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野山參
老把頭出院這天，林諾早早到了衛生院。
周老栓已經在病房裡，顯然又是一宿沒怎麼睡。老把頭靠在床頭，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不少。
「張叔，我來接您了。」
林諾推門進去，把手裡拎著的布包放在床頭柜上掏出一件衣服：「天還冷，您把這穿上。我娘給您做的。」
老把頭看一眼那件藏藍色衣服，沒說話。周老栓在旁邊「嘖」了一聲：
「你看諾子對你多好，你還不領情？」
老把頭慢吞吞地把衣服接過去，穿上：
「還行。」
林諾把老把頭的舊衣裳塞進布包里，又把床頭柜上的東西收拾乾淨。周老栓去辦出院手續：
「辦好了。諾子，你們先走，我去下河村叫大武，你不是說要讓他們進山採藥嗎？」
林諾點點頭：
「周叔，那就麻煩您了。您跟大武說，讓我大哥也去，我大哥不認識藥材，您先帶帶他。」
「行，你放心。」
周老栓拍拍林諾的肩膀，又轉頭看老把頭：
「老東西，到了諾子家，好好過日子，別給人家添亂。我明天去看你。」
說完轉身走了。
從衛生院出來，林諾扶著老把頭上了驢車。趕車的老漢是宋村的，認識老把頭，回頭看了一眼：
「張爺，您這是去哪兒？」
「劉家溝。」
老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哎呦，張爺這是要搬家了？好事好事，有人照顧了。」他吆喝一聲，驢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林諾坐在老把頭旁邊，把被子往他腿上蓋蓋：
「張叔，我先送您回宋村，您看還有什麼要帶的。拿完東西咱們再回劉家溝。」
老把頭「嗯」了一聲。
林諾看他一眼，又補了一句：
「張叔，您可不能到了宋村就不跟我走了啊。」
老把頭沒應聲。周老栓不在，沒人幫腔，林諾心裡有點沒底。
驢車在村口停下來。林諾扶著老把頭下了車，兩個人沿著村路往老把頭家走。路過的村民看見他們，竊竊私語。
「老把頭這是咋了？病好了？」
「聽說要搬到劉家溝去住，跟他那個徒弟。」
「徒弟？就是那個林諾？班車上跟歹徒乾的那個？」
「可不是嘛。老把頭有福氣，收了個好徒弟。」
也有人壓低聲音說怪話：
「誰知道圖什麼？老把頭打了一輩子獵，攢了不少家底吧？人家不圖他的東西，能對他這麼好？」
說話的是個中年婦女，穿著一件花衣服，站在自家門口嗑瓜子。旁邊的人拽了拽她的袖子，她還不服氣：
「我說的不對？無利不起早，這年頭誰嫌錢多？」
林諾聽見，前幾天收拾林建小院，要把老把頭接過去的消息早就傳遍劉家溝，沒想到宋村也知道了。
嚼舌根子的人還是多。
到了老把頭家，院門虛掩著。林諾推開門，院子裡還是老樣子。老把頭走進堂屋，在炕沿上坐下來，環顧四周。
林諾沒催他，站在門口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老把頭站起來，走到牆角，蹲下身子，從柜子最深處扒拉出一個木盒子。盒子不大，一尺來長，半尺來寬，木頭是黃楊木的，邊角磨得發亮，上面的雕花已經模糊了，看不清是什麼圖案。他用袖子擦了擦盒面上的灰，站起來，把盒子放在炕上。
林諾沒見過這個盒子，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老把頭沒打開，只是把盒子推過來。林諾剛要問，院門被人推開了。
「老東西！我還是怕你耍賴！」
周老栓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他跑到堂屋門口，一眼看見炕上的木盒子，整個人愣在原地。
「這……老東西，這東西你都拿出來了？」
周老栓的聲音都變了，快步走過來，彎下腰湊近盒子看，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老把頭沒理他，把盒子往林諾那邊又推推。
「打開。」
林諾看了周老栓一眼，周老栓朝他使勁點頭，林諾伸手，輕輕掀開盒蓋。
裡面墊著一層紅綢布，綢布已經褪色了，綢布上面躺著一株人參。
參體飽滿，黃褐色，表皮有細密的橫紋，蘆頭長，碗節多，根須完整，用紅線一根一根綁著，像是怕散了。
林諾知道人參，但沒見過這樣的。
「這是……」
他抬起頭，看著周老栓。
周老栓蹲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那株人參，聲音都放輕了，像是怕驚著什麼。
「陳年野山參，你張叔的壓箱底寶貝。我跟了他四十多年，就見過兩回。頭一回是三十年前，他拿出來給我看，第二回就是今天。」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
「這個老東西，是真把你當兒子了。」
林諾的心裡猛地一顫。他看著老把頭，老把頭坐在炕沿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張叔，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林諾把盒蓋輕輕蓋上。
老把頭抬起頭看他一眼，聲音沙啞：
「給你，你就拿著。」
周老栓也在旁邊幫腔：
「諾子，你張叔一輩子沒兒沒女，就這點家底。他給你，你就收著。你要是不收，他心裡不踏實。」
林諾搖搖頭，把盒子推回去。
「張叔，這東西，我也不會保存。發霉了不就糟蹋了？您先留著，等我學會怎麼伺候人參，再給我。行不行？」
老把頭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著林諾的眼睛，又把盒子接過去，輕輕摩挲著盒蓋。
「行。」
周老栓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裡嘟囔：「這老東西，就是欠收拾。」
從宋村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驢車拉著老把頭和林諾，還有兩大包東西。
到了劉家溝，驢車剛進村口，老槐樹底下蹲著的一群人齊刷刷地扭過頭來。王嬸第一個站起來，扯著嗓子喊：
「呦！老把頭來了！可算把您盼來了！」
幾個嬸子跟著站起來，七嘴八舌地打招呼。劉大娘從家裡端出一碗熱水，小跑著過來，雙手遞給老把頭：
「張叔，喝口水，路上顛壞了吧？」
都想巴結巴結老把頭。
老把頭睜開眼，接過碗，喝了一口，又遞迴去。
幾個老漢也站起來，跟老把頭打招呼。一個老頭蹲在牆根，手裡夾著煙，低聲跟旁邊的人說：
「林家這老二，真是變了。以前那個二流子，現在懂得尊師重道了。」
旁邊的人接話：
「可不是嘛。老把頭跟了他，算是享福了。」
但也有人不陰不陽地說一句：
「誰知道呢？人家老把頭打了一輩子獵，攢了多少家底？林家那小子，怕不是圖人家的東西吧？」
說這話的是楊三順。他蹲在人群最後面，眼裡帶著記恨。
驢車在林家門口停下來。趙秀英已經站在院門口等著，看見老把頭從車上下來，趕緊迎上去：
「老張哥，您可算來了！快進屋，外頭冷。飯馬上就好，我包了餃子，豬肉白菜的，您嘗嘗。」
林衛國也從堂屋裡出來，站在門口，朝老把頭點點頭，沒說話，但把門帘掀開了。
林諾把老把頭的行李搬進西廂房。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窗戶紙是的，炕上鋪著新被褥。
林衛國跟進來，在屋裡轉了一圈，把窗戶開了一條縫，說：
「通通風，屋裡有點潮。」
又走到炕邊，用手按了按被褥，確認夠厚實，才點點頭。
趙秀英端著茶壺進來，給老把頭倒了一碗茶：
「老張哥，您先歇著，飯好了我叫您。」
她說完，轉身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
「被子要是薄了您說，我再加一床。」
老把頭坐在炕沿上，看著這一切，最後只悶聲說了句：
「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
趙秀英擺擺手：
「諾子跟著您學本事，您就是自家人。自家人不說兩家話。」
廚房裡飄出燉雞的香味。林諾蹲在灶台前添柴，趙秀英在案板上擀餃子皮，林衛國坐在桌邊剝蒜。一家子忙忙碌碌，都是為了一頓飯。
「諾子，老把頭愛吃啥？」
趙秀英一邊擀皮一邊問。
「他也不挑食。就是愛吃肉，燉得爛一點的。」
「那我把雞多燉一會兒。你再去供銷社買兩瓶酒，要好點的。」
林諾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
「哎，我這就去。」
他剛出院門，就聽見老槐樹底下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林家這回可是撿了大便宜了。老把頭打了一輩子獵，攢了多少好東西？隨便拿出一樣來就值不少錢。」
「可不是嘛。我聽說老把頭家有不少好東西。」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聽見怕什麼？我說的是實話。這年頭，誰不是無利不起早？」
劉大娘聽見了，皺起眉頭，把手裡的鞋底往地上一拍：
「你們積點口德行不行？」
幾個嬸子被噎住了，訕訕地閉嘴。
楊三順蹲在牆根，陰陽怪氣地說：「劉大娘，您別替人家說話。您怎麼知道人家不是衝著錢去的？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肚子裡裝的什麼？」
劉大娘瞪他一眼：
「楊三順，你以前借錢，人家那次沒借給你，現在倒編排起人家來了？你還有沒有良心？」
楊三順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站起身就走。
林諾站在院門口，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他沒生氣，也沒過去理論。楊三順是什麼人，他早就知道。那些嬸子說什麼，他也不在乎。
他去了小賣部買了兩瓶酒，回來路上，路過老槐樹底下，幾個嬸子已經不在了，只剩下劉大娘一個人坐在那裡納鞋底。
「諾子，」劉大娘叫住他，「剛才那些人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她們就是嘴碎，沒什麼壞心眼。」
林諾笑笑：
「大娘，我知道。沒事。」
「你是個好孩子，大娘看著你長大的。」
劉大娘把手裡的針線放下：
「以前你是渾，但現在你是真好了。」
林諾點點頭：
「大娘，謝謝您。」
他回家把酒放在堂屋桌上。
「回來了？去叫你張叔吃飯。」
林諾洗洗手，走到西廂房門口，輕輕敲兩下門。
「張叔，飯好了。」
門開了，老把頭走出來。
「張叔，餓了吧？走，吃飯。」
老把頭跟在林諾後面，走進堂屋。堂屋裡擺了滿滿一桌子菜。
燉雞、炒雞蛋、花生米、涼拌黃瓜、一盆酸菜燉粉條，還有趙秀英包的豬肉白菜餃子，白白胖胖的，摞在盤子裡，冒著熱氣。
過年都沒這麼豐盛。
林衛國已經坐下了，面前擺著兩個酒盅。他看見老把頭進來，站起來：
「老哥哥，坐這兒。」
他拉開自己旁邊的椅子，把老把頭讓到主位上。
老把頭沒坐，聲音很輕：
「這……太破費了。」
趙秀英端著一碗餃子湯從灶房出來，笑著說：
「破費什麼？自家人吃飯，不算破費。您坐，別客氣。」
老把頭坐下來。林諾坐在他旁邊，把酒打開，倒了兩個酒盅。林衛國端起一盅：
「老哥哥，以後這兒就是您的家。缺什麼少什麼，直接說就行。」
老把頭也端起酒盅，跟林衛國碰了一下。
林衛國連忙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慢點慢點。」
趙秀英把餃子往老把頭面前推了推：
「老張哥，您嘗嘗，白菜豬肉餡的，諾子說你愛吃。」
老把頭夾起一個餃子：
「好吃。」
趙秀英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
「好吃您就多吃點。鍋里還有，管夠。」
林諾夾了一塊雞腿，放進老把頭碗裡。
飯吃到一半，老把頭突然放下筷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解開繩口，從裡面拿出一沓錢，放在桌上。
「住院的錢，還你。」
林諾看了一眼那沓錢，把錢推回去。
「張叔，您跟我算這個？」
「拿著。我手裡有錢。」老把頭又把錢推過來。
林諾沒再推，把錢收下了。
他知道老把頭的脾氣，不讓他還錢，他心裡不踏實。但他也沒打算花這筆錢，回頭讓蘇晚晴單獨放著，等老把頭需要用的時候再給他。
吃完飯，趙秀英去灶房收拾碗筷。林衛國陪著老把頭在堂屋裡坐著，兩個老人沒怎麼說話，但誰也不覺得尷尬。
林諾把西廂房的床收拾好了。
林衛國想著，這小崽子都沒給他收拾過床，有些酸，明天找他點事。
罵一頓，還是算了，等老把頭不在再罵。
「張叔，收拾好了，您早點歇著。」
老把頭站起來，走進西廂房。
林諾站在門口，沒進去。
「張叔，您要是夜裡不舒服，就喊我。我在東屋，隔得不遠。」
「嗯。」老把頭應了一聲。
周老栓已經在病房裡，顯然又是一宿沒怎麼睡。老把頭靠在床頭，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不少。
「張叔，我來接您了。」
林諾推門進去，把手裡拎著的布包放在床頭柜上掏出一件衣服：「天還冷，您把這穿上。我娘給您做的。」
老把頭看一眼那件藏藍色衣服，沒說話。周老栓在旁邊「嘖」了一聲：
「你看諾子對你多好，你還不領情？」
老把頭慢吞吞地把衣服接過去，穿上：
「還行。」
林諾把老把頭的舊衣裳塞進布包里，又把床頭柜上的東西收拾乾淨。周老栓去辦出院手續：
「辦好了。諾子，你們先走，我去下河村叫大武，你不是說要讓他們進山採藥嗎？」
林諾點點頭：
「周叔，那就麻煩您了。您跟大武說，讓我大哥也去，我大哥不認識藥材，您先帶帶他。」
「行，你放心。」
周老栓拍拍林諾的肩膀，又轉頭看老把頭：
「老東西，到了諾子家，好好過日子，別給人家添亂。我明天去看你。」
說完轉身走了。
從衛生院出來，林諾扶著老把頭上了驢車。趕車的老漢是宋村的，認識老把頭，回頭看了一眼：
「張爺，您這是去哪兒？」
「劉家溝。」
老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哎呦，張爺這是要搬家了？好事好事，有人照顧了。」他吆喝一聲，驢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林諾坐在老把頭旁邊，把被子往他腿上蓋蓋：
「張叔，我先送您回宋村，您看還有什麼要帶的。拿完東西咱們再回劉家溝。」
老把頭「嗯」了一聲。
林諾看他一眼，又補了一句：
「張叔，您可不能到了宋村就不跟我走了啊。」
老把頭沒應聲。周老栓不在，沒人幫腔，林諾心裡有點沒底。
驢車在村口停下來。林諾扶著老把頭下了車，兩個人沿著村路往老把頭家走。路過的村民看見他們，竊竊私語。
「老把頭這是咋了？病好了？」
「聽說要搬到劉家溝去住，跟他那個徒弟。」
「徒弟？就是那個林諾？班車上跟歹徒乾的那個？」
「可不是嘛。老把頭有福氣，收了個好徒弟。」
也有人壓低聲音說怪話：
「誰知道圖什麼？老把頭打了一輩子獵，攢了不少家底吧？人家不圖他的東西，能對他這麼好？」
說話的是個中年婦女，穿著一件花衣服，站在自家門口嗑瓜子。旁邊的人拽了拽她的袖子，她還不服氣：
「我說的不對？無利不起早，這年頭誰嫌錢多？」
林諾聽見，前幾天收拾林建小院，要把老把頭接過去的消息早就傳遍劉家溝，沒想到宋村也知道了。
嚼舌根子的人還是多。
到了老把頭家，院門虛掩著。林諾推開門，院子裡還是老樣子。老把頭走進堂屋，在炕沿上坐下來，環顧四周。
林諾沒催他，站在門口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老把頭站起來，走到牆角，蹲下身子，從柜子最深處扒拉出一個木盒子。盒子不大，一尺來長，半尺來寬，木頭是黃楊木的，邊角磨得發亮，上面的雕花已經模糊了，看不清是什麼圖案。他用袖子擦了擦盒面上的灰，站起來，把盒子放在炕上。
林諾沒見過這個盒子，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老把頭沒打開，只是把盒子推過來。林諾剛要問，院門被人推開了。
「老東西！我還是怕你耍賴！」
周老栓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他跑到堂屋門口，一眼看見炕上的木盒子，整個人愣在原地。
「這……老東西，這東西你都拿出來了？」
周老栓的聲音都變了，快步走過來，彎下腰湊近盒子看，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老把頭沒理他，把盒子往林諾那邊又推推。
「打開。」
林諾看了周老栓一眼，周老栓朝他使勁點頭，林諾伸手，輕輕掀開盒蓋。
裡面墊著一層紅綢布，綢布已經褪色了，綢布上面躺著一株人參。
參體飽滿，黃褐色，表皮有細密的橫紋，蘆頭長，碗節多，根須完整，用紅線一根一根綁著，像是怕散了。
林諾知道人參，但沒見過這樣的。
「這是……」
他抬起頭，看著周老栓。
周老栓蹲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那株人參，聲音都放輕了，像是怕驚著什麼。
「陳年野山參，你張叔的壓箱底寶貝。我跟了他四十多年，就見過兩回。頭一回是三十年前，他拿出來給我看，第二回就是今天。」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
「這個老東西，是真把你當兒子了。」
林諾的心裡猛地一顫。他看著老把頭，老把頭坐在炕沿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張叔，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林諾把盒蓋輕輕蓋上。
老把頭抬起頭看他一眼，聲音沙啞：
「給你，你就拿著。」
周老栓也在旁邊幫腔：
「諾子，你張叔一輩子沒兒沒女，就這點家底。他給你，你就收著。你要是不收，他心裡不踏實。」
林諾搖搖頭，把盒子推回去。
「張叔，這東西，我也不會保存。發霉了不就糟蹋了？您先留著，等我學會怎麼伺候人參，再給我。行不行？」
老把頭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著林諾的眼睛，又把盒子接過去，輕輕摩挲著盒蓋。
「行。」
周老栓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裡嘟囔：「這老東西，就是欠收拾。」
從宋村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驢車拉著老把頭和林諾，還有兩大包東西。
到了劉家溝，驢車剛進村口，老槐樹底下蹲著的一群人齊刷刷地扭過頭來。王嬸第一個站起來，扯著嗓子喊：
「呦！老把頭來了！可算把您盼來了！」
幾個嬸子跟著站起來，七嘴八舌地打招呼。劉大娘從家裡端出一碗熱水，小跑著過來，雙手遞給老把頭：
「張叔，喝口水，路上顛壞了吧？」
都想巴結巴結老把頭。
老把頭睜開眼，接過碗，喝了一口，又遞迴去。
幾個老漢也站起來，跟老把頭打招呼。一個老頭蹲在牆根，手裡夾著煙，低聲跟旁邊的人說：
「林家這老二，真是變了。以前那個二流子，現在懂得尊師重道了。」
旁邊的人接話：
「可不是嘛。老把頭跟了他，算是享福了。」
但也有人不陰不陽地說一句：
「誰知道呢？人家老把頭打了一輩子獵，攢了多少家底？林家那小子，怕不是圖人家的東西吧？」
說這話的是楊三順。他蹲在人群最後面，眼裡帶著記恨。
驢車在林家門口停下來。趙秀英已經站在院門口等著，看見老把頭從車上下來，趕緊迎上去：
「老張哥，您可算來了！快進屋，外頭冷。飯馬上就好，我包了餃子，豬肉白菜的，您嘗嘗。」
林衛國也從堂屋裡出來，站在門口，朝老把頭點點頭，沒說話，但把門帘掀開了。
林諾把老把頭的行李搬進西廂房。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窗戶紙是的，炕上鋪著新被褥。
林衛國跟進來，在屋裡轉了一圈，把窗戶開了一條縫，說：
「通通風，屋裡有點潮。」
又走到炕邊，用手按了按被褥，確認夠厚實，才點點頭。
趙秀英端著茶壺進來，給老把頭倒了一碗茶：
「老張哥，您先歇著，飯好了我叫您。」
她說完，轉身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
「被子要是薄了您說，我再加一床。」
老把頭坐在炕沿上，看著這一切，最後只悶聲說了句：
「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
趙秀英擺擺手：
「諾子跟著您學本事，您就是自家人。自家人不說兩家話。」
廚房裡飄出燉雞的香味。林諾蹲在灶台前添柴，趙秀英在案板上擀餃子皮，林衛國坐在桌邊剝蒜。一家子忙忙碌碌，都是為了一頓飯。
「諾子，老把頭愛吃啥？」
趙秀英一邊擀皮一邊問。
「他也不挑食。就是愛吃肉，燉得爛一點的。」
「那我把雞多燉一會兒。你再去供銷社買兩瓶酒，要好點的。」
林諾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
「哎，我這就去。」
他剛出院門，就聽見老槐樹底下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林家這回可是撿了大便宜了。老把頭打了一輩子獵，攢了多少好東西？隨便拿出一樣來就值不少錢。」
「可不是嘛。我聽說老把頭家有不少好東西。」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聽見怕什麼？我說的是實話。這年頭，誰不是無利不起早？」
劉大娘聽見了，皺起眉頭，把手裡的鞋底往地上一拍：
「你們積點口德行不行？」
幾個嬸子被噎住了，訕訕地閉嘴。
楊三順蹲在牆根，陰陽怪氣地說：「劉大娘，您別替人家說話。您怎麼知道人家不是衝著錢去的？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肚子裡裝的什麼？」
劉大娘瞪他一眼：
「楊三順，你以前借錢，人家那次沒借給你，現在倒編排起人家來了？你還有沒有良心？」
楊三順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站起身就走。
林諾站在院門口，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他沒生氣，也沒過去理論。楊三順是什麼人，他早就知道。那些嬸子說什麼，他也不在乎。
他去了小賣部買了兩瓶酒，回來路上，路過老槐樹底下，幾個嬸子已經不在了，只剩下劉大娘一個人坐在那裡納鞋底。
「諾子，」劉大娘叫住他，「剛才那些人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她們就是嘴碎，沒什麼壞心眼。」
林諾笑笑：
「大娘，我知道。沒事。」
「你是個好孩子，大娘看著你長大的。」
劉大娘把手裡的針線放下：
「以前你是渾，但現在你是真好了。」
林諾點點頭：
「大娘，謝謝您。」
他回家把酒放在堂屋桌上。
「回來了？去叫你張叔吃飯。」
林諾洗洗手，走到西廂房門口，輕輕敲兩下門。
「張叔，飯好了。」
門開了，老把頭走出來。
「張叔，餓了吧？走，吃飯。」
老把頭跟在林諾後面，走進堂屋。堂屋裡擺了滿滿一桌子菜。
燉雞、炒雞蛋、花生米、涼拌黃瓜、一盆酸菜燉粉條，還有趙秀英包的豬肉白菜餃子，白白胖胖的，摞在盤子裡，冒著熱氣。
過年都沒這麼豐盛。
林衛國已經坐下了，面前擺著兩個酒盅。他看見老把頭進來，站起來：
「老哥哥，坐這兒。」
他拉開自己旁邊的椅子，把老把頭讓到主位上。
老把頭沒坐，聲音很輕：
「這……太破費了。」
趙秀英端著一碗餃子湯從灶房出來，笑著說：
「破費什麼？自家人吃飯，不算破費。您坐，別客氣。」
老把頭坐下來。林諾坐在他旁邊，把酒打開，倒了兩個酒盅。林衛國端起一盅：
「老哥哥，以後這兒就是您的家。缺什麼少什麼，直接說就行。」
老把頭也端起酒盅，跟林衛國碰了一下。
林衛國連忙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慢點慢點。」
趙秀英把餃子往老把頭面前推了推：
「老張哥，您嘗嘗，白菜豬肉餡的，諾子說你愛吃。」
老把頭夾起一個餃子：
「好吃。」
趙秀英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
「好吃您就多吃點。鍋里還有，管夠。」
林諾夾了一塊雞腿，放進老把頭碗裡。
飯吃到一半，老把頭突然放下筷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解開繩口，從裡面拿出一沓錢，放在桌上。
「住院的錢，還你。」
林諾看了一眼那沓錢，把錢推回去。
「張叔，您跟我算這個？」
「拿著。我手裡有錢。」老把頭又把錢推過來。
林諾沒再推，把錢收下了。
他知道老把頭的脾氣，不讓他還錢，他心裡不踏實。但他也沒打算花這筆錢，回頭讓蘇晚晴單獨放著，等老把頭需要用的時候再給他。
吃完飯，趙秀英去灶房收拾碗筷。林衛國陪著老把頭在堂屋裡坐著，兩個老人沒怎麼說話，但誰也不覺得尷尬。
林諾把西廂房的床收拾好了。
林衛國想著，這小崽子都沒給他收拾過床，有些酸，明天找他點事。
罵一頓，還是算了，等老把頭不在再罵。
「張叔，收拾好了，您早點歇著。」
老把頭站起來，走進西廂房。
林諾站在門口，沒進去。
「張叔，您要是夜裡不舒服，就喊我。我在東屋，隔得不遠。」
「嗯。」老把頭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