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攤牌(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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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大伯家。

  劉桂香:「明子,你們先吃,我給你爹盛粥。」

  林明坐在堂屋的桌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

  姚晶晶坐在他旁邊,換了一件棗紅色的毛衣,頭髮還是燙著大波浪,臉上化了淡妝,眉毛描得細細的,嘴唇上塗了一層淡淡的紅色。

  老兩口其實對姚晶晶這種打扮還是有些不習慣的,不過哪有第一次上門就指手畫腳的。

  林衛東端著粥碗,他的目光在兒子臉上,猶豫:

  「明子,你昨天說的那個公司……到底做什麼的?」

  他昨天晚上翻來覆去沒睡好,總覺得兒子那些話聽著太好聽了,好聽得不真實。

  聽到自己爹起了疑心,林明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上,他最了解自己親爹,知道怎麼說,能讓爹相信:

  「爹,我們公司主要做貿易。從南邊進貨,轉到北邊賣,賺差價。我負責聯繫貨源。」

  「那得不少本錢吧?」

  林明笑笑,把煙叼在嘴裡:

  「爹,錢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現在手頭有底子了,就差一個機會。等機會來了,翻幾倍都不是問題。」

  林衛東「嗯」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開口叮囑:

  「別走歪路。」

  林明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正常:

  「爹,你放心。」

  吃完飯,姚晶晶說出去走走。

  就出門了。

  她走在村路上,棗紅色的毛衣在灰撲撲的村舍間格外扎眼,像一團火在雪地里移動。頭髮上的大波浪一晃一晃的。

  幾個大老爺們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手裡夾著煙,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王老二最先看見她,嘴巴張著,煙從嘴角掉下來都沒注意,掉在地上,才撿起來。

  「這誰家的?」

  王老二的眼睛黏在她身上,喉結滾動一下。

  旁邊的人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好像是衛東叔家那個明子的媳婦。昨天回來的,你沒見著?」

  「明子?好些年沒回來了,一回來就領這麼個洋氣的媳婦?」王老二咂咂嘴,目光追著姚晶晶的背影。

  另一個人接了話:

  「城裡的姑娘就是不一樣,你看人家那頭髮,卷得跟波浪似的。咱村那幾個媳婦,頭髮不是短的就是扎辮子,哪有人家那個樣子。」

  王老二「嘖」了一聲:

  「明子有本事。」

  幾個人的目光追著姚晶晶的背影,一直到她拐過彎看不見了,才收回來。

  姚晶晶走在村路上,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目光,像蒼蠅一樣黏在她身上。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來,眼睛裡帶著一點不屑,也有點得意。

  這種目光她見多了。

  這村里一群歪瓜裂棗,也就那個林諾長得還像點樣。

  ……

  林諾這邊。吃完飯,他跟蘇晚晴說了一聲,就出了門。林江正在家門口等他。

  「老二,對不住。你大嫂最近娘家事多,說好了讓你來家裡吃飯的,一直沒顧上。」

  林江的聲音悶悶的,有些不好意思。

  林諾擺擺手,語氣輕鬆:

  「沒事,大哥。一家人,別計較這個。嫂子那邊的事要緊,吃飯什麼時候都能吃。」

  兄弟倆往後山走,今天去河邊摸王八。

  河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色的淤泥和枯黃的草根。冰層還很厚,但靠近岸邊的已經鬆動了,踩上去「咔嚓」一聲就裂開。

  林諾蹲下來,在冰面上找氣泡。他看了一會兒,指著一個地方:

  「大哥,這底下應該有貨,試試。」

  林江拿著鎬頭過來,對準冰面砸下去。「咔嚓」一聲,冰面裂開一道縫,底下的水湧上來,漫到冰面上,很快就結了一層薄冰。

  林諾把手伸進去,泥水冰涼,他的手指在泥里摸了一會兒,就碰到一個硬殼,帶弧度的。有貨。


  林諾笑笑,小心地把手指探到硬殼底下,輕輕往上撬。

  摸出來一隻王八,巴掌大,殼色青黑,在陽光下泛著暗光。林諾掂掂,一斤出頭。林江在旁邊看著,眼都亮了:

  「有貨!」

  「大哥運氣好,頭一次就中。」

  林諾把王八放進筐子裡,又在水裡摸摸。這次摸了半天,什麼也沒摸著。

  兩個人沿著河岸走了半里地,又找到一處有氣泡的地方,這次摸出來一隻小一點的,七八兩。

  林諾把兩隻王八並排放在筐子裡,蓋上舊布,拍拍手上的泥:

  「差不多夠了,回去放著,明天大哥,你跟我去鎮上賣。」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南方口音:

  「諾子。」

  林諾的後背一僵。他慢慢轉過身,看見姚晶晶站在河岸上,棗紅色的毛衣在陽光下紅得發亮。

  林江也抬起頭,看著這個女人,愣了一下,問林諾:

  「這是誰?」

  林諾只能硬著頭皮介紹:

  「大哥,這是明子哥的媳婦。」

  然後轉向姚晶晶,語氣客氣疏遠:

  「嫂子,你怎麼來了?」

  姚晶晶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筐子裡的王八,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翹起來:

  「諾子還挺有本事。這王八城裡可貴了,一斤能賣十幾塊吧?」

  「沒那麼多,嫂子你接著逛,我們先回去了。」

  林諾笑笑,他把筐子拎起來,往肩上一扛:

  「大哥,走吧,回去還得收拾。」

  林江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姚晶晶,覺得弟弟的態度有點奇怪,但沒多問,跟在林諾後面往家走。

  姚晶晶站在河岸上,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沒說話。

  這個林諾,還真有兩下子。之前聽林衛東說過,他打的野豬賣了上百塊;還會挖藥材。

  現在又摸王八,這東西城裡搶著要,一隻就能賣十好幾塊。

  這麼能幹,這個林諾兜里肯定有錢。

  她嘴角翹了一下,眼睛裡帶著一點算計的光。

  這種假正經的泥腿子,她也見多了,這些男人都一樣,表面裝正經,呵呵,她有的是辦法,把錢從他口袋裡掏出來。

  林諾到家的時候,趙秀英看見林諾,用圍裙擦擦手:

  「你大爺家又喊吃飯,你趕緊去,別讓人等。」

  林諾點點頭,把火銃靠在牆根,洗了手,換了一件乾淨的棉襖,往大伯家走。

  堂屋裡已經坐滿了人。林衛東坐在主位,林江坐在林衛國下手,悶頭喝茶,茶碗擋著半張臉,看不出表情。

  林明和姚晶晶坐在對面,林明正說著什麼。

  劉桂香端著一盆燉雞從灶房出來,放在桌中間,她笑著說:

  「來來來,趁熱吃。明子,你多吃點,在外面哪吃得到家裡的雞。」

  林明夾了一塊雞腿,放到姚晶晶碗裡。

  林江林諾都有些心不在焉。

  林衛國喝口酒,咂咂嘴,終於忍不住:

  「明子,你昨天說的那個牛仔褲,一條進價八塊,賣二十五?這買賣現在還能做不?」

  林明放下筷子,表情認真起來,像是換了個人,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盒煙,抽出一支:

  「叔,現在做當然也行,但得找對路子。我認識一個朋友,專門從香港那邊拿貨,量大價低。要是能湊一批貨,拉到縣城或者市里賣,利潤不低。」

  他用手在桌上比劃一下:

  「比如說,湊五百條牛仔褲,少了人家不發貨,進價八塊,就是四千塊。賣二十塊一條,就是一萬。刨去運費、損耗,淨賺五千多。」

  林衛國的眼睛又亮了,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酒液從嘴角溢出來一點:

  「四千多塊……那得多少人湊?」

  他的聲音有點發緊,像是在算自己能不能摻一股。

  林明笑笑,目光從林衛國臉上移到林諾身上,又收回來,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叔,這事不急。我就是隨口一說,具體還得看行情。等我看準了,到時候再跟大家說。」

  林諾心裡清楚,林明這是在拋餌,等著魚上鉤。今天說「湊五百條」,明天就會說「已經湊了三百條,就差兩百條」。這種套路,他上輩子見過太多了。

  吃完飯,女人們在灶房收拾碗筷。灶房裡熱氣騰騰,碗摞在盆里。

  趙秀英,劉桂香,蘇晚晴都在忙活。

  姚晶晶站在灶房門口看她們幹活,她目光在灶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晚晴身上。

  「弟妹,你這條紅圍巾真好看。」

  蘇晚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她一眼,聲音清清爽爽的:

  「謝謝。」

  姚晶晶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蘇晚晴臉上轉了一圈,有些嫉妒:

  「聽爹說你在村里辦了個學堂,教孩子們認字?真是了不起。城裡像你這個年紀的姑娘,好多還沒嫁人呢。」

  這話聽起來是夸,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像是在夸,像是在提醒「你在村里待著可惜了」。

  趙秀英在旁邊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響,她沒抬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蘇晚晴臉上的笑容沒變: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姚晶晶又笑笑,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在蘇晚晴臉上停留一下,眼神閃過一絲嫉妒。

  沒想到那個林諾媳婦這麼漂亮。

  趙秀英等她走遠了,才小聲說一句:

  「別理她。城裡來的,說話陰陽怪氣的。」

  劉桂香深感認同,但她裝沒聽見。

  天快黑的時候,林諾和蘇晚晴回到東屋。蘇晚晴坐在炕沿上,像是在想什麼。

  林諾脫了棉襖,在她旁邊坐下來,看著她的臉色:

  「怎麼了?不高興?」

  蘇晚晴沉默一會兒:

  「那個姚晶晶,今天跟我說了幾句話。」

  林諾的心提了一下:

  「她和你說什麼了?」

  「說我圍巾好看,說我在村里教書了不起,說什麼城裡像我這麼大的姑娘好多還沒嫁人。莫名其妙的。」

  她沒有添油加醋,只是複述。

  林諾皺一下眉,這女人看著就不正經,自然說不出什麼好話:

  「她就是故意噁心人,你別往心裡去。」

  蘇晚晴轉過頭看著他,眼睛很亮:

  「我沒往心裡去。就是……覺得不舒服。」

  林諾把她往自己這邊攏了攏,下巴抵在她頭頂,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不舒服就少跟她說話。她說什麼你都別理,有我在。」

  蘇晚晴「嗯」了一聲,靠在他肩膀上,慢慢放鬆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

  「林諾。」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村里教學,有點不好?」

  林諾愣了一下,把她扶正,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誰說的?你自己喜歡的事,怎麼會不好?別聽那女人胡說八道。」

  蘇晚晴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是真心話,嘴角慢慢翹起來,輕輕點點頭。握住她的手。

  林諾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聲音放低:

  「以後她再跟你說話,你來找我。我去跟她說明白。」

  蘇晚晴搖搖頭,語氣平靜:

  「不用。我自己的事,自己應付得來。」

  林諾看著她的臉,嘴角翹了一下。

  他的蘇老師從來不是什麼軟柿子。

  那邊。

  林明吃完飯,跟林衛東說了一聲,拿著麻將盒出了門。他要去劉建國家還麻將。

  劉建國家的院門沒關,堂屋裡亮著燈,煙霧繚繞,幾個人正圍在桌邊打牌。王二、楊三順都在,桌上擺著幾碟花生米,幾瓶散裝白酒已經喝了大半瓶,酒瓶歪在桌邊,瓶口還滴著酒液。


  劉建國看見林明進來,連忙站起來招呼:

  「明哥來了?快坐快坐。麻將放那兒就行,不急。」

  林明把麻將盒放在柜子上,轉身裝作要走。劉建國客氣一下,拉住他:

  「來都來了,打幾手。三缺一,正愁沒人。」

  林明猶豫一下,看看桌上的牌局,又看看王二和楊三順,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他笑笑,坐下來:

  「行,那就打兩圈。」

  幾圈下來,林明輸了贏,贏了輸,面上看不出什麼,他一邊摸牌一邊聊,還是原來那一套:

  「做這行,最少要有一股,五六百塊,但是一掙,就是好幾倍。。」

  說完之後,他就不提了,專心打牌,像是隨口一說。

  但說者有心,聽者更有心,林明相信,這話很快就能散出去。

  他就是這個目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消息就傳遍全村,全村都知道,林明在外面是開公司的,投資穩賺不賠。

  林諾剛出門,就被劉建國叫住了。

  「諾子,你那個堂哥林明,本事不小啊。」

  劉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諾看著他:

  「怎麼了?」

  劉建國把煙叼在嘴裡,從口袋裡摸出火柴劃了一下,點著,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

  「昨晚在我家打牌,他說牛仔褲的事你也知道?湊一股五六百塊,能掙好幾千。」

  林諾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他沒有回答劉建國的問題,反問:

  「他跟誰說的?」

  「王二、楊三順,還有我。他說的那個利潤,誰聽了不動心?」

  劉建國看著林諾的臉色:

  「諾子,我就是給你說一下。」

  畢竟是差點上過當的,劉建國還是比其他人多幾分小心。

  林諾點點頭,攥緊拳頭。這林明,不只是想騙自家人的錢,還想把全村人的錢都圈進來。他要是真在村里搞這一出,以後林家還怎麼在劉家溝待?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影朝著這邊走來。

  程有田。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上戴著一頂雷鋒帽,臉凍得通紅,他看見林諾,加快腳步走過來。

  「諾子!」

  程有田的臉上帶著笑:

  「南邊那個販子到了,明天有空不?一起去看看?」

  林諾搖搖頭:

  「程哥,明天沒空。改天吧,我到時候去找你。」

  程有田看了他一眼,見他臉色不對,沒多問:

  「行,你忙完了來找我。」

  他拍拍林諾的肩膀,轉身就走了。

  林諾找到林明的時候,林明正蹲在小河邊抽菸。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子豎起來,菸頭在晨光里一明一暗。

  林諾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明子哥,有些事,不能做絕。大伯還要在村里生活呢。」

  林明抽菸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笑著說:

  「諾子,你這是說什麼?我不明白。」

  林諾沒看他,反而深吸一口氣,用粵語開口:

  「你和那個女人想幹什麼,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同嗰個女人想點啫?以為我唔知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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