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生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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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諾是被一陣雞鳴吵醒的。

  不對。

  他猛地睜開眼,盯著頭頂發黃的屋頂。

  蘆葦杆扎的頂棚,糊著舊報紙,1979年的《人民日報》邊角捲起來,像一張張欲言又止的嘴。

  誰家小區里能養雞?

  這個念頭剛從腦子裡冒出來,他就覺得不對,小區?什么小區?

  腦子裡像是有兩團麻線攪在一起。一團里是高樓、電梯;另一團里是土坯牆、煤油燈、二八大槓,二十出頭的林諾被人從炕上揪著耳朵拎回家的狼狽樣子。

  他猛地坐起來。

  木頭床沿硌得手心發疼。身上是藍底白花的粗布棉襖,胳膊肘打了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蘇晚晴縫的。不,不對,是前世的蘇晚晴縫的。還是不對。

  等頭疼平息片刻,他喘了口氣,轉頭看向窗台。

  窗戶是木欞子框,糊著白紙,中間一塊巴掌大的玻璃,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大雪。雪花片子又密又急,砸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淌。

  窗台上擱著一面銅鏡,鏽得發綠,鏡面模糊得像起霧的河面。

  這不是老宅東屋嗎?

  娘病重那年,不是賣給別人了嗎?

  現在早就沒了。

  林諾掀開被子下了床。地面是夯土的,冰涼直紮腳。踉蹌走到桌前,拿起鏡子。

  鏡子裡是一張年輕的臉。

  濃眉,高鼻樑,下頜線條利落,皮膚不算白,但五官底子好。眼睛是那種不笑也帶三分笑意的形狀,前世蘇晚晴說他「長了一雙招蜂引蝶的眼」。

  不過現在還是二十三四歲的樣子。

  林諾心一顫,手開始抖,拿的鏡子都差點脫手,他趕緊擱回桌上,金屬磕木頭,發出一聲悶響。

  他顧不得這些,連忙轉身看向牆上掛的日曆。

  那種老式日曆,一天撕一張,紅字是周末。最上頭印著「1982」四個數字,下面是一張豐收圖,再下面是日期。

  1月17日。臘月二十三。

  小年。

  林諾的腦子「嗡」了一聲。

  1982,小年,距離家裡決定養長毛兔,還有三天。

  距離兔瘟爆發,賠光所有家底,也還有不到三個月。

  距離蘇晚晴對他徹底死心,搬出東屋再也沒回來,還有半個月。

  他眼睛一晃。

  就想起兔瘟來時滿院子的死兔子,爹蹲在兔籠前一根接一根抽菸不說話。

  債主上門,娘抹著眼淚把雞蛋端出去抵帳,人家債主還不想要,就想要錢。三弟林建躲到縣城再沒回來,大哥林江悶頭幹活不說一句話。

  然後是南下打工。綠皮火車,站票,三十多個小時。蘇晚晴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他低頭看她睫毛上掛著的淚珠子,心想這輩子一定要對她好。

  可他沒有。

  到了南方就扎進牌桌,輸光之後就找她要。她也不說一句重話,把錢疊好塞他手心,指尖冰涼。

  她是什麼時候查出癌症的?

  林諾記不清。只記得那天他還在工地上扛鋼筋,工頭喊他接電話,那頭是醫院護士的聲音,說你是蘇晚晴的家屬嗎,病人情況不太好,你儘快來一趟。

  他從工地跑到醫院,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蘇晚晴正靠在床頭看窗外的天。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但看見他還是笑了一下,說你怎麼又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她到死都在惦記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林諾心一顫,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門外傳來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由遠及近。然後是拍門聲,力道不大,但節奏快,帶著鄉下女人特有的利落勁兒。

  「諾子?諾子你起了沒?」

  是母親趙秀英的聲音。

  林諾喉結滾動了一下。前世趙秀英走在他前頭,腦溢血,送到醫院人就不行了。

  他趕回去的時候人已經涼了,臉上蓋著白布,他跪在床前磕了三個頭,額頭都磕出血來。

  「諾子?」

  趙秀英又喊一聲,語氣裡帶點不耐煩:


  「你爹讓你去你大伯家吃飯!趕緊起來,磨蹭啥呢!」

  林諾深吸一口氣。

  鼻腔里是冷空氣混著柴火煙的味道,乾燥,嗆人,但實實在在。

  他活著。

  他回來了。

  「哎,來了!」

  他應了一聲,嗓子發緊,聲音劈了岔。

  門外安靜了一瞬。趙秀英大概也聽出他聲音不對,頓了一下才說:

  「快點啊,你爹早去了,說是三回來了。老三從縣裡回來,帶了好東西,你大伯喊咱們過去商量事兒。」

  老三。

  林建。

  林諾的瞳孔微微收縮。

  上輩子這頓飯,就是林建攛掇爹養長毛兔的開始。什麼「縣裡化肥廠的工友養兔子一年掙了好幾百」「供銷社包收,不愁銷路」「爹你一輩子種地能種出啥名堂來」,小嘴一套一套的,說得林衛國眼睛發亮。

  林諾當時也在飯桌上。但他只顧著啃雞肉,滿嘴流油,連句話都沒搭。

  這輩子不能了。

  他彎腰找鞋。布鞋在床底下,左腳那隻鞋頭磨破了,露出一截棉花。

  他伸腳進去,涼得齜牙,趕緊又套上棉褲棉襖,胡亂系了腰帶,拉開房門。

  冷風「呼」地灌進來,雪花片子打在臉上,生疼。

  院子不大,東屋西屋中間隔著一塊泥地,雪已經積了半尺厚。趙秀英站在廊檐下,圍著一條灰撲撲的頭巾,兩手抄在袖筒里,看見他出來就皺眉頭。

  「你看看你這樣子,頭髮跟雞窩似的,臉也不洗,就這德行去你大伯家?」

  林諾沒接話,就那麼看著趙秀英。

  四十七八歲的年紀,眼角皺紋還沒那麼深,頭髮也是黑的,腰板挺得直。前世她六十不到就佝僂了,走路要拄拐棍,腦溢血之前那兩年總說頭疼,誰也沒當回事。

  「看啥看?我臉上有花?」

  趙秀英被他看得發毛,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趕緊洗把臉去,缸里有水,灶上有熱水。」

  「娘。」

  林諾叫了一聲。

  趙秀英一愣。

  「你……」

  林諾想說點什麼,喉頭堵得慌,半天憋出一句:

  「你多穿點,別凍著。」

  趙秀英上下打量他,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是不是睡糊塗了?」

  她伸手探他額頭:

  「不燒啊。」

  林諾苦笑,撥開她的手:

  「沒糊塗,我去洗臉。」

  他轉身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一眼西屋。

  西屋的門關著。

  門帘是舊床單改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門框上貼著一副對聯,紅紙褪成了粉色,字跡模糊,是「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

  蘇晚晴就住在裡面。

  他們已經分房半個月了。

  林諾的腳像是被釘在原地。他想起前世這個時間節點,自己根本不在乎蘇晚晴住哪間屋,甚至還覺得清靜,沒人管著喝酒打牌。

  現在他想抽自己兩耳光。

  趙秀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嘆了口氣,壓低聲音:

  「諾子,你跟娘說實話,你跟晚晴到底咋回事?」

  「沒事。」

  「沒事能分房睡?」

  趙秀英瞪他:

  「人家晚晴多好的媳婦,識文斷字,知書達理,你上哪兒找去?你倒好,天天往外跑,也不掙個錢回來,換誰誰不心寒?」

  林諾沒吭聲。

  「你爹那脾氣你也知道,他不管你們小兩口的事。但娘得說句公道話。」

  趙秀英又嘆口氣:

  「你要是再這麼渾下去,這媳婦遲早得跑。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跑不了。

  林諾在心裡說。

  這輩子,我哪兒也不讓她去。

  「我去看看她。」

  他抬腳往西屋走。

  趙秀英在身後「哎」了一聲,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只是搖搖頭,轉身去了灶房。

  林諾站在西屋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裡頭安靜了一會兒,才傳來一個聲音,清清冷冷的,像冬天裡結了冰的河水。

  「誰啊?」

  林諾嗓子發乾。他清了清嗓子:

  「我。」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然後腳步聲,很輕,到了門口,門開了一道縫。

  蘇晚晴站在門後。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領口系得整整齊齊,頭髮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膚白得有些過分,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眼睛是那種很乾淨的黑色,像深潭,看著你的時候不冷不熱,什麼都裝在裡面,又什麼都不讓你看出來。

  她瘦了。

  比前世他記憶中在南方打工時的樣子還瘦。

  林諾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有事?」

  蘇晚晴問。

  「晚上去大伯家吃飯,你去不去?」

  蘇晚晴看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什麼情緒,像是在看一個不太相干的鄰居。

  「不去了。」

  林諾早有預料。前世蘇晚晴就不太愛去林家親戚的飯局,她成分不好,在那種場合總覺得抬不起頭。何況現在跟他鬧著彆扭,更不會去。

  但他沒走。

  「這屋子冷。」

  他說,往門縫裡瞟了一眼。

  西屋比東屋還小,靠牆一張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擱著一本書,封面看不清。窗戶關不嚴實,紙縫裡透著風,屋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你要不搬回去吧?」

  蘇晚晴的手指搭在門框上,微微收緊。

  「不用。」

  林諾知道她會拒絕。前世的自己大概扭頭就走了,或者嘟囔一句「愛搬不搬」。但他現在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活了兩輩子,臉皮不比城牆薄多少。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他平時的嬉皮笑臉不太一樣。不是吊兒郎當的,也不是討好賣乖的,倒是穩重。

  「晚晴。」

  他叫她。

  蘇晚晴眉頭微動。

  她很少聽到他用這種語氣叫她的名字。不油滑,不敷衍,認認真真的,像是在叫一個很重要的人。

  「前兩天是我不對。」

  林諾說:

  「往後不會了。」

  蘇晚晴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說真的。」

  林諾又笑一下:

  「你信我一回。」

  「……你說完了嗎?」

  蘇晚晴的聲音還是冷冷的,但她沒有關門。

  「說完了。」

  林諾往後退一步,怕妨礙她關門:

  「我去大伯家,晚上給你帶飯回來。大伯母燉雞,我記得你愛吃雞肉。」

  蘇晚晴怔了一下。

  她確實愛吃雞肉。但林諾怎麼會知道?他們結婚三個月,在一起吃飯的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他從來沒注意過她愛吃什麼。

  「你……」

  「我帶雞腿回來給你。」

  林諾不等她說完,又補上一句:

  「還有雞湯,大伯母燉的湯好喝,你身子弱,喝點湯補補。」

  蘇晚晴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嗯」了一聲。

  那聲「嗯」很輕,幾乎被風聲蓋過去了。但林諾聽見了。

  他心裡像是有一塊冰化了,暖洋洋的,嘴角的弧度又大幾分。


  「那我走了。」

  他說,轉身往院門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記得把門關嚴實,窗戶縫拿報紙糊一下,我回來弄也行。」

  蘇晚晴沒應聲,但她把門又推開了一點,看著他穿過院子,推開院門,消失在雪幕里。

  然後她慢慢關上門,靠在門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站了很久。

  ……

  林諾出了院門,雪花片子劈頭蓋臉砸下來。

  臘月二十三的小年,雪下得邪乎。地上的雪已經沒過了腳踝,踩下去咯吱咯吱響,布鞋底子薄,涼氣從腳底板往上竄。

  他縮了縮脖子,把棉襖領子豎起來,沿著牆根往大伯家走。

  村子不大,七八十戶人家,土坯房挨著土坯房,屋頂都白了,遠遠看去像一個個發麵饅頭。空氣里飄著柴火煙的味道,偶爾夾雜一兩聲狗叫。有人在貼灶王爺畫像,小年祭灶,老規矩。

  林諾一路走一路看。

  每一樣東西都覺得親切。牆根的乾柴垛,路邊的石碾子,歪脖子槐樹上掛著的冰溜子。

  這些東西前世在城市裡再也見不到了,他住的小區樓下種的是法國梧桐,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排塑料的。

  大伯家在村子東頭,三間大瓦房,算是林家混得最好的。大伯林衛東在公社當過會計,家裡底子厚,院子也大,青磚院牆比別人家高出半截。

  林諾還沒到院門口,就聽見裡頭有人說話。

  隔著院牆,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是誰。

  嗓門最大的是他爹林衛國,說話跟打雷似的,隔著二里地都能聽見。聲音悶一點的是大伯林衛東,說話慢條斯理,跟他爹是兩個極端。

  還有一個年輕的,聲音亮堂,帶著點城裡人的腔調。

  林建。

  是老三回來了。

  林諾加快腳步,走到院門口,伸手推開木柵欄門。

  「吱呀」一聲,門軸轉了半圈,雪花從門楣上簌簌落下來。

  院裡的雪掃過一遍,露出青磚地面,又落了一層新的。正房的燈亮著,黃乎乎的燈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幾個人影映在窗欞上。

  林諾剛要邁步往裡走,就聽見屋裡傳來林建的聲音。

  這傢伙,回來的還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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