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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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五臉上的笑容倒是沒變,客套話誰不會說,但真想談生意,有些事情還是落到明面上的好:

  「秦兄抬舉了,不過我有個事實在是想不明白。」

  「萬機堂在外門的鋪面少說也有七八間,隨便哪間散貨不是一句話的事兒,怎麼反倒找上我們這間小門臉了?」

  秦九聞言並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實話實說,我手裡有一批陰魄礦砂,量不小,但這批貨的來路有點雜,走萬機堂自己的鋪面太扎眼了,容易被伏蛟會那邊的人盯上。」

  「你們聚財閣做積分貸的,弟子進進出出本來就多,夾帶一些礦砂的買賣在裡頭,外面看著還是借錢還錢的老一套,不顯山不露水。」

  銷貨?

  石室里,周有緣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眉頭微微一擰。

  說起來他想過對方會強取豪奪,甚至對此做了不少準備,可沒想到對方並不看重自家的借貸生意,反而希望自己幫忙銷貨……

  來路雜,怕是見不得光才是。

  但無論如何,貨有問題的買賣反而是最有價值的買賣,因為對方也有把柄。

  邱五顯然也算到了這一層,只見他笑容一收:

  「秦兄說的敞亮,我也就不兜圈子了,這批貨既然來路雜,那經手的人就得擔風險,萬一出了事兒查到聚財閣頭上,我們可不比萬機堂,沒那個家底扛啊。」

  秦九聞言點了點頭,倒也乾脆:「風險不會讓你們白擔,代銷分成,三成。」

  三成?聽著是不少了,可秦九這批貨既然來路不正,那三成買的就不光是渠道,還有大風險。

  不過真正讓他動心的倒不是這三成積分,而是秦九背後的象徵……

  萬機堂。

  萬機堂的貨從聚財閣走,往來的帳目,進出的人,背後牽扯的關係,全都會經邱五的手。

  而萬機堂一旦和聚財閣有了往來,伏蛟會那邊不可能不知道……

  或者說,就算到時候伏蛟會不尋上門來,他難道不能從秦九那邊探聽到蔣玉衡背後的築基究竟是誰嗎?

  何況這具分身本就是棄子,是用來攪水,擾亂玉妙仙那邊來人視線的。

  這筆買賣既能攪水,又能搭上萬機堂,還能幫他探討消息。

  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呢。

  周有緣心念一動,林秋生衝著邱五沉默的點了點頭。

  見狀,邱五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聲,用一種討價還價討慣了的、半是撒嬌半是叫窮的語氣衝著秦九道:

  「秦兄,三成是不少了,可這門買賣要是做起來,每個月進出的貨可都得從我手上過,我這個人膽子小,覺也輕,一到晚上就睡不踏實啊。」

  秦九聞言盯著邱五看了一息,嘴角微微一動:「四成,多的沒有了。」

  邱五沖秦九笑了笑:

  「四成就四成。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貨怎麼進怎麼出,走什麼路線用什麼名目,全得聽我安排。秦兄要是信得過,明天就可以把第一批送過來。」

  秦九聞言放下面前的茶碗,抱拳道:

  「痛快,那就這麼定了,明日我讓人把貨送到後巷來。」

  說完他便衝著林秋生又抱了個拳,又沖邱五點了點頭,轉身推開門,腳步乾脆利落地走了。

  門一關上,邱五臉上的笑就跟被人用抹布擦了一下似的,瞬間就沒了。

  他搓著手回頭看了一眼林秋生,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從頭到尾沒有被碰過的茶,嘀咕了一句:

  「秋生哥,這趟水可不淺啊。」

  石室里,周有緣閉上眼,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接下來的棋路,隨後隔著光屏,借林秋生的嘴裡說了一句話:

  「這筆生意的事,你出去以後放點風聲出去。」

  「放什麼風?」

  「就說聚財閣最近接了一筆大買賣,萬機堂的人親自來談的。」

  邱五的眼珠子轉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麼,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來:

  「成,這事兒交給我。」

  ……

  但是有時候,你可千萬別覺得的世界上的聰明人就你一個。


  就在周有緣覺得一切事情都在按照他的規劃順利推進的時候。

  殊不知遠在萬寶閣後巷之外,水月分院雜役坊的角落裡,有一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聚財閣一眼。

  雜役坊西頭一間賣湯餅的棚子下面,一個穿灰布短衫的青年男子正坐在條凳上,面前擺著半碗涼透了的素麵,筷子架在碗沿,一口沒動。

  他叫自己李淮。

  「李公子,你怎麼又來了?」

  從棚子後頭端著一碟醃蘿蔔走出來的是個十七八歲的丫頭,眉眼裡還帶著幾分沒褪乾淨的怯意,可嘴角卻翹著……

  她自打認識李公子以來,這張臉上就沒缺過笑。

  芸娘覺得自己是時來運轉。

  先是被借調做任務,十死無生的局面里被不知道是誰救得一命,但從當時的東西來看,很可能是她爹的舊識。

  她不想再和那個爛人有絲毫關聯。

  然後就是一個多月前,又一次的任務選人中,李公子來了,這次來的人不再是因為她爹而救她,是因為她自己。

  哪有少女不懷春。

  芸娘把醃蘿蔔放在李淮面前,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面都涼了,我給你熱熱?」

  「不用。」

  李淮端起碗喝了一口麵湯,放下碗,忽然問道:「芸娘,你爹下葬的時候,你見著了?」

  芸娘愣了一下,低頭攪了攪圍裙角:「見著了。」

  「怎麼死的?」

  「沒有頭。」

  「脖子上一道平平整整的口子,跟拿刀切豆腐似的,一划就斷了,連血都沒怎麼流……管事的說,大概死之前就已經斷了。」

  李淮又喝了一口麵湯。

  芸娘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李淮放下碗,笑了笑:「天快黑了,我先回去了。」

  芸娘「哎」了一聲,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只是看著他走出棚子,灰布短衫的背影拐進巷尾就不見了。

  拐進巷尾的那一刻,「李淮」臉上的笑意就乾乾淨淨地收了回去。

  陳問道放緩腳步,蔽天銅牌貼著胸口,微溫。

  他是一個半月前回的水月。

  一回來他就查到了林秋生。

  聚財閣開張、積分貸、邱五出面擋事,這條線是水月近三個月最響的新動靜,想不注意都難。

  但造化仙宗多年的規矩只教會了他一件事:太亮的燈底下一定有影子。

  一個鍊氣三層的小修士,三個月不換一個表情,偏偏又有不明顯,但能查到線索的告訴著來人:

  他和孫雲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孫雲起是那麼不小心的人?

  如果以前,可能是,但他既然已經暴露了,他相信對方也不是傻的。

  查林秋生,很可能正中對方下懷。

  所以陳問道沒有順著那條線走,他選擇回過頭,從雜役坊查起。

  孫雲起入外門前在雜役坊待了很久,種種跡象都顯示他想接觸的人是趙東來。

  趙東來的死因是一划斷首,不見血。

  能做到這點的法寶或者手段有很多,但他來之前還托踏過天宮,專修因果秘法的朋友查過兩道因果。

  孫雲起的因果一片烏黑,根本看不到,這也正常,畢竟是和能從師尊手裡竊得道基的築基高修有關的人物。

  可蹊蹺的是趙東來……

  你說好不好笑,因果顯示,這傢伙根本沒存在在世界上過。

  這不是鍊氣修士做得到的事。

  陳問道的腳步慢了下來。

  除非,殺趙東來的是築基。

  秋六氣,【立秋】道基,秋殺一劍,從存在層面抹殺一切,因果自然也查不到了。

  可一個雜役坊的掌事,普普通通一個跑腿的人,憑什麼引得築基高修親自出手?

  除非他手上有什麼東西。

  陳問道站住了。

  先天陰陽道基。

  如果趙東來手上經過了那東西,知道了不該知道的路數,那就一切都解釋的通了。

  再精密的局也有縫兒,縫兒不在最高最亮的地方,在最低最不起眼的地方。

  就好像現在,周有緣從沒有想到,他的局從一開始就已經有了偏差的地方。

  而一個步步相扣,精密的局最怕的……

  就是從根基就蔓延開來的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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