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全忠赴鎮晉陽 鄭從讜迷夢驚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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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全忠統三十萬軍民,離鳳翔啟程,水陸並進,舟車絡繹。

  若說鳳翔百姓甘願跟隨李全忠遠赴河東,緣由其實直白淺顯。

  只因大軍開拔之際,李全忠盡數徵調鳳翔民間糧谷以充軍用。

  百姓若是不肯隨行遷徙,休說安身度日,便是眼前春日饑荒,也斷然熬不過去。

  至於,擅自遷離藩鎮軍民有違朝廷制度?

  呵呵!

  眼下於唐廷而言,只要能把李全忠哄走,又何惜這幾十萬士眾。

  且說,大軍行經永豐倉,循北洛水溯流北上,直抵蒲津關。

  隨後,兵分兩路。

  李元福領著十萬士眾,繼續北上,往同州而去。

  而李全忠則是復沿黃河逆流而行,出龍門而入汾川,一路奔赴晉陽。

  船隊駛入黃河地界,河中節度使王重榮親自引兵出迎護送。待大軍過境時,王重榮又敬贈糧草十萬斛、食鹽兩千石。直至千里舳艫不見蹤影,王重榮方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二十萬軍民裹挾糧草輜重、家貲財貨,樓船千餘艘首尾相接,綿亘數十里,旌旗蔽野,氣勢壯闊無比。

  只因隊伍龐雜、行軍遲緩,一路跋涉三月有餘,這才抵達晉陽地界。

  晉陽城,乃春秋之時晉國趙簡子家臣董安,始建於汾河之畔。城西、南、北三面環呂梁余脈,東傍汾水,地勢自西向東緩傾,城池雄踞高台險地。

  正所謂,三面環山,一面臨河,山河表里,自然天成。

  此城自秦漢魏晉,歷南北朝千載歲月,巍然迄今,仍舊堅不可摧。

  及至唐朝,晉陽城定為北都,累次修葺拓建,終成東、中、西三城相連並峙的雄闊形制。

  西城為晉陽舊城,乃是官衙府治、將士家眷所在;中城橫跨汾津,扼水陸咽喉要道;東城乃兵營校場,練兵積穀之地。

  全城東西廣袤十二里,南北袤延八里有餘,城郭周回四十二里。

  牆垣高近四丈,牆基闊五丈有餘,牆頂亦寬近三丈,壁壘森嚴。

  晉水、風峪河自呂梁群山奔涌而下,分繞城池南北,天然匯成三十丈闊護城河,更是險不可逾。

  中、東二城雖無群山環抱,卻有晉水枝流縱橫交錯,濕地沼澤遍布城南,城東、城北堡寨連綿、烽堠棋布。

  饒是見慣了大場面的李全忠,也不由得深吸一口冷氣,兀自贊道:「此真用武之地、妖妄之國也!」

  軍至晉陽城下,鄭從讜親出城郊相迎:「久聞大王盛名,今日得瞻威儀,實乃鄭從讜三生之幸。」

  李全忠翻身下馬,躬身還禮:「鄭相公鎮撫一方,功在社稷,全忠怎敢承受相公大禮!」

  鄭從讜慨然長嘆:「大王此言,愈發令老朽愧汗無地。鴉賊狂悖,肆虐河東,四境飽受荼毒,老夫身居重鎮節鉞,無力戡亂安民,深負朝廷重託、社稷恩典。」

  李全忠執禮愈恭,神情肅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河東局勢糜爛,絕非相公一人之過。自廣明以來,未及兩載,相公出鎮之前,曹翔、李蔚、康傳圭三任節帥接連死於軍變。若非相公苦心支撐大局,河東恐已非是國家所有。」

  李全忠言畢,目光緩緩掃過鄭從讜身後諸將,虎目微凜,寒芒如刃射去。張彥球、賀公雅、王蟾、薛威等人,只覺威壓驟來,神色微凝,暗自收斂了幾分輕慢之心。

  而鄭從讜麾下一眾幕僚聞言,神情瞬時稍緩。

  隨後,二人寒暄數語。

  鄭從讜遂引李全忠及麾下臣屬,入了西城府衙,大排筵宴,接風洗塵。

  席間酬酢往來,虛辭客套之語,自不必細表。

  很快,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李全忠坐於主位,面帶醉意:「諸位!」

  廳堂瞬時安靜。

  旋而,李全忠將目光轉向鄭從讜與麾下一眾文武將吏。

  「全忠一介武夫,行事不喜迂迴,便坦誠相告。相公此番卸鎮歸朝,定然重登宰輔之位。奈何如今朝綱不振,權閹田令孜獨掌禁密。相公此去,難免遭其猜忌排擠。而堂下諸公若是隨行同往,亦是前路兇險,難以安身。」

  「全忠不才,僥倖得勝,博得幾分功名,於天子處,尚有幾分薄面。相公若決意回京,全忠自當從中周旋庇護,田令孜必不敢肆意加害。只是……」


  說到此處,李全忠話語陡然一頓。

  鄭從讜神色凝重,緩緩開口:「大王有話,盡可直言無妨。」

  李全忠嘴角輕翹,露出獠牙:「全忠久聞相公幕下人才鼎盛、英賢雲集,文武齊備,素有『小朝廷』之美譽。今日親見,果然名不虛傳。」

  旋而,又是話鋒一轉:「承蒙朝廷信重,委以封疆之任,然全忠初至河東,人情不熟、軍政未諳,故此懇請諸位留任舊職,入我幕府參贊軍務,不知諸位肯屈身相助否?」

  李全忠之所以將姿態擺得如此之低,也是出於無奈。

  許是因為名聲太差,亦或是運氣太差,李全忠在京師駐軍一月有餘,下令讓敬翔、李振招募賢才,填充幕府。

  然而,一月時間過去,雖募得上百名士子,但卻沒有幾個能堪大用的。大部分人做個刀筆小吏,行文籌算、跑腿辦差尚可,真要委以重任,只怕將會耽誤大事。

  反觀鄭從讜帳下一眾僚屬,多是咸通末年以來的新晉進士,俱皆頗有才名。

  而鄭從讜更是與鄭畋齊名的賢相,依照他的眼光,王調、趙崇、劉崇龜、劉崇魯、李渥、崔澤這般名士,應當非是徒有虛名之輩。最起碼,也應當不比鄭畋留給李全忠的孫儲差。

  更何況,也正如李全忠所說那般,他初來乍到,立足未穩,的確急需這些熟知河東軍政事務、了解當地風土人情的舊僚加以輔佐。

  聞聽此言,眾人彼此互視一眼,皆是面露複雜之色。

  他們自是知曉李全忠所說絕非虛言,只是打心底里不願意輔佐這位野心勃勃的晉王。

  氣氛一時陷入凝滯。

  良久之後,鄭從讜輕嘆一聲,緊緊盯著李全忠:「大王,您所求究竟為何?」

  李全忠神色鄭重,不假思索:「自是中興唐室!」

  鄭從讜眼眸微沉,聲音低沉:「倘若大王能夠盡心王事、輔佐天子,大唐天下自可重歸安定、再創中興!」

  「哈哈哈哈哈!」

  李全忠聞言,似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狂笑不止。旋即伸出手指,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鄭相公啊鄭相公,以您的眼光,難道看不清這天下局勢?」

  「方今天下,與六百年前的後漢有何區別?」

  「只差一位亡國之君罷了!」

  此言一出,振聾發聵,鄭從讜及王調等人臉色霎時慘白,也有人怒目而視。

  李全忠虎目圓睜,瞪了回去,沉聲反問:「怎麼,寡人說得有哪處不對嗎?」

  「可別謊話說多了,把自己也給騙過去。」

  「美夢……,也該醒醒了!」

  話落,眾人仿佛泄了氣的皮球一般,盡數垂首默然。

  李全忠緩緩起身,行至鄭從讜身前,語氣冷冽而鄭重:「這番話,我先前已對小鄭相公說過,今日便再問老鄭相公一回。」

  「我,李全忠,欲效法光武帝故事,相公可願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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