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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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諾和齊大武並排走著。

  齊大武一路都不對勁,明顯心裡想著事。

  林諾早就看出來了,就等著齊大武憋不住。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的時候,看著火候差不多,林諾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齊大武。

  齊大武的腳步也停了。

  「大武,你是不是有事?」

  林諾笑著看他。

  齊大武沒動。

  沉默好一會兒。風從樹梢上吹過,捲起雪沫子,灑在兩個人之間,細細的,白白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銀子。

  「諾子哥……」

  齊大武終於開口了,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我想……」

  「想啥?」

  齊大武深吸一口氣,崩出來一句話:

  「想……想娶媳婦。」

  說完這句話,他的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

  林諾沒笑他。

  「看上誰了?」林諾明知故問。

  齊大武的嘴唇又哆嗦了。這次哆嗦得更厲害:

  「周……周小玉。」

  他說完就低下頭,像是犯了什麼大錯,好像他不該看上人家。

  林諾愣了一下。

  他看著齊大武,齊大武上輩子被送給跛子入贅,這輩子找個眼睛不好的入贅傳出去,他的名聲也別想要了。

  他得想想。

  齊大武低著頭,等了半天沒等到林諾說話,以為林諾要笑話他,臉更紅了。

  林諾最終還是伸出手,拍拍齊大武的肩膀,目前這是齊大武最好的出路。

  「行啊大武,有眼光。」

  「可……可人家能看上俺嗎?」

  他的聲音還是抖的:

  「俺啥也沒有……窮得叮噹響……她爹能願意?」

  林諾想想。

  其實齊大武確實合適。

  「明天,先去鎮上把野雞賣了。賣完了,買點東西,我帶你去周家。」

  他低頭看著齊大武:

  「你好好表現,剩下的交給我。」

  齊大武使勁點點頭。

  「好嘞,謝謝哥。」

  林諾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灶房裡給他留了飯,碗扣在鍋台上,用盤子蓋著保溫。他揭開盤子,是一碗紅薯稀飯和半個黑面饅頭,吃完之後。

  林諾就進了東屋。

  蘇晚晴坐在炕沿上,在看書。

  林諾脫了棉襖,掛在門後,臉上還帶著笑,壓都壓不下去。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林諾自己開了口。他往炕上一靠,兩隻手枕在腦後,看著屋頂。

  「今天帶大武去周家了。」

  「大武看上人家閨女了。」

  林諾說著,又笑了。他轉過頭看著蘇晚晴,蘇晚晴沒看他:

  「這小子,憋了一路,到了村口才說出來。臉紅的跟猴屁股似的,耳朵尖都冒熱氣了。」

  蘇晚晴沒說話,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說明她再聽。

  林諾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屋頂。

  「大武這個人,實在。」

  他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

  「周老栓要是能把閨女嫁給他,不吃虧。大武心眼好,幹活肯下力,不偷懶,不耍滑,這種人,周小玉嫁給他不會受氣。」

  吹燈上床之後。

  林諾伸手握住她的手。

  「晚晴。」

  「嗯。」

  「你說,大武這事能成不?」

  沉默一會兒。

  「……能吧。」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但林諾聽見了。他笑笑,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手指,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溫度交融。


  蘇晚晴沒有再說話。但她的手指在林諾的掌心裡動了一下,不是抽回去,是輕輕慢慢地、像是不經意地,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細,在他的指縫間找到位置,扣住了。

  林諾的心跳快了一拍。

  黑暗裡,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

  天剛蒙蒙亮,林諾就起來了。

  但齊大武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棉襖雖然還是舊的,但看得出來,盡力打扮了。

  林諾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笑笑,沒說什麼,去隔間把那隻活的野雞裝進麻袋。

  野雞在筐子裡養了這麼久,精神頭還行,撲騰了兩下,被他攥住翅膀根塞進麻袋。

  兩個人扛著麻袋往後山走。

  昨天下的套子,今天該收了。

  第一個套子下在灌木叢旁邊。林諾蹲下來,扒開雪,套口被什麼東西碰歪了,鐵絲上掛著一撮灰褐色的毛,短短細細的,在風裡微微顫動。

  野兔的,毛色發灰,是草兔。套子觸發了,但沒套住,兔子蹬了兩下掙開了,只留下一撮毛。

  林諾把套子重新擺正,調整一下活扣的鬆緊,用雪蓋好。

  第二個套子,也是空的。套子原封沒動。

  林諾沒說什麼,繼續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不慢,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他不急。下套子就是這樣,十套九空是常事。

  第三個套子,在林子裡的一處灌木叢旁邊。遠遠就看見套子倒了,固定套子的樹枝被扯歪了,雪地上有一片撲騰過的痕跡雪被翅膀扇得亂七八糟的,羽毛印子到處都是,有的深,有的淺,像有人在地上打了一場架。

  齊大武跑過去。他跑得快,腳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棉襖的下擺在腿彎處甩來甩去。

  蹲下來一看,是一隻野雞。公的,羽毛油亮,頭頂的冠羽翹著,脖子上的白環在晨光里發亮。但已經硬了凍死的。

  來晚了,容易凍死。

  齊大武把野雞從套子上解下來。他看了林諾一眼,林諾說:「先拿著。」

  齊大武把野雞裝進麻袋。

  第四個套子,在坡底下。也是一隻野雞,公的,小一些,兩斤多。

  齊大武把這隻也裝進麻袋。

  看完之後。

  「諾子哥,就兩隻?」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失望。

  「兩隻也是肉。」

  林諾說。

  兩個人扛著麻袋下山。路過湖邊的時候,齊大武突然拉住林諾的袖子。

  他的手指攥著林諾的袖口,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諾子哥,別從冰面上走。」

  他的聲音有點急:

  「我娘說過,湖中間有冰窟窿。」

  林諾的腳步停在湖邊。他低頭看了看冰面,沒說什麼,沿著岸邊走。

  湖邊的蘆葦割了大半,剩下的幾根枯稈在風裡搖晃。

  走到湖邊的蘆葦叢旁邊,林諾突然停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冰面下的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上。那團東西在冰層下面大約一尺深的地方。它們擠成一團,一動不動,灰褐色的背,淺色的肚皮,腿縮著,頭縮著,像是在抱團取暖。

  林蛙。

  林諾的腦子「嗡」了一下。他蹲下來,拂開冰面上的雪,湊近看。冰層是透明的,能看清水底的情況。十幾隻林蛙擠在一起,有的疊在別的上面。

  他想起上輩子,在南方打工的時候,有個東北的工友說過,林蛙油值錢,一斤能賣好幾十,後來漲到幾百。

  那工友姓趙,是個老跑山的,他說東北那邊有人專門抓林蛙取油,一年能掙好幾千。林蛙油是藥材,補腎益精,城裡人搶著要。

  林諾記得。

  但現在不是抓的時候。早就入冬了,林蛙冬眠了,但身上的油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要抓,得在秋天,入冬之前,那時候林蛙身上的油最厚。

  現在賣不上什麼價格。

  林諾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雪。

  「走吧。」他說。


  到了鎮上。

  劉軍站在櫃檯後面,他手裡拿著一個雞毛撣子,正撣貨架上的灰,看見林諾進來,眼睛一亮,把雞毛撣子往櫃檯上一扔。

  「喲,諾子,有貨?」

  林諾把麻袋放在櫃檯上,解開繩口。劉軍湊過來,探頭一看,一隻活的野雞在麻袋裡撲騰了一下,翅膀扇在麻袋布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兩隻凍死的,硬邦邦的,蜷在底下。

  他伸手把活野雞拎出來。野雞在他手裡撲騰,爪子蹬在他手背上,他攥緊翅膀掂量掂量。

  「公的,三斤半往上。活的,五塊。」

  他把活野雞放在一邊,又把凍死的兩隻拎出來。凍死的野雞硬得像石頭,拎著腿提起來,身體不彎,直挺挺的。他看了看品相,翻過來看了看羽毛,捏了捏胸脯的肉。

  「凍死的,三塊一隻。兩隻六塊。一共十一塊。」

  林諾搖頭。他靠在櫃檯上,兩隻手撐在檯面上,不慌不忙的。

  「劉哥,活的五塊沒問題。凍死的,你給三塊五一隻,兩隻七塊。一共十二。凍死的也是野雞,肉是一樣的肉,就是凍了。你賣給飯店,他們拿回去燉湯,活的死的有什麼區別?又不是買回去養。」

  劉軍咂咂嘴,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篤篤:

  「你這小子,精得跟猴似的。行行行,十二就十二。」

  他從抽屜里數出十二塊錢。

  林諾拿了錢,數出六塊,遞給齊大武。

  齊大武沒接。他站在櫃檯旁邊,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他看著林諾手裡的六塊錢,嘴唇動了一下。

  「諾子哥,活的是你之前抓的,凍死的也有你下的套子,俺……」

  林諾把錢塞進他手裡。錢塞進他手心的時候,他的手指本能地收攏了,攥住了。林諾的手壓在他手上,壓了一下,鬆開。

  「說好的一人一半。拿著。」

  齊大武的手攥著那六塊錢,指節發白。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錢,六塊錢,一張五塊的,一張一塊的:

  「……哎。」

  他把錢小心地折好,塞進棉襖裡層的口袋,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

  林諾又從自己那六塊錢里抽出一張一塊的:

  「劉哥,稱二斤槽子糕,用紙包好。再拿兩瓶酒,散裝的就行,用玻璃瓶打。」

  劉軍應了一聲,轉身去拿。他的步子比剛才快了,腳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從貨架上拿了兩瓶酒,又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包槽子糕,槽子糕是昨天新進的,還軟和,用草紙包好,系上麻繩。兩瓶酒用網兜裝著,網兜是紅色的塑料繩編的,勒在瓶身上,提起來的時候瓶子碰瓶子,叮叮噹噹的。

  齊大武愣了一下,看著櫃檯上的槽子糕和酒,又看看林諾。

  「諾子哥,買這些幹啥?」

  「去周家,不能空手。」

  齊大武的臉又紅了,說不出話。

  花錢雇了驢車。

  車上,齊大武的嘴唇一直在動,像是在練習什麼說什麼話。

  林諾看他一眼:「別緊張。該咋樣咋樣。」

  齊大武點點頭。

  驢車在下河村村口停下來。趕車的老漢把鞭子插在車轅里,喊了一聲「到了」。林諾跳下車,齊大武跟著跳下來,腿有點軟,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把酒瓶子摔了,趕緊扶住。

  周老栓站在院門口,打量二人一眼,好像明白什麼。

  「進來吧。」

  他說。

  屋裡,周老栓老伴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鞋底在納,看見人來,起來笑笑。。

  周小玉從裡屋出來。還是那件藍布棉襖。。

  她站在那裡,不抬頭,也不說話。

  齊大武站在堂屋中間,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他懷裡還抱著槽子糕和酒,像抱著一個孩子。

  林諾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齊大武反應過來,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他遞東西的姿勢很彆扭,兩隻手端著,像是端一盤很燙的菜,胳膊伸得直直的,身體往後仰。

  彆扭的要死。

  「叔…。」


  他把東西往周老栓手裡一塞,然後就沒詞了。嘴張著,喉嚨里「嗬嗬」了兩聲,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周老栓看著他,沒說話。他的目光釘在齊大武臉上。

  林諾看不下去了,開口:

  「周大爺,這是我兄弟,齊大武。劉家溝的,人老實,幹活肯下力。今天帶他來,是想讓您看看。」

  周老栓把目光從齊大武身上收回來,落在林諾臉上。

  「上次那個孫德福呢?」

  「他回去想想,還沒想好。」

  林諾如實說:

  「但我這個兄弟是真心實意的。他昨天見了您閨女,回去一宿沒睡,今天非要來。」

  齊大武在旁邊拼命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

  周老栓又看了齊大武一眼,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

  齊大武站得筆直,像根木樁子。

  林諾憋著笑。

  周老栓的老伴湊過來,在周老栓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周老拴搖搖頭,自己開口問齊大武:

  「多大了?」

  「二……二十五。」

  齊大武的聲音發緊:

  「家裡還有誰?」

  「就一個哥。哥成家了,我和他們過。」

  「會幹啥?」

  「種地、劈柴、壘牆、編筐,都行。」

  齊大武的聲音大了一點,說到「都行」的時候,聲音裡帶上一點底氣,又補了一句:

  「俺還會擰套子,下套子逮野雞……」

  周老栓又問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硬:

  「你……不嫌棄我閨女眼睛不好?」

  齊大武猛地抬起頭,焦急道:

  「不嫌棄!俺……俺覺得……她挺好的。」

  他說完,又低下頭,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周老栓沒再問了。他看了齊大武好一會兒——五秒,十秒,也許更久。然後轉頭看林諾。林諾朝他點了點頭。

  周老栓老伴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周老栓把齊大武遞過來的槽子糕和酒接過去,放在桌上。

  「留下吃飯。」

  他說。

  齊大武的嘴咧開了笑。

  吃完飯之後。

  二人出門。

  天已經擦黑了。

  齊大武走在林諾旁邊,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不少,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彈簧上。但他還是一步三回頭,往周家的方向看。

  真捨不得走。

  走到村口,齊大武突然停下來。

  「諾子哥。」

  「嗯?」

  「她……她剛才是不是笑了?」

  林諾看他一眼。齊大武的臉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好像是。」林諾說。

  齊大武「嘿嘿」笑了兩聲。

  「諾子哥。」

  「又咋了?」

  「俺明天……還能來不?」

  林諾看著他,沒忍住笑了。

  「你先把人家閨女娶回家,以後天天都能來。」

  齊大武的臉又紅了。

  林諾走在前面,齊大武跟在他後面,突然又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諾子哥……俺要是真能把小玉娶回家,俺這輩子……啥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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