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狩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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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理察剛吃完早餐,還沒來得及把最後一口咖啡咽下去,樓梯口就響起了腳步聲。

  戈弗雷出現在餐廳門口,他穿著一件諾福克夾克,卡其色的厚呢料,自帶一條同色的腰帶,在腰間系了一個不松不緊的結。

  夾克上的口袋比普通外套深得多,左邊鼓鼓囊囊的,露出黃銅彈殼的邊緣。

  這件衣服是當時最為實用的狩獵裝備,手臂可以大幅度轉動而不被布料束縛,裝彈藥的口袋伸手就能夠到。

  他的右手托著一把拆開的雙管霰彈槍,槍托夾在腋下,槍管低垂,左手拿著兩隻獵鹿帽,把其中一隻朝理察的方向遞了一下。

  「走吧,布萊恩先生。」戈弗雷聽上去精神煥發,「我們得去打獵了,早上這個時候的狐狸最好打。」

  於是理察上樓換上皮靴,再套上那件厚重的羊毛大衣。

  帽子是戈弗雷遞過來的那頂獵鹿帽,理察戴上它,站在走廊的穿衣鏡前照了一下,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他想像自己就是福爾摩斯,雖然這時候,柯南·道爾爵士還沒有把那位住在貝克街的偉大偵探創造出來。

  大門敞開著,理察跟著走出了玄關。

  戈弗雷在台階上等候,把獵鹿帽扣在頭上,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副皮手套,咬著指尖,一隻一隻地套進去。

  「你要不要拿一支槍?」戈弗雷偏了一下頭,朝向門廳旁邊的槍櫃,裡面立著五六支長槍,僕人把槍管擦得鋥亮,「莊園裡多的是,你想用哪支都行。」

  理察搖了搖頭:「不了,謝謝您的好意。」

  「那太可惜了。」他嘆了口氣,朝門廊的牆角看了一眼,「那你牽著狗,可以嗎?」

  理察順著他目光看去,一條塞特犬趴在牆角的地毯上,頭枕在前爪上,鬆軟的耳朵自然地垂下來,淺棕色皮毛順滑得像一匹綢緞。

  「塞瓦!」戈弗雷喊道。

  它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到,耳朵動了一下,抬起頭,用黑亮的眼睛看著戈弗雷,尾巴在地上反覆地橫掃。

  理察走過去,從地上撿起系在項圈上的皮繩。

  狗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它知道今天自己不是該跑來跑去撒歡的,而是要跟著主人出門幹活。

  「好狗。」理察說。

  戈弗雷笑笑,轉身走下台階,理察牽著狗跟在後面。

  二人沿著莊園後面的小路上山,路兩旁是光禿禿的灌木叢,枝條上還掛著霜。

  山頂被雲霧遮住了,只能看見半山腰那些被寒風吹得平坦的草坡。

  狗走在他們之間,鼻子貼著地,呼哧呼哧地嗅著什麼。

  二人漫步到山脊上,風逐漸大了起來。

  戈弗雷停下了腳步,把霰彈槍合上,駐足眺望。

  「您有什麼話想講,就直說吧。」理察把皮繩在手上繞了一圈,讓狗離自己更近一些。

  「你很敏銳。」戈弗雷說,「有人說,晚餐後的閒聊時間,是談生意的最好時機。但這話,在我家裡不成立,在父親面前有太多事情不能開口。」

  「比如?」

  「比如……威爾斯的選民。」

  理察愣了一下,狗子正蹲在腳邊,仰著頭好奇地望向二人。

  他伸手摸了摸狗的耳朵,沒有接話。

  「我的父親至今還頑固地認為,貴族的統治靠的是威嚴和恩賜。」他的靴子踩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他認為,只要我們還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上面的百姓就必須效忠,但這很快就要改變了。」

  「您指的是……首相的換任?」理察小心地問道。

  戈弗雷點了點頭:「迪斯雷利那個老糊塗,他把投票權擴大到了工人和租戶手裡,自以為勝券在握,結果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理察明白他說的是1867年的改革法案,迪斯雷利一手操盤的政治豪賭,他以為只要把投票權交給底層百姓,這些人會感恩戴德地把投票給他們的領主和保守黨。

  但他大錯特錯,他們把票投給了格萊斯頓,那些承諾給他們更多權利的人。

  保守黨的失敗,從那一刻就註定了。

  理察想了想,開口道:「您擔心的是選票,還是您的影響力?」


  戈弗雷忽地轉頭看向理察,然後笑出了聲。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了。

  格萊斯頓主張的土地改革,更自由的租用和買賣,意味著貴族們將失去對佃農的控制力。

  摩根家族這個在威爾斯屹立了幾百年的老貴族,會在改革的浪潮中顛簸、傾斜,最終慢慢下沉。

  「現在,我和你說了實話。」戈弗雷用手撫摸著漆黑的槍管,「你也得給我透個底,你到底想用我的石頭幹什麼?總不能是拿去蓋房子吧。」

  理察猶豫了幾秒,現在他是以普通商人的身份站在戈弗雷面前,他不能暴露自己和自由黨的關係。

  因為戈弗雷這樣的人,一定是迪斯雷利的忠誠擁躉,保守黨的鐵桿支持者。

  「我打算用您的石頭砌爐子。」理察說。

  「什麼樣的爐子?」他追問道。

  「煉鋼的爐子,查爾斯·西門子的技術,蓄熱式平爐煉鋼,您聽說過嗎?」

  「不,但西門子……」戈弗雷重複了一下那個名字,眉頭緩緩皺起。

  他開始仔細考慮起和理察的合作,因為西門子的加入代表著新的技術和工藝,更重要的,新的財富。

  逐漸地,戈弗雷的目光變了。

  「我要加入。」他說。

  理察一怔:「您要加入?我是在和您聊,還是整個摩根家族?」

  戈弗雷鬆了松抬槍的肩膀:「您是在和我,一位上議院議員,還有我的弟弟——弗雷德里克·摩根,即將上任的蒙茅斯郡議員聊合作。」

  「那您想要的是什麼?」理察有些遲疑地問。

  戈弗雷向他靠了靠:「我給你在拉內利山的開採權,作為交換,一旦你們的技術成熟,就要在蒙茅斯建廠。」

  理察恍然大悟,戈弗雷要的不是錢或者分紅,他要的是生存空間。

  如果摩根家族只是個擁有萬頃土地的貴族,那他們只是自由黨餐桌上的一塊肥肉。

  可一個坐落在蒙茅斯郡的鋼鐵廠,會給當地的工人提供穩定的高薪崗位。

  那些工人和佃戶,那些手裡有選票的人,就投票給那個讓他們吃飽飯的人。

  土地改革讓摩根家族不能通過控制土地來控制人,但他們可以控制工廠,這是貴族在新的時代里學會的第一課。

  理察剛要開口,戈弗雷忽然抬起手。

  「別動。」

  他的目光落在左側的灌木叢里,手握住槍托,屏住呼吸,舉槍瞄準……

  砰!

  槍聲響徹山脊。

  灌木叢里飛起一隻灰狐,它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然後直直地墜落下來,落在枯黃的草叢裡。

  「快!撒開韁繩!」戈弗雷急促地命令道。

  理察趕緊鬆開手,那條塞特犬像一支箭般嗖地一下竄了出去,四條腿幾乎不沾地。

  狗子飛快地銜起狐狸的腿,轉身跑了回來,在戈弗雷面前停下。

  戈弗雷彎下腰,拎起狐狸的尾巴,在空氣中甩了兩下,血珠從脖頸的傷口裡飛濺出來。

  「你好好考慮一下。」戈弗雷說,「我會等你答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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