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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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雲逐漸在天邊卷積,風像個被剜去心臟的靈魂,繞著屋脊哭號。

  阿方索的身影消失在花園盡頭,拿破崙三世灰色的眼睛看不出情感,法蘭西帝國最後的君主,正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他們說,你是個商人,」他唇邊的鬍鬚動了動,「但你卻在這裡教王子練槍。」

  「是,陛下。」理察僵硬地鞠躬。

  皇帝沒有看他,而是盯著地上的碎瓷片:「一位只會打盤子的君主,是管不好一個國家的。」

  他向後一伸手,士兵立刻遞過一支夏塞波步槍。

  理察的心臟停了一拍,差點以為皇帝要親自處決自己。

  不,他不會,他是皇帝,不是劊子手。

  但那黑洞洞槍口只是向上抬了一點,就足以讓理察的手心滲滿了汗。

  「阿方索殿下不喜歡殺生,我只是……」理察的嗓子發乾。

  「你只是什麼?你覺得一個王子不應該殺生?還是你覺得,一個亡國之君,開心比本事重要?」皇帝打斷了他。

  「王子還是個孩子。」

  砰!

  槍響了。

  理察身子猛地一縮,耳朵嗡鳴,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

  然後,他的身後有什麼東西沉悶地墜落,像一袋麵粉摔在地上。

  理察驚魂未定地轉過頭去,地上是一隻鴿子,羽毛散了一地,血滲進泥土裡。

  再回頭看向拿破崙三世,山羊鬍微微向上翹起。

  想來是皇帝與撒放飛鴿的僕人有什麼暗語,理察完全沒有注意到。

  他攥緊了拳頭,但很快又鬆開了。

  在皇帝面前,沒有他憤怒的餘地。

  拿破崙三世對他的反應非常滿意,端著槍走過理察,用槍口的尖刀紮起死鴿:「這,才是射擊。」

  「陛下,」理察的聲音還在抖,但他強迫自己開口,「您說的對,出膛的子彈必須要命中,最好,打的是活物。」

  拿破崙三世微微挑眉,似乎意外他還能說話。

  「但殿下不喜歡殺生,如果您逼著他,」理察頓了頓,「您不會得到一個好國王,而是一個恨您的孩子。」

  靶場裡安靜下來,只有風掠過草地的瑟瑟聲。

  「有意思,」皇帝把獵槍遞給衛兵,「上一個敢這麼跟我說話的人,被我發配去了阿爾及利亞。」

  理察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但他是個好軍官,」皇帝補充道,「所以三年後,我把他調回來了。」

  皇帝來到理察面前,低頭俯視著他:「你剛才給王子看的是什麼?」

  理察沒想到皇帝會主動問起,於是手忙腳亂地從手提箱裡取出一顆樣品,雙手遞過去:「就是這個,陛下。」

  拿破崙三世接過來,放在手心,銅殼在陰雲下依然閃著暗紅色的光。

  「子彈……我以為你是個畫商?」皇帝威脅地眯起眼睛,「或許我該把你拉去斬首。」

  「如……如果那樣的話,我就會死,而您也會失去一個打勝仗的機會。」

  勝仗二字似乎撥動了皇帝的心弦,他仔細地端詳那枚子彈:「繼續說。」

  理察清了清嗓:「這是軟銅定裝彈,比紙裝彈更便捷,膛壓更高。」

  「成本呢,全銅造價不低吧?」皇帝擺弄著子彈。

  「比紙殼彈貴三成,陛下。」

  「三成。」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知道法國陸軍一年要消耗多少彈藥嗎?」

  「數百萬,如果是戰時,會有幾千萬發。」理察毫不猶豫地回道。

  「你想要多花三成的錢,換掉已經能用的東西?」皇帝輕蔑地笑笑。

  「您手邊就有槍,不妨試試。」理察擠出一個營業的笑容。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兩秒,接著向衛兵一歪頭。

  衛兵小跑著將靶子立起,皇帝拉開槍機,把那顆銅殼彈塞進彈膛,動作熟練流暢。

  砰!

  靶心碎了一個洞。

  皇帝放下槍,拉開槍機,彈殼翻個跟頭,跳了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彈殼,又看了一眼槍膛:「比紙殼彈要順滑。」

  見皇帝很滿意,理察繼續在手提箱裡摸索,又取出幾枚樣品:「陛下可以再試試。」

  皇帝接過來,塞進去,瞄準……

  砰!

  又是靶心,這次他沒有放下槍,而是連續拉動槍機,彈殼一發一發地落在地上。

  「沒有火藥殘渣。」皇帝的聲音里有一絲驚訝,「紙殼彈打三發就得清膛……」

  「我的可以堅持五十發,陛下。」理察自誇道。

  「你的子彈很好。」他將槍交還給士兵,「但好是不夠的,法國需要一場大勝,不是一顆子彈,我要一千萬顆。」

  理察僵住了,一千萬顆,就算在自家工廠還沒有被查封時,這樣的大單自己也是萬萬不敢接的,更何況這是法國皇帝的。

  見理察沒有回話,皇帝失望地嘆了一口氣:「你的意思是,這次來只帶了子彈樣本,卻不能批量生產它?」

  「我的工廠在倫敦,被競爭對手查封了。」理察坦白道。

  「呵,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喜歡英國,」拿破崙三世嘲笑著將樣品丟還給理察,「所有的軍工都應該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而不是你們這樣的商人。」

  「但是,」

  他話鋒一轉,向身後擺了擺手,傳令官立刻恭敬地遞上一張印有帝國鷹徽的手工紙。

  拿破崙三世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什麼,接著折好,讓傳令員交付理察,即使他們二人只有幾米的距離。

  理察雙手接過,聽到皇帝說:「去巴黎找這個人,如果他也說你的子彈好,法國就買了。」

  他展開信紙,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潦草但有力:

  「此人持朕手諭,著夏塞波測試其新式彈藥。測試結果,面呈於朕。——N III」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但皇帝的親筆簽名,比任何通行證都好用。

  「不管你的名字是什麼,先生,法國不會和失敗者做生意,你是贏家嗎?」拿破崙三世沒有等他回答,便帶著軍隊離開了靶場。

  風還在怒嚎,理察低頭看著自己發抖的雙手。

  恐懼,但還站著。

  與此同時,別墅會客廳里。

  伊莎貝拉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眼神空洞,露易絲的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終於,她停了下來。

  「畫完了?」女王漫不經心地問。

  「畫完了。」露易絲放下鉛筆,把速寫本放在膝上。

  伊莎貝拉沒有看她,只是盯著窗外搖曳的花束,要下雨了。

  「殿下,」露易絲深吸一口氣,「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您。」

  「你不是個雕塑家?」伊莎貝拉頭也不回。

  「您……您早就知道了?」露易絲的語氣很平靜,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我很確定在哪裡見過你,但想不起來。」

  「我是露易絲·卡羅琳·阿爾伯塔,維多利亞女王的女兒,也是她的私人秘書。」

  茶杯在托盤上發出一聲輕響,茶水從杯沿溢出來,洇濕了桌布。

  「一位公主,來給我畫素描。」伊莎貝拉放下茶杯,一旁的男寵趕忙擦拭著茶漬,「英國想要什麼?」

  露易絲鼓起勇氣,對女王說:

  「英國願意支持阿方索殿下復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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