的推薦信草稿從本子裡翻出來給林建軍核對了幾處細節，一邊對一邊用手指著台上的幾個主要位置，告訴他哪些是農業局的人、哪些是供銷社的人。
領導致辭大約持續了半個多鐘頭。
隨後，省農科院來的那位老專家登台做報告。
他姓顧，叫顧長林，五十來歲，頭髮灰白，穿著一件藍布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
他不看稿子，拿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幾張作物根系示意圖，講了冬小麥越冬期根系發育與土溫的關係，又分析了泰安地區砂礓地的土壤改良策略。
在座的人聽得入了神，尤其是林建軍，他雖然在星露谷學了不少耕種知識，但顧長林講的這些東西是從另一個方向、另一種視角來看同樣的問題，兩邊的知識體系在他腦子裡互相補充、互相印證，一時間他聽得格外投入。
顧長林講完，台下的掌聲比領導致辭時還響。
幾個年輕的技術員捧著筆記本追到台前想請教問題，被孫科長笑著攔住：「一個一個來，一個一個來——顧老師今天一整天都在會場，你們有的是時間。」
報告結束後，會議進入樣品鑑定環節。
「路上吃。」
林建軍接過挎包，把昨晚準備好的樣品又檢查了一遍，三棵防風草、兩棵菜花，兩罐蛋黃醬。
周明遠給他弄的入場券折得整整齊齊，揣在貼身的衣兜里。
「我走了。」他拍了拍婉晴的肩膀，推開院門。
天邊剛露了一點魚肚白，他到村口的時候，周明遠已經到了。
公社派了一輛半舊的吉普車來接，說是順路捎上幾個參會的人。
周明遠坐在副駕駛上，胳肢窩裡夾著那捲永遠不離身的圖紙，看見林建軍來了，搖下車窗朝他招手。
「建軍，上車！今天人多，早點去占個好位置。」
林建軍上了車，把背簍抱在懷裡。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了將近一個鐘頭，到了泰安農校門口。
校門口掛了一條紅布橫幅，上面貼著黃紙剪的大字「泰安地區首屆農業技術交流大會」。
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有騎自行車來的，有坐拖拉機來的，甚至有挑著擔子來擺地攤的，這有點和林建軍預想的農技會不太一樣。
不過林建軍很快就想明白了，大家來這進行農業交流，來的也基本都是農民，肯定會接地氣。
農校操場上擺了四五排長條桌，上面鋪著藍布，各單位的樣品都已經開始往外擺了。
林建軍提著背簍跟周明遠走進了會場。
會場裡已經來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各公社的農技員和生產隊長，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中山裝或者半新的軍便服，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
林建軍在會場裡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把背簍放在腳邊，四處打量著。
會場正前方有一個臨時搭的主席台，台上擺著一排桌椅，桌布是深藍色的，上面放著幾個麥克風和幾瓶熱水。
台下是參會代表的座位，擺了大約七八排長條凳，已經坐了不少人。
座位區旁邊就是樣品展示區，幾張長桌並在一起，上面擺滿了各公社送上來的樣品——有蘿蔔、白菜、土豆，也有瓶瓶罐罐的醬菜和醃菜，還有幾個鐵皮箱子裝著種子樣品。
周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建軍，你先去把樣品交上，到那邊展示區登記。我去找孫科長，一會兒來找你。」
林建軍點了點頭，拎著背簍往樣品展示區走去。
展示區負責登記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工作人員，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前攤著一本登記簿，手裡捏著一支原子筆。
他正低頭給前面一個公社的農技員登記，那人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中山裝，領口有些起毛，袖子上別著一個紅底白字的塑料胸牌，上面寫著「徂徠公社農技站張廣發」。
張廣發把自家公社的樣品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有幾個大白蘿蔔，一小袋種子和有幾瓶醃製的醬菜。
登記員寫了幾個字，抬頭看見林建軍站在後面，便招呼道：「下一個——」
林建軍把背簍放在桌上，從裡面把東西往外拿。
先將防風草放在桌上；接著是菜花，最後是兩小罐蛋黃醬。
還沒等林建軍開口介紹，張廣發先轉過了頭。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桌上的東西，又看了看林建軍——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半舊的布鞋。
張廣發的目光在發白的褂子上停頓了一下，然後順嘴問了一句：「你也是來交樣品的？哪個公社的？」
「響水涯的。」
「響水涯？」張廣發皺了皺眉，想了一下，又看了旁邊另一個農技員一眼，那人也搖了搖頭。「沒聽說過啊。是在哪個公社下面？」
「山口公社，響水涯生產隊。」
「山口公社的？」張廣發的語氣變了一點，帶著一種微妙的審視，「怎麼沒聽說過你們隊有什麼新品種？你們那個地方能出什麼好東西？」
語氣倒不算惡毒，但輕視的意思很明顯。
旁邊那個農技員也跟著笑了笑，沒說什麼，但那笑容里的意思跟張廣發說出來的話差不多。
林建軍沒有回嘴。
他把樣品一樣一樣地擺整齊，防風草放左邊，甘藍放中間，蛋黃醬擱右邊。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農業局統一印製的樣品登記卡，用周明遠幫他準備的鉛筆在卡片上工工整整地填上品種名稱、產地和種植者。
登記員接過來看了一眼，隨手在登記簿上勾了一筆，努了努下巴，那邊角落還有空位，擱那兒吧。
林建軍也不計較，把自己的東西歸攏好挪到了角落裡，坐回位置上，安靜地等著會議開始。
張廣發交了樣品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正好坐在林建軍前面兩排。
他跟旁邊的人小聲說了句什麼，林建軍隱約聽見幾個字，「……不認識……看著不像幹部……」
他也沒放在心上。
會議開場後，先是地區農業局的孫科長上台，宣布會議議程：第一項，領導致辭；第二項，省農科院專家做專題報告；第三項，樣品鑑定和自由交流。
鼓掌的間隙周明遠從人群中擠過來，把孫科長上次交代的推薦信草稿從本子裡翻出來給林建軍核對了幾處細節，一邊對一邊用手指著台上的幾個主要位置，告訴他哪些是農業局的人、哪些是供銷社的人。
領導致辭大約持續了半個多鐘頭。
隨後，省農科院來的那位老專家登台做報告。
他姓顧，叫顧長林，五十來歲，頭髮灰白，穿著一件藍布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
他不看稿子，拿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幾張作物根系示意圖，講了冬小麥越冬期根系發育與土溫的關係，又分析了泰安地區砂礓地的土壤改良策略。
在座的人聽得入了神，尤其是林建軍，他雖然在星露谷學了不少耕種知識，但顧長林講的這些東西是從另一個方向、另一種視角來看同樣的問題，兩邊的知識體系在他腦子裡互相補充、互相印證，一時間他聽得格外投入。
顧長林講完，台下的掌聲比領導致辭時還響。
幾個年輕的技術員捧著筆記本追到台前想請教問題，被孫科長笑著攔住：「一個一個來，一個一個來——顧老師今天一整天都在會場，你們有的是時間。」
報告結束後，會議進入樣品鑑定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