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一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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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下山了,老把頭開口。

  「你拿走,賣了錢給我一半就行。」

  林諾愣了一下,蹲下來,跟老把頭平視:

  「張叔,這是您下的套子,鹽窩子是您的,套子也是您的。我就是個扛活的……」

  「鹽窩子是我的,套子是我的。」

  老把頭不回頭:「但扛下山的是你,找銷路的是你。我的打獵規矩,一人一半,見者有份。我拿一半,多了。」

  他站起來,把刀插進腰間的皮鞘里,拍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屋裡走。

  林諾張張嘴,想說什麼。老把頭悶悶的開口:

  「別墨跡。早點去縣城,狍子放久了不新鮮。」

  林諾大聲開口:

  「張叔,那我去了!」

  老把頭走遠了,沒應聲。

  林諾站起來,把麻袋口重新紮緊,扛上肩。

  走到村口的時候,老槐樹底下蹲著一個人。劉建國,手裡夾著一支煙,正眯著眼睛吞雲吐霧。

  他看見林諾扛著麻袋走過來,煙叼在嘴裡,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站起來。

  「諾子,這是……」

  他的目光落在麻袋上,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狍子?」

  「嗯。」林諾把麻袋換了個肩,沒停腳步。

  劉建國湊過來,伸手摸摸露出來的毛,倒吸一口涼氣:

  「乖乖,這得五六十斤吧?你打的?」

  「老把頭打的。」

  「老把頭……那是真有本事。」

  劉建國咂咂嘴,目光在狍子上捨不得移開:

  「諾子,你這是拿去賣?」

  「嗯,去縣城。」

  劉建國猶豫一下,壓低聲音:「諾子,你那個火銃……能不能借我使使?我也想進山碰碰運氣。」

  林諾看他一眼,搖搖頭:

  「建國,火銃不是鬧著玩的,你沒練過,容易出事。你要是真想進山,改天我帶你去,先教你認認腳印,下下套子。」

  劉建國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拍拍林諾的肩膀:

  「行!諾子,你可別忘了。」

  「忘不了。」

  林諾扛著狍子離開。

  鎮上的班車已經停在站口了。柴油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車身微微發抖,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在晨光里慢慢散開。

  林諾扛著狍子上車。麻袋太大,進門的時候蹭了一下門框,他側過身子才擠進去。車廂里已經坐了大半人,有扛著行李的,有抱著孩子的,還有幾個閉著眼睛打盹的。

  他把狍子放在最後一排座位旁邊的過道上,自己坐下來。麻袋口朝著裡面,只露出四條腿。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見了,扭過頭來,好奇地看幾眼:

  「同志,這是啥?」

  「狍子。」

  司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手剎拉緊,轉過身子,探過頭來仔細看看,嘴裡「嘖嘖」兩聲:

  「狍子?這玩意兒可稀罕!你打的?」

  林諾點點頭。

  旁邊一個大叔本來正靠著窗戶打盹,聽見這話,猛地睜開眼,湊過來。他伸手摸摸麻袋,手指在狍子腿上按按:

  「乖乖,這得五六十斤吧?兄弟,你哪個村的?」

  「劉家溝的。」

  「劉家溝?」

  大叔咂咂嘴:

  「前陣子班車上那事是不是就是你?拿火銃跟歹徒乾的那個?」

  車廂里安靜一瞬。好幾個腦袋同時轉過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林諾身上。有人小聲嘀咕:「我聽我表哥說過……」

  「可不是嘛!我那個鄰居就在那車上,回來跟我說,那後生眼睛都不眨一下,火銃頂著歹徒腦門,硬氣得很!」

  「哎呦喂,那可了不得。那歹徒手裡有槍,可不是鬧著玩的。」

  「人家就是不怕,咋地?」

  林諾被這些目光盯得有點不自在,把麻袋口又緊緊,抬起頭,朝大叔笑笑:「叔,沒那麼玄乎,就是運氣好。」

  這算是承認了。

  大叔嘿嘿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遞過來,煙是「大前門」,在手裡轉了兩圈:

  「兄弟,你這狍子賣不賣?我認識縣城飯店的,幫你問問價?」

  林諾擺擺手沒接煙,嘴角帶著笑:

  「謝了叔,已經有主了。」

  大叔把煙叼在自己嘴裡,劃火柴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

  「有主了?賣多少錢?」

  林諾沒接話,只是笑笑,把臉偏向窗戶。

  大叔識趣地沒再追問,但車廂里的議論聲一直沒停。

  到縣城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林諾扛著狍子下了車,沿著主街往建明飯莊走。

  林諾推開玻璃門,一股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趙建明正站在櫃檯前,看見林諾扛著麻袋進來,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兄弟!來了?」

  他把算盤一推:

  「這是……狍子?」

  「趙老哥,您看看貨。」

  林諾把麻袋放在地上,蹲下來,解開繩口。趙建明也跟著蹲下來,把麻袋口撐開,探頭往裡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我操,六十斤不止!這毛色,這膘,好東西啊!」

  他站起來,搓搓手,眼裡直冒光。他朝廚房喊一嗓子:

  「老李!出來看貨!」

  一個胖墩墩的廚師從廚房跑出來,圍裙上沾著油點子,手上還帶著蔥花的味道。他蹲下來,把狍子從麻袋裡拽出來,看看。

  「趙哥,好貨。這狍子剛死不久,肉新鮮。」

  他把狍子翻了個面,指著後腿:

  「後腿肉嫩,適合溜炒;前腿肉筋道,燉著吃;脊背肉最貴,能切片涮鍋子。」

  他站起來,看著林諾:

  「兄弟,你開個價。」

  林諾沒急著開口。他蹲下來,把狍子翻了個面,露出脖子上那個夾子留下的傷口,不慌不忙地說:

  「老把頭打的,一夾子斃命,沒受罪,肉沒淤血。您給個公道價。」

  趙建明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

  「五十?」

  林諾搖搖頭,這傢伙真是奸詐,壓價太狠。

  這就是市場。

  趙建明又加了一根手指:「六十?」

  林諾還是搖頭。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嘴角帶著一點笑:

  「趙老哥,縣城菜市場豬肉一塊一斤,精瘦肉一塊二。狍子肉比豬肉貴多少,您心裡比我清楚。」

  趙建明咬咬牙,兩隻手比劃一下:

  「八十。兄弟,這是我能出的最高價了。」

  林諾不慌不忙,走到櫃檯前面,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水,抿了一口,放下。他轉過身,看著趙建明,語氣篤定:

  「一百。趙老哥,您聽我算筆帳。」

  他伸出手指:

  「您切幾盤狍子肉當特色菜,一盤收三塊五塊,不貴吧?一天賣十盤,就是三五十。一隻狍子夠您賣好幾天。這買賣您不虧。」

  趙建明愣了一下,笑道:

  「兄弟,你這帳算得比我精!行,一百就一百!大不了虧點,老李,拿秤!」

  他後面那句話明顯是給自己找台階下。林諾笑笑,沒戳穿他。虧?怎麼可能虧。這狍子肉在縣城緊俏得很,一斤至少賣兩塊五,怎麼可能虧。

  如果不是考慮不能把雞蛋放一個籃子裡,他就去供銷社了。

  狍子上秤,六十三斤。趙建明從抽屜里數出十張錢。

  林諾接過錢,當著趙建明的面數了一遍,又把鈔票對著光看了看,確認沒有假錢。他把錢折好,塞進口袋。

  趙建明從櫃檯下面摸出兩瓶白酒,用網兜裝了,塞進林諾手裡:

  「林兄弟,這酒你帶回去,給老把頭嘗嘗。就說我趙建明謝謝他上次的,救命之恩。」


  林諾推一下:

  「趙老哥,您太客氣了。」

  「拿著拿著!」

  趙建明按住他的手,聲音誠懇:

  「老把頭那是有真本事的人,我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這種人。下回打到好東西,還往我這兒送!野雞、野兔、甲魚,有啥收啥!」

  「行。趙老哥,那就這麼說定了。」

  林諾拎著酒,推開玻璃門走出去。陽光正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他摸摸懷裡那一百塊錢。

  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老槐樹底下幾個嬸子正嗑瓜子聊天,瓜子皮扔了一地,幾隻雞在旁邊啄食。

  王嬸眼尖,第一個看見林諾:

  「喲!諾子回來了?這是發財了?買兩瓶好酒!」

  林諾笑笑:

  「嬸子,給張叔帶的。」

  劉大娘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睛盯著那兩瓶酒:

  「諾子,聽說你今天去縣城賣狍子了?賣了多少錢?」

  林諾沒正面回答,只說:

  「還行,夠買兩瓶酒。」

  劉大娘還想追問,旁邊的嬸子拽了拽她的袖子,使了個眼色。劉大娘訕訕地閉了嘴,但目光還是在林諾身上轉了幾圈。

  林諾加快腳步,沒回頭。身後傳來幾個嬸子壓低了聲音的議論:

  「人比人氣死人。」

  ……

  推開院門,林諾拐到雞舍門口蹲下來。

  五十四隻雞已經熟悉了新家,在鋪了乾草的地面上跑來跑去。有幾隻膽子大的,已經敢湊到食槽前面搶食了。

  趙秀英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面。她看見林諾蹲在雞舍門口,喊一嗓子:

  「回來了?聽人說,你去賣狍子了?」

  「賣完了。」林諾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走進灶房。

  灶房裡熱氣騰騰,鐵鍋里的白菜燉粉條咕嘟咕嘟地冒泡,鍋蓋邊上冒著白汽。趙秀英側過頭看了林諾一眼,手上沒停,鍋鏟在鍋里攪兩下:

  「賣了多少錢?」

  林諾笑嘻嘻的遞過去一張十塊錢:「娘,這是給您的。」

  趙秀英看著那張十塊錢,手上的鍋鏟停在半空,愣了一瞬。她接過錢,嘴角翹起,但嘴上不饒人:

  「小崽子,掙點錢就知道顯擺。」

  林諾嘿嘿一笑:

  「娘,您不要我收回來了啊。」

  「滾。」趙秀英把錢塞進圍裙口袋。

  林諾又從筐子裡拎出那兩瓶酒,放在灶台上:

  「這是給張叔的,明天我給他送去。」

  趙秀英看了一眼酒瓶子,點點頭,語氣認真起來:

  「老把頭對咱家有恩,你多去看看人家,應該的。」

  煤油燈擱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把牆上兩個人的影子照得一晃一晃的。

  蘇晚晴坐在炕沿上,面前攤著幾張稿紙,鋼筆握在手裡,但沒寫。她抬起頭,看著林諾從懷裡掏出那沓錢。

  「多少?」她問。

  「狍子賣了一百,給娘十塊,還剩九十。」

  林諾把錢碼整齊,遞過去:

  「蘇老師,看看。。」

  蘇晚晴接過錢:「你現在真是越來越有錢了。」

  「那當然,」

  林諾在她旁邊坐下來,伸手攬住她的腰:

  「也不看看是誰的男人。」

  蘇晚晴白了他一眼:

  「林諾,我那個文章……寫好了。」

  「哦?」

  林諾眼睛一亮,鬆開她的腰:

  「給我看看。」

  蘇晚晴從枕頭底下抽出一疊稿紙,遞過來。

  稿紙上的字比上次工整多了,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還是日常的散文。

  有點文青。


  林諾讀完:「蘇老師,這篇比上一篇好。」

  「真的?」

  蘇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上一篇還有點端著,這一篇鬆快了。你就寫你看到的,別想那麼多。你看到的,就是別人看不到的。」

  蘇晚晴點點頭,頭抵在他肩膀上。沉默一會:

  「林諾,你說……我這輩子,還能當作家嗎?」

  林諾把她往懷裡攏攏,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很輕:

  「能。蘇老師想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

  「你就會說好聽的。」她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鼻音。

  「我說的是實話。」

  林諾低頭,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語氣認真:

  「明天我幫你把稿子寄出去。縣報不收,咱投地區報;地區報不收,咱投省報。總有一天能發表。」

  蘇晚晴沒說話,但林諾知道,她聽進去了。

  林諾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又說:

  「現在打獵,趙建明那邊銷路現成,不愁賣。比供銷社還貴,咱們價高者得。」

  蘇晚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翹起來:

  「你現在說話都像個生意人了。」

  「那當然,」

  林諾壞笑一下:

  「也不看看是誰的男人。」

  蘇晚晴輕「呸」一聲,臉別過去。

  林諾就喜歡蘇晚晴這幅樣子,一逗就暴露本性,不像當初那麼冷冰冰的,外冷內熱。

  林諾抱著她:「蘇老師,你一定可以成為作家的。」

  蘇晚晴「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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