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火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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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天剛亮。林諾正在院子裡檢查弩弦,院門被推開了。

  趙秀英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粥勺。看見來人,臉色變了。

  來人四十出頭,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手裡拎著一塊肉,估摸兩三斤,偏瘦,看不見膘。

  趙秀英的眉頭皺成一團:

  「大哥?你咋來了?」

  來人是趙秀英的大哥,林諾的舅舅趙衛紅。趙村的,離劉家溝二十多里地。在村里也算個能人,早些年當過小隊長,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不幹了。

  不過,這些年在趙村,提起趙衛紅,大家心裡都有本帳:摳門,吝嗇,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誰也別想占他便宜。

  包括自己親爹。

  當初姥爺病逝的時候,林諾還小,記得那幾天趙秀英哭得眼睛腫成核桃,忙前忙後操辦喪事。趙衛紅沒怎麼露面,喪事辦完,兩家來往就淡了。

  好像林諾長這麼大,就吃過趙衛紅家一頓飯,還是他閨女結婚的時候。平時過年過節,趙衛紅從不上門,也從不叫他們去。

  上輩子,趙衛紅跟人說:

  「林家那個二小子,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這話傳到林諾耳朵里,他當時沒當回事。現在他改好,去打獵掙錢了,這位舅舅就上門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

  林諾面色冷淡。

  趙衛紅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笑。

  「秀英,看你說的,我這不是想你們了嘛。過年那陣忙,沒顧上來,這不一得空就過來了。」

  他走進來,把手裡的肉塞到趙秀英手上:

  「吶,家裡殺的豬,給你帶一塊。瘦了點。」

  趙秀英接過肉,看看那塊瘦肉,沒說什麼。她心裡明白,自己這大哥,一向無利不起早。

  趙衛紅的目光在院子裡快速掃了一圈,落在雜物間門口那筐藥材上,眼睛亮了下。他搓搓手,嘿嘿一笑:

  「諾子,出息了啊!聽說你打了頭野豬,三百多斤?聽說能賣一百多?哎呀,舅舅聽了都替你高興。」

  林諾靠在牆根,看著趙衛紅。他在心裡笑了一下:還真是「混子多年無人問,一朝打獵全村知」。

  上輩子他家落魄的時候,可沒見過這舅舅的人影。

  「舅舅。」

  林諾叫了一聲,語氣沒什麼感情。

  趙衛紅也不尷尬,走過來伸手想拍林諾的肩膀。林諾沒躲但也沒迎合,就那麼站著。

  趙衛紅的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臉上笑的和朵花一樣:

  「諾子,你現在有本事了,舅舅臉上也有光。咱們趙家,就你這麼一個外甥,以後可得多幫襯幫襯。」

  林衛國從堂屋裡出來,站在門檻上。趙衛紅連忙說:

  「妹夫,身子骨還好?」

  林衛國「嗯」了一聲,低頭喝粥。

  趙秀英把肉放在灶房案板上,走出來,在圍裙上擦擦手,看著趙衛紅:

  「大哥,你大老遠跑來,到底啥事?」

  趙衛紅又搓搓手。

  「秀英,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如從前了。玲玲嫁到縣城,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家裡就我一個人……冷清。」

  「我想著,來劉家溝住。你這邊房子多,我住西屋也行,東屋也行,不挑。咱們兄妹挨著,有個照應。我還能幫你們干點活。」

  趙秀英的臉色變了。她張張嘴,沒說出話,轉頭看了一眼林諾。

  林諾的神色也變了,但很快就恢復了。他心裡冷笑:看我現在能掙錢了,就想來養老了?想得美。

  「舅舅,」

  林諾開口:

  「您來住,我們沒地方。西屋是晚晴的書房,東屋我們自己住,灶房旁邊那間堆雜物。您看您住哪兒?」

  趙衛紅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不過還是厚著臉皮:

  「那……那要不你們把雜物間收拾收拾?我不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成。」

  林諾搖搖頭,語氣不急不慢:

  「舅舅,趙村年輕人不少,您在那邊住了幾十年,鄰里鄰居都熟了。來這邊,人生地不熟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您還是在趙村吧,方便。」


  趙衛紅的臉色徹底沉下來。他沒想到,這個外甥會這麼不給面子。

  深吸一口氣,換了個策略。

  「諾子,你舅舅我,就一個閨女。她嫁出去了,以後家裡的東西……不都是你的?你幫我養老,我這些東西不留給你留給誰?」

  他抬頭看著林諾。

  林諾看著他,沒接話。在心裡又笑一下。

  開始畫大餅了。

  「舅舅,」

  林諾站起來:

  「您那些東西,您自己留著。我們這邊忙,沒空照顧您。您要是真想找人養老,不如去縣城找您閨女,讓她給您安排。」

  趙衛紅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徹底掛不住了:

  「林諾,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好心好意來,你連個台階都不給?我是你親舅舅!你姥爺要是在世,能看你這麼對我?」

  林諾看著他:

  「舅舅,姥爺在世的時候,您也沒怎麼管過。」

  趙衛紅一句話說不出來。

  趙秀英站在旁邊,眼圈紅了,啥也沒說。

  趙衛紅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走到灶房門口,悄悄看了一眼那塊肉,眼裡有些心疼。

  林諾走過去,從灶房案板上拿起那塊肉,塞回趙衛紅手裡:

  「舅舅,肉您拿回去。以後來就來,不用帶東西。我們要是有空,會去看您的。」

  趙衛紅攥著那塊肉,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兩下,想說什麼狠話,但看著林諾,林衛國和趙秀英,三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行,你們林家行。」

  「發達了不認親戚是吧?行,我記住你們了。」

  轉身就走,這次沒回頭。院門「砰」的一聲被摔上。

  林諾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林衛國把粥碗放在門框上,看了林諾一眼:

  「你那話說重了。」

  林諾沒回頭,聲音不大:

  「爹,有些話,不說清楚,以後更麻煩。」

  林衛國沉默一會兒,把碗放下,轉身進了堂屋:

  「……你做得對。」

  林諾轉過身,走到趙秀英身邊。

  「娘。」林諾蹲下來。

  趙秀英沒抬頭,聲音悶悶的:

  「你舅舅……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姥爺在的時候,他這人還……還行。。」

  她沒說完,眼圈又紅了。

  林諾伸手,在趙秀英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像小時候她哄他那樣:

  「娘,我知道。您不是心疼他,您是想起姥爺了。」

  趙秀英的肩膀顫了一下:

  「諾子……」

  「娘,」

  林諾的聲音不大:

  「姥爺的事,您做得夠好了。至於趙衛紅,咱們不欠他的。您別難受,有我和爹呢。」

  趙秀英用手背擦了一把臉,吸吸鼻子,點點頭:

  「你小子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林諾沒回答,站起來,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娘,粥涼了,我去熱熱。」

  他轉身進了灶房,鍋碗的聲音響起來。

  晚上,林諾躺在炕上,把事情跟蘇晚晴說了。從舅舅進門,到那些話,到拒絕,到趙秀英哭了。

  蘇晚晴聽完,沒說話。她的手從被子下面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你舅舅……還會再來嗎?」她問。

  「不知道。來不來都行。他要是真心來,我們當親戚走動。要是還想著占便宜,那就別來了。」

  蘇晚晴沒接話,只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以前我渾的時候,沒人看得起我。現在我能掙錢了,親戚就找上門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現在很好。」

  她說。聲音很輕。


  林諾看著蘇晚晴精緻的小臉,嘴角翹了一下,把她的手握緊一點,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湊近她耳邊。

  他的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呼吸噴在她耳朵上,熱熱痒痒的。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

  「晚晴……明天可是周六哦。」

  意思太明確了。

  蘇晚晴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

  真可愛。

  林諾沒有催促,就那麼等著。呼吸一下一下地噴在她耳朵上。像是故意挑逗。

  蘇晚晴紅著臉,閉上眼睛,和結婚那天晚上一樣。

  有點認命的感覺了。

  林諾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臉上的碎發。

  一夜無話。

  天剛蒙蒙亮,林諾就醒了。

  蘇晚晴還在睡,可能是昨天晚上累壞了。

  林諾側過頭看著她,嘿嘿,我媳婦真好看。

  他慢慢坐起來,棉襖搭在炕沿上,他伸手去夠,動作牽動肩膀,一陣細微的刺痛傳來,他低頭一看,肩膀上有幾道淺淺的抓痕。

  他的嘴角翹了起來,昨晚,嘿嘿。

  也算是如願以償,倆人算是真正身心合一。

  林諾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把棉襖的領口豎起來,遮住肩膀上的痕跡。

  他走到炕邊,低頭看了蘇晚晴一眼,她還在睡,呼吸很輕很慢,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半張臉,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點弧度。

  輕輕親一下額頭,林諾走出屋子。

  他沒發現,林諾走了之後,蘇晚晴閉著的眼睛就睜開了,臉紅紅的,像是想到了什麼,把臉埋進被子裡。

  院子裡,天已經大亮了。

  林諾站在院子中間,伸了個懶腰。肩膀上的抓痕隱隱還有點疼。他動動肩膀,嘴角又翹了一下。

  整個人感覺神清氣爽,去雜物間,拿上弩和鎬頭。今天跟老把頭說好了,去找他。

  他推開院門,腳步輕快地往宋村方向走去。

  到了張把頭家,院門沒關。張把頭正蹲在院子裡磨刀,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林諾肩上扛著弩、手裡拎著鎬頭的樣子,然後搖搖頭。

  林諾愣了一下。他不明白老把頭為什麼搖頭。

  張把頭沒說話,把磨好的刀插進腰間的皮鞘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朝他看了一眼:

  「走。」

  「張叔,去哪兒?」

  張把頭沒回答,轉身出院門。林諾只好跟上,心裡揣著疑惑,但也不敢多問。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的不是進山的路,而是往鎮上的方向。林諾跟在後面,看著張把頭瘦削的背影,心裡琢磨:這是要帶他去哪兒?去鎮上買什麼?

  等走到了鎮上,張把頭徑直走進一家鐵匠鋪。鋪子不大,門臉黑乎乎的,門口堆著廢鐵和炭渣,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鐵匠姓李,叫李鐵頭,五大三粗的,胳膊比林諾的大腿還粗,圍裙上全是火星燙出的洞。

  他看見張把頭進來,眼睛一亮,放下手裡的鐵錘,在圍裙上擦擦手,咧嘴笑了。

  「哎喲,張爺,您老還挺準時。」

  他的聲音洪亮,在鋪子裡嗡嗡響:

  「您那把老火銃修好了,您看看。」

  他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把火銃,雙手遞過來。銃托是木頭的,被手汗浸潤得發暗,油亮亮的,銃管擦得鋥亮。

  張把頭接過去,翻過來倒過去地看。他把火銃托抵在肩窩裡試試,又端平瞄瞄,然後用手摸摸銃管和銃身的連接處。

  「不錯。」

  他說。

  李鐵頭嘿嘿笑兩聲,搓搓手。

  「您老滿意就好,滿意就好。」

  他這才注意到林諾,上下打量一眼,目光在林諾身上轉了一圈,咧嘴笑了:

  「我哪有您老做火銃的手藝好。這是您徒弟吧?沒想到張爺您也有徒弟了。」

  林諾看了張把頭一眼。張把頭沒說話,既沒點頭也沒搖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林諾心裡一動,趕緊點點頭,憨厚地笑一下。他沒解釋,順杆往上爬。

  李鐵頭哈哈笑了:

  「小伙子,跟張爺好好學,他那身本事,夠你吃一輩子。」

  張把頭把火銃翻過來,又檢查一遍銃管和銃膛,然後轉過身,把火銃遞給林諾。

  林諾愣了一下,沒敢接。

  「拿著。」

  張把頭說,聲音不大,但不容拒絕。

  林諾雙手接過去。火銃沉甸甸的,比他想像的重。

  「弩打打兔子還行,打大件還得火銃。」

  張把頭看著他,目光平靜:

  「以後用這個。」

  林諾沒來由的鼻子一酸,眼眶有點發燙,他低著頭,手指在銃托上慢慢摸著。

  他從沒想到火銃會這樣到自己手上。

  這年頭,自製火銃,大多都是老獵戶自己做,鐵匠也不會給普通人打,所以他一開始就沒想過火銃。

  「張叔,我……」

  張把頭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李鐵頭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笑著搖搖頭:

  「張爺,您老一把年紀了,也算是有了個養老的人。這小伙子看著實在,您以後享福了。」

  林諾抬起頭,鄭重地點點頭。老把頭對他好,養老這事,他心甘情願。

  不料,張把頭搖搖頭。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不用別人養老。等老了走不動了,就自己走到老林子裡,讓那些玩意撕了吃了。算是一報還一報。」

  李鐵頭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臉上。他張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張把頭那張刀刻似的臉,又把話咽回去了。

  林諾的手攥緊火銃,指節發白。他看著張把頭,老頭已經轉過身去,腰板挺得直直的,朝鋪子門口走去。

  「走吧。」

  張把頭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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