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殺天使全忠撤兵 辭鳳翔鄭畋賜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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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武行營,中軍大帳。

  一道尖厲的聲音劃破穹頂,刺得一眾大將的耳膜生疼。

  「門下:朕以寡昧,嗣守鴻圖,巨逆黃巢稱兵犯闕,宗廟震驚,生民塗炭。近者龍尾陂大捷,王師振威,賴股肱宣力,藩翰效忠。」

  「京西諸道行營兵馬副都統、神策行營都知兵馬使、鳳翔行營兵馬都監、萬安王李全忠,勇略冠時,忠誠貫日,提孤軍以摧寇鋒,率義旅而安國步,功存社稷,勛勒鼎彝。舊爵已崇,未酬殊績,宜進崇秩,以彰殊寵。」

  「今特進爾為太尉、中書令、左神武大將軍,勛上柱國,承襲嗣德王爵位,增邑五千戶,賜鐵券,恕九死。著即南行赴闕,入覲行在,留侍左右,典掌宿衛,專任扈蹕護駕之職。所部兵馬,留屯原防,靜候朝命,不必隨行。」

  「茲五坊使田崇岳為神策行營兵馬都監,暫代……」

  聖旨還未宣讀完畢,李全忠便已經站起身來。

  諸將見狀,也紛紛起身,怒目直視。

  那傳旨小黃門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驚恐。可轉念一想自己畢竟是皇命在身,加之又是求了義父好久才得來這次機會。一時羞憤交加,反倒強撐著惱羞成怒起來。

  「萬安王,你……」

  「你」字還沒完全出口,一道寒芒閃過,大好人頭滾落。

  身後的侍從、衛士轉身便向逃跑,然而卻被張歸厚、郭言、劉康乂等一眾親將給逼了回來。

  這幫人見勢不好,連忙跪地叩首:「大……大王,饒……饒命啊!」

  李全忠面露不屑,隨手扯過聖旨,擦了擦自己手中的寶刀。

  「回去告訴田令孜,他要是不想回京了,那這輩子就待在蜀中吧!」

  「滾!」

  幾人聽罷如蒙大赦,又見李全忠那一眾親將堵得嚴嚴實實,竟然直接就從褲襠底下鑽了過去。

  眼見李全忠殺了天使,已經算是和朝廷撕破了臉,那李元福把心一橫,當即便跪了下來。

  「大王,弟兄們有句話,已經憋在心裡好久了。」

  李全忠臉色陰沉,坐在銅案上,淡淡吐出一個字。

  「說!」

  「大王,您是武宗皇帝的後裔,鳳子龍孫、天潢貴胄,既然咱們已經和朝廷鬧翻了,索性不如就把陳倉道給堵了。弟兄們擁立你當皇……」

  「帝」字還沒說出口,李全忠一巴掌就呼了過來。

  儘管李全忠收著力了,但還是打得李元福嘴唇、鼻子通紅。

  似是因為沾到了李元福的口水,李全忠嫌棄地在他身上擦了擦,旋即又一巴掌拍在了李元福的腦殼上,這才厲聲訓斥道:「咱現在才多大點地盤啊,現在是說這事的時候嗎?」

  聽到李全忠沒有拒絕的意思,李元福連忙訕笑一聲,爬起身來。

  「大王,朝廷想要謀奪您手中的兵權,不可能僅憑一道聖旨,其定有後手……」

  葛從周的話沒有說完,就被急忙闖入帳中的張歸弁給打斷了。

  「大王,渭北的邠寧軍、奉天軍、宥州軍皆有兵馬異動。」

  聞聽此言,李全忠虎目微眯,面容一凜。

  「傳我軍令,大軍集結,咱們拔營回鳳翔!」

  眾將領命而去。

  不多時,大軍集結完畢。

  與此同時,渭水北岸有三支兵馬馳來。

  諸將士見狀,軍陣之中升起騷動。

  李全忠輕一擺手,示意他們鎮靜。

  那三支人馬,及至岸邊,全都列陣以待,未有半分逾越舉動。

  見此情形,李全忠心中頓時升起了一股猜測。

  「傳令下去,大軍開拔!」

  隨著李全忠的一聲令下,神策行營緩緩向西徐行。

  李全忠策馬而出,來到渭河南岸,走在大軍最後,手持長弓大箭,似是在給開拔的大軍斷後一般……

  鳳翔府衙,兩老人對坐,一人銀髮,一人蒼髯。

  「義父,可曾都安排妥當了?」鄭畋鞠著身子,親手給西門思恭斟了一杯茶。

  西門思恭面帶笑意,輕輕點了點頭:「嗯,我這次來帶的十萬貫可全都賞給了守城將士,特意叮囑他們,若是萬安王歸來,絕計不可放其入城。」


  西門思恭輕轉手中茶杯,眼中閃過狠厲:「我就不信手握著將士家眷,那萬安王還能翻了天不成!」

  鄭畋活動了下左側那依舊有些不太靈便的手掌,輕輕嘆了口氣,卻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西門思恭見此情形,眼中的凶戾瞬間化為柔情。

  「你這孩子……,還不到六十歲,怎麼身體還不如我這八十歲的老朽呢。」

  「義父,您也知曉,我這人打小性子就急,前番我與諸將商議討賊之事,他們認為賊軍勢大,都想等待時局變化。我一時著急,便害了這風痹。若非是萬安王殺進城裡,阻止了彭知柔與李昌言,只怕這鳳翔業已不為朝廷所有。」

  西門思恭低頭飲了一口茶水,面上卻是沒有任何表情。

  這麼多年了,他什麼樣的人沒有見過。

  難道他不知道李全忠受了委屈?

  可那又如何呢?

  聖人心裡裝的是九州萬方!

  一個小小的萬安王,誰在乎?

  旋即,西門思恭有意岔開了話題。

  「台文(鄭畋字),你啊,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沒變!」

  聞聽此話,鄭畋也是露出了一抹感激的笑容。

  「當年我父親早逝,若非是義父收留,又焉有孩兒的今日!」

  西門思恭擺了擺手,輕聲道:「我與子佐相交多年,想當初,同在李德裕李相公麾下……」

  說到此處,西門思恭的話語戛然而止,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僵住。

  就只聽得自府衙之外,傳來了一聲又一聲歡呼。

  「恭迎大王凱旋!」

  「恭迎大王凱旋……」

  西門思恭聞聲,那蒼老而光滑的臉龐止不住顫抖起來。

  再抬頭,只見鄭畋依舊是老神在在地在那裡飲茶。

  「台文,是不是你……」

  鄭畋放下茶杯,搖頭輕笑:「義父,非是孩兒。」

  「那……」西門思恭的臉上依舊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義父,你能賞給他們銀錢,能讓他們活過下一場大戰嗎?」

  「難道萬安王……」

  西門思恭下意識開口反駁,剛說一半,就被鄭畋打斷。

  「萬安王能!」鄭畋聲音堅定。

  正在此時,李全忠催馬趕到府衙之前,在左右親將的簇擁護衛之下,緩步走進了廳堂。

  望著面前意氣風發卻又舉止沉穩的少年將軍,哪裡還有半點當年長安城中浮浪兒模樣。

  「西門思恭拜見大王!」

  「原來是中尉,久違了!」李全忠只淡淡道。

  西門思恭嘴角泛起苦笑:「未曾想,這長安城中,竟還有大王這條潛龍。」

  李全忠並沒有回應,而是將頭轉向了鄭畋。

  「相公,這是想好了?」

  鄭畋飲罷杯中茶,輕輕放下茶杯,目光堅定無比。

  「想好了,老夫還選擇去追隨陛下。」

  「大王的天下雖好,卻是沒有老朽這副殘軀的立足之地。」

  李全忠聞言,並未再出言挽留。

  這時,鄭畋也在兒子鄭凝績的攙扶之下站起身來。

  在走出廳堂之前,鄭畋停下了腳步。

  「大王,今年十九歲了吧?」

  李全忠點了點頭。

  「可取了表字?」

  李全忠又搖了搖頭。

  「臨行之前,別無所饋。老夫好歹與大王共事了些時日,便給大王取個表字吧!」

  李全忠神色恭敬,躬身揖禮。

  「請相公賜字!」

  「就叫寶成吧!」鄭畋並未過多解釋。

  旋即只留下一句:「願大王得償所願!」

  隨後,便瀟灑離去!

  「寶成麼!」李全忠兀自喃喃道。

  寶膺神器,功成祚昌!

  李全忠朝著鄭畋離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謝相公賜字!」

  清音懇切,感戴由衷。

  不久之後,遠在成都的行在得到消息。

  萬安王李全忠誅殺朝廷使者,並驅逐鳳翔節度使鄭畋,自立為留後。

  鄭畋來到成都之後,被李儇授為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未及數月,便被田令孜排擠出朝廷,改授檢校司徒、太子太保,鄭畋就此致仕。

  六年後,鄭畋病逝於隴州。

  終此一生,二人再未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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