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最好的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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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清晨,巴黎剛從晨霧中睡醒,街頭的可頌剛出爐的香氣飄進窗子。

  理察站在立鏡前,第三次調整自己的領結。他從不系蝴蝶結,但這是他第一次進皇宮,去見的是法國最好的槍匠。

  他拉了一下領結,覺得它在勒自己的脖子。

  「你在跟它打架嗎?」露易絲的聲音從房門口傳來。

  她身穿一襲深藍色連衣裙,臉上畫著淡妝,頭髮端莊地挽成髻。

  「我在想……該不該換成領帶?」理察說。

  「嗯……」露易絲捏著下巴走近他,像在解構一副油畫。

  「怎麼樣,有想法嗎?」理察扯了下外套。

  「系得有點歪了。」她認真地打量著理察。

  「真的假的?」

  「而且,你不適合領結。」說著,露易絲一下扯開他的領結,從架子上抽出一條領帶,指尖穿引,利落地打上一個四手結。

  理察轉過身看向鏡子,這下順眼多了。

  「走吧,別讓夏塞波先生等急了。」

  巴黎的早晨比夜晚安靜得多,街上只有幾輛馬車在跑,清潔工在用水清洗人行道,空氣里滿是麵包和咖啡的味道。

  軍事採購處位於聖日耳曼區的一條安靜街道上,是一棟灰色的磚石建築。

  門窗很窄,看上去像一座監獄,門口站著兩名藍軍裝的衛兵,把脖子揚得老高。

  露易絲主動走上前交涉:「早上好,先生們,我們想見安東尼·阿方索·夏塞波先生。」

  衛兵脖子沒動,只是用眼睛掃了他們一下,用他帶著外省口音的法語說道:

  「夏塞波先生不見客人。」

  露易絲皺了皺眉:「我們有要緊事。」

  「每個人都說有要緊事。」另一個衛兵笑了,「槍匠、化學家、退伍軍醫,人人都想揚名立萬。」

  理察從懷裡掏出信紙,在他們兩人面前展開。

  他不會說一句法語,卻讓士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們立正,敬禮,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

  「請進,先生。」先前說話的那個衛兵推開大門,「夏塞波先生的工坊在二樓,走廊盡頭。」

  露易絲走在理察身旁,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表情有多得意?」

  「有麼?我下次注意。」理察偷笑道。

  走廊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牆壁間迴響。

  牆面十分簡潔,只有帝國的徽章、國旗和銅質指示牌,走廊盡頭的門牌上刻著:

  安東尼·阿方索·夏塞波

  理察做了幾次深呼吸,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他推開門,房間裡瀰漫著火藥與機油的氣味,他在自家的兵工廠早已習慣。工作檯上堆滿了零件、圖紙和半成品,還有幾隻拆開的步槍。

  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男人背對著門,正在用放大鏡檢查一支步槍的槍膛。

  沾滿油污的圍裙潦草地扎在腰間,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的一道道暗痕。

  理察在車間見過,這是長期接觸火藥留下的痕跡。

  夏塞波瞄了他們一眼,快到理察都沒看清。

  「我告訴過門衛,不要把賣槍的放進來。」

  理察將手諭放在工作檯上,壓在一堆圖紙上面。

  夏塞波瞥了一眼理察的領結,停下了手上的活:

  「你們從英國來的?」

  突如其來的英語讓理察一怔,趕忙回道:「是,皇帝讓您瞧瞧我的子彈。」

  「有意思。」夏塞波直起腰,帶上胸前懸著的眼鏡,「上一個讓陛下寫手諭的人,是我自己,夏塞波步槍列裝的時候。」

  他把手諭用螺絲刀壓住,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所以,你的子彈呢?」

  理察從手提箱裡取出一顆樣品,遞了過去。

  夏塞波接過來,沒有看子彈,而是先看理察的手:「你不是工匠?」

  「不是。」理察乾脆地回答。


  「那你怎麼做的這個?」夏塞波用手捻著那枚子彈。

  「我在倫敦有一家兵工廠。」

  「啊,軍火商。」他臉色一變,「我最討厭你們這種人。」

  一旁的露易絲忙插話:「他和其他的軍火商不一樣,不是您想的那種人。」

  「當然當然,」夏塞波心不在焉地回道,把子彈推到放大鏡下,「銅殼,延展性比紙好,氣密性也會更好。」

  「你怎麼做的?」夏塞波仔細地端詳著。

  「先把銅料衝壓拉伸成筒壁,最後退火酸洗。」理察毫不猶豫地回道。

  「天才。」他的嘴角露出壓制不住的笑意。

  「抱歉?」他剛剛是夸自己了嗎?19世紀最好的槍匠之一剛剛誇了自己?理察不敢相信。

  「別美,我是說子彈。」夏塞波拉開放大鏡,用氈布擦了擦手,「你知道我的步槍有什麼問題嗎?」

  「通常射擊兩到五發紙裝彈後,殘渣就會快速堵塞槍膛,」理察依憑記憶說道,「長時間射擊會損壞橡膠圈,嚴重影響氣密性。」

  夏塞波驚訝地抬起頭:「你比我想像中的懂槍。」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理察面前,「這是去年門塔納戰役的數據,你看出什麼問題了?」

  理察拿起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

  「射速。」理察皺著眉頭,「夏塞波步槍理論射速可以達到每分鐘十五發,但實戰中只有八到十發,因為士兵需要停下來清膛、換橡膠圈。」

  夏塞波站起身,從牆上的槍架上取下一支夏塞波步槍,槍托上刻著「Mle 1866」。

  他把銅殼彈塞進彈膛,合上槍機,端起槍。

  砰!

  槍聲在封閉的房間裡震得理察耳朵嗡嗡響,他這才發現,夏塞波的工作室旁竟然連著一個小型靶場。

  靶場盡頭不是紙靶子,而是一塊塊鐵板,上面滿是彈痕。

  他低頭看了一眼彈殼,又看了一眼槍膛。

  「沒有殘渣!」夏塞波興奮地說,「你的子彈能這樣打多少發?」

  「五十發,幾乎不卡殼。」

  「先生,」他轉過身,嚴肅地看著理察,「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東西出來?」

  「一顆子彈?」理察撓了撓下巴。

  「不!」夏塞波笑著搖了搖頭,「你做了這十年來,歐洲最好的子彈,它會幫我們贏下戰爭!」

  「哪場戰爭?」

  「下一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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