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世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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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建軍穿衣起床,走到院子裡。

  他的腦袋還有些暈乎乎的,但聞到新鮮的空氣,又被風一吹,涼颼颼的,瞬間清醒了不少。

  如此鮮明的感覺,讓他意識到,自己真的穿越回來了。

  看著當年的老院子,他不禁有些恍惚。

  後來賺到錢後,他很快就把房子翻新了一遍,如今院子的這副模樣,他已經數十年沒見過了。

  再次看到,好親切。

  黃泥牆圍成的小院裡,西側是茅房和存放雜物的地,東側是廚房,旁邊打了一口井,院子中間是一塊泥土地,角落中著幾棵薄荷樹,下面放著磨盤。

  地上玉米棒子堆了一堆,旁邊是已經剝好的一筐,都是婉晴剝的。

  另一邊是一些劃出一行行線的玉米,他們剝玉米時,習慣先用螺絲刀劃幾道,這樣才好剝。

  林建軍搬了個小板凳坐下來,拿起一個玉米棒子開始剝皮。

  幾十年沒幹過這活兒了,他的動作有點生疏,剝得很慢。

  婉晴在他對面坐下來,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沒說什麼,低頭開始幹活。

  她手快,三下五除二剝好一個,扔進旁邊的筐子裡,「啪」的一聲。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安安靜靜地剝著玉米。

  「婉晴……」

  「幹嘛?」

  「沒事兒。」

  林建軍有許多話想說,可真一開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嘮著家常,順帶打探一下眼下是哪一年,才好為將來做些打算。

  兩人邊剝玉米邊聊著,直到把剩下的都剝完。

  雖然今晚一直在剝玉米,可林建軍覺得,這是幾十年來,他心裡最踏實的一個夜晚。

  剝完後,他去裡屋看了看兩個孩子,醒來後,他都忘記自己兩個孩子了……

  要睡覺了,他才想起來。

  小床上,兩個小人抱在一起,睡的正香,他不禁笑了笑。

  給孩子塞了塞被子,他回到他和婉晴的屋,兩個屋是相鄰的,只隔了一扇門,方便他們照顧孩子。

  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聽著婉晴在隔壁屋子裡脫鞋、倒水、拉被子,聽著她窸窸窣窣地躺下,聽著她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均勻綿長。

  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毫無睡意。

  重活一世這件事太過不可思議,他翻來覆去地想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自己眼前多了一塊半透明的屏幕,上面有個進度條正在一點點加載。

  他試探著側頭去看婉晴的方向,她睡得正沉,毫無反應。

  他試了試,發現這塊屏幕可以隨時喚出或隱去,這才漸漸定下心來。

  看了這麼多年網絡小說,他估摸著,這可能是自己的金手指。

  進度條還沒加載完,看那速度,估摸著得等到明天。

  他決定先不去管它。

  有沒有金手指無所謂,自己前世的經驗,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

  窗外漸漸泛白。

  雞叫頭遍,趙大喇叭的嗓子就響了。

  「上工了——上工了——都起來!今天搶收南坡玉米!全體勞力!一個不能少!」

  那嗓門大得邪乎,隔著兩道牆都能把人從被窩裡震起來。

  是趙廣俊。

  林建軍昨天和婉晴交談時,得知今年是1979年。

  他們這個生產隊,幹活比較不積極,生產老是落後,於是今年大隊給趙廣俊做了做工作,讓他來提一提隊裡的生產。

  趙廣俊曾任大隊革委會副主任,還是大隊負責搞農業的專業隊隊長,能力很強。

  此人來之前就做了許多工作,來以後積極性更是很高,每天早上都要在村子裡一家一戶的叫人起床,去幹活。

  林建軍一骨碌爬起來,急匆匆穿上衣服。

  婉晴推門進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熱糊糊,見他扣子又扣錯了,放下碗幫他重新扣。

  「急啥?慢慢來。」


  她低著頭,手指頭在他脖子上轉了一圈,把最上面那顆扣子也扣上了,「今天風大,別敞著領口。」

  林建軍低頭看了一眼——婉晴給他扣的疙瘩扣,是她親自織的,在這鄉下,也算的上一門手藝了。

  他沒吭聲,端起碗呼嚕呼嚕喝了兩口糊糊。

  婉晴已經轉身出去了。

  院子裡傳來她餵雞的聲音:「咕——咕咕——」

  ……

  林建軍喝完糊糊,抹了把嘴,推門出去。

  外面的風帶著一絲涼意,林建軍深吸一口氣,胸中那股悶氣好像都被風吹散了。

  他穿過院子,走到井台邊上,婉晴正蹲在那兒舀水。

  「我來。」

  林建軍接過她手裡的葫蘆瓢,蹲下去壓水。

  井把子冰涼,硌得手心發疼,他使了兩下勁兒,水沒壓上來,自己倒先喘上了。

  婉晴在旁邊看著,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

  「行了吧你,一邊兒待著去。」她把他撥拉開,單手壓了兩下,井水就嘩嘩地淌出來了,「你這身子骨,壓個水都費勁,還說要讓我們過好日子呢。」

  林建軍站在旁邊,看著她利索地舀水、洗盆子、刷鍋。

  「發什麼呆呢?走了,上工了。」

  「知道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村子裡的土路上已經有不少人了,三三兩兩地往南坡走。

  男人們扛著鋤頭、挑著筐,女人們胳膊上挎著籃子,裡頭裝著中午的乾糧。

  「建軍,今天也上工啊?身子骨行不行啊?」

  說話的是隔壁院的孫大牛,在營養不足的年代裡,身材卻很高大,嗓門也大,在生產隊裡是數得著的好勞力。

  林建軍聽到他的聲音,尋聲望去,眼神陡然一冷。

  孫大牛和林建軍本人沒啥衝突,不過兩人的父親曾在一起學藝,因為師傅壓箱底傳承的事情鬧了矛盾,也影響了他們這一代。

  兩人經常起爭執,久了,沒仇也變得有仇了。

  林建軍記得後來,泰安地區放開政策,他好不容易前世,他好不容易托關係批下幾畝好地,想種點蘋果樹苗攢錢養孩子。

  孫大牛說要與他和解,然後拍著胸脯說幫他代銷,哄著他簽了一張字跡潦草、連公章都歪歪扭扭的代銷協議,又謊稱墊了化肥錢、育苗錢,讓他寫下欠條。

  當時林建軍想著冤家宜解不宜結,而且遠親不如近鄰,他同意了,想著趁這次機會,兩家關係能緩和起來。

  結果等到樹苗長成賣了錢,孫大牛一口咬定是他自己的貨,反咬陳建軍欠他一大筆錢。

  會計在帳上做了手腳,村幹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林建軍告狀無門,地被收走,錢被吞光,心力衰退下,大病一場。

  全靠著家裡和親戚的幫襯,才度過這場劫難。

  孫大牛說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可嘴角那點笑藏卻藏不住。

  林建軍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要是擱他年輕時候的脾氣,他非得懟回去不可。

  可重活一世,他懶得再回復他,他知道,越是回復他,他越起勁兒。

  這一世,他一定得好好整治一下孫大牛。

  而婉晴聽到孫大牛的話,卻不肯吃虧,頭一揚:「咋的?我們家建軍上工礙著你啥事了?掙工分又不是掙你家的糧食。」

  孫大牛訕訕地笑了笑:「我就是問問,問問。」

  旁邊的婦女們就笑,有人打圓場:「行了行了,快走吧,趙大喇叭又在催了。」

  南坡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頭,黃澄澄的秸稈立在秋風裡,葉子嘩啦啦地響。

  生產隊長趙廣俊站在地頭上,雙手叉腰。

  他四十出頭,國字臉,眉毛又濃又黑,身高不高,氣勢卻挺足。

  「人都到齊了?各小組長清點人數!今天這三百畝玉米,三天之內必須收完!氣象站說了,後天有雨!」

  人群里一陣騷動,有人嘀咕,有人嘆氣,但沒人敢大聲說什麼。

  趙廣俊來隊裡這好幾個月,把原先那套懶懶散散的作風收拾得服服帖帖,誰要敢偷奸耍滑,他真能站在人家門口罵上半個鐘頭。


  林建軍被分在了第三組,跟婉晴一塊兒,掰玉米棒子。

  一人兩壟,貓著腰往前走,掰下來的玉米扔進背上的筐里,滿了就送到地頭的板車上。

  他幹了不到半個鐘頭,後背就濕透了。

  心臟跳得厲害,他停下來,扶著玉米秸稈喘了幾口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叫你逞能。」

  婉晴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他旁邊,把自己水壺遞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心疼又帶著氣,「你就不能在地頭上坐著?誰還能說你啥?」

  林建軍喝了口水,搖了搖頭:「沒事兒,歇一下就好了。」

  他沒好意思說,他這具身體比他自己想的還要差。

  上一世他雖然也有心臟病,但年輕時,也沒有現在這麼差,不知道是不是重活一回的緣故,這身子骨比他記憶里還要虛。

  婉晴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掰玉米。但她掰的速度明顯慢下來了,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他還站著。

  林建軍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又酸又暖。

  他咬著牙繼續干,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

  這樣下去不行。

  靠掙工分,累死他也養不活這個家。

  而且現在是79年,他印象里,80年泰安地區天災不斷,糧食減產,當時全家老小經常挨餓,他得在這之前,為家裡攢點糧食。

  靠身體肯定是不行了,他必須想別的法子。

  可他眼下能幹什麼呢?身體不行,本錢沒有,政策也沒完全放開……

  等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1979年,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試點包產到戶了。

  雖然他們這兒還沒動靜,但風向已經在變了。

  這時候,膽子大的人,已經開始偷偷摸摸地搞點小買賣了。

  他上一世就是從擺地攤開始的——賣過襪子、賣過手套、賣過打火機,後來攢了點本錢,倒騰過化肥,倒騰過糧票……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連擺地攤的本錢都沒有。

  正想著該怎麼做,他眼前忽然一閃。

  那塊半透明的屏幕又出現了。

  進度條——

  加載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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