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無憂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宇是被渴醒的。

  宿醉後的頭顱里仿佛塞進了一團燒紅的鐵,喉嚨幹得像含了一把碎石子,每次吞咽都扯著乾裂的刺痛。

  他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踉蹌著摸向桌邊。

  手指碰到陶罐的瞬間,觸碰到了別的東西。

  粗糙的、帶著泥土濕氣的陶盆。

  宇愣了一瞬,低頭看去,那些破碎的記憶慢慢拼湊湧現——

  酒肆的角落裡,那個裹著深灰色斗篷的樹人坐到他對面,兩人聊了很久。

  聊起他的煩憂:關於比試,關於琦,關於父親,關於那個始終難以觸及的目標……

  忘憂郎聽完,木質的臉上咧出一個古怪的微笑,然後將懷中的陶盆推到他面前。

  「閣下是高貴血裔,理應萬事如意。」

  「這是無憂草,能夠解百憂。」

  「等它發芽,您自會明白。」

  它的聲音很輕,像藤蔓悄悄纏上獵物的腳踝。

  宇當時嗤笑了一聲。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他拎著陶盆回了石屋,隨手放在桌上,倒頭睡去。

  什麼都沒發生。

  呵呵。

  宇蹲下身,手指撥弄著盆中的泥土,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就在這時,泥土動了。

  一個小小的鼓包從中心拱起,像是忍耐了太久,終於找到了破土的時機。

  細嫩的莖稈從土裡探出頭來,翠綠得近乎透明。

  宇的瞳孔微微收縮。

  莖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一寸,兩寸,一尺……

  葉片一片片展開,層層疊疊,邊緣泛著暗紫色的光澤。

  頂端鼓出一個花苞,拳頭大小,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

  隨後,花苞綻放了。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艷麗。

  花瓣從外向內一層層翻卷,每一片都呈現出從深紫到猩紅的漸變,邊緣泛著妖異的螢光。

  宇看呆了,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氣。

  一股濃郁的、甜膩到令人發暈的香氣順著鼻腔進入他的身體。

  那一瞬間,世界變了。

  靈氣像被點燃的火藥,在丹田中轟然炸開。

  那些溫順柔和的靈氣,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向四肢百骸,自發地向那道困了他數年的關隘發起衝擊。

  一次。

  兩次。

  三次——

  轟。

  關隘崩碎。

  靈氣在經脈中奔涌咆哮,從虛無縹緲的氣息凝聚成有形的光華。

  天光期,他突破了。

  與此同時,他的意識開始下沉。

  像墜入一個溫暖的、柔軟的、沒有盡頭的深淵。

  恍惚間,他又站在了那個校場上。

  烈日當空,看台上坐滿了人。

  對面站著琦,手裡握著那柄鐵脊大刀,赤膊上的狼首紋樣在日光下泛著猙獰的光。

  但這一次,宇不害怕了。

  靈光從體內噴薄而出,璀璨奪目,像正午的太陽。

  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涌,骨骼在嘎吱作響,肌肉在膨脹。

  一刀揮出,琦的武器應聲而斷。

  又一刀,琦單膝跪地,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再一刀,琦倒在了校場中央,胸膛劇烈起伏,再也爬不起來。

  看台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宇!宇!宇!」

  數千名族人齊聲高呼,聲浪如潮水般湧來,將他的耳膜震得嗡嗡作響。

  他轉過身,望向看台最高處。

  啟站在那裡。

  父親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他身上,那張永遠嚴肅、永遠板著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溫暖的、驕傲的、像冬日裡第一縷陽光般的笑容。

  宇的眼眶濕潤了。

  他張開雙臂,想要擁抱那個笑容……

  石屋中,陶盆里的花還在盛開。

  一隻碩鼠從牆角的裂縫中鑽出來,鼻翼翕動,被那股甜膩的香氣吸引,沿著桌腿爬上桌面。

  它小心翼翼地靠近陶盆,粉色的鼻尖探向花蕊。

  花芯猛然裂開,像一張被撐到極限的嘴,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向內生長的尖牙。

  每一顆都泛著森冷的光澤,排列成螺旋狀,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碩鼠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尖叫,就被那張「嘴」一口吞下。

  花苞合攏,咀嚼了幾下。

  咯吱。咯吱。咯吱。

  幾滴暗紅色的液體從花瓣縫隙中滲出,沿著莖稈滑落,滲進泥土。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深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輕輕搖曳,艷麗得詭異,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宇還站在桌邊,雙眼緊閉,嘴角掛著一絲幸福的、扭曲的微笑。

  他依然沉浸在那個美好的幻夢中。

  不願醒來。

  ……

  理事廳。

  啟坐在石桌前,面前攤著琦這幾日對樹人的視察記錄。

  內容很平常。

  一人一樹先後參觀了鐵器作坊、紡織工坊、陶窯……去得最頻繁的,是城南的草藥園。

  那個名叫忘憂郎的樹人,甚至還用木之一族的特殊能力,治好了一名採藥老伯殘疾多年的右腿。

  啟的目光在那段文字上停了一瞬。

  治癒腿疾……催發生機,修復損傷。

  當真有如此友善和平的異族?

  翻到下一頁,琦的筆跡變得謹慎起來。

  「第三日夜間,東區酒肆,樹人偶遇宇。

  「兩人交談約一個時辰,內容不詳。散時,忘憂郎將其隨身攜帶的陶盆贈與宇。」

  「琦查驗過了,盆中只有泥土……宇本人亦無異常反應。」

  啟的手指在「贈與」兩個字上輕輕敲了一下。

  獨子的執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個突然出現的樹人,一盆「無憂草」……

  罷了,啟搖了搖頭。

  他信任琦,身為王城守衛隊長,半步求法期的修為,對於濁氣和異種能量的感知應該不會有錯。

  啟合上諜報,倚著椅背,望向牆上那張新繪製的大幅疆域圖。

  「莽荒中土,縱深數萬里。」

  數萬里。

  夏國的千里疆域放在裡面,不過巴掌大一塊。

  啟走到牆邊,伸手劃向地圖上那大片大片迷霧般的灰白——那是樹神靈場之外的無盡山海。

  忘憂郎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

  走了二十年。

  八千里——

  要穿過多少不同的地貌,要訪過多少各異的種族,要有怎樣的目標和行動力……

  啟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樹人的樣子:謙卑、溫和、有禮,說話慢條斯理,像一個飽經風霜的老學者。

  它對夏國的一切都表現出真誠的讚嘆,對每個人都彬彬有禮,甚至還主動出手幫助一個素不相識的跛腳老人。

  完美的旅人。

  完美的客人。

  完美的……

  忽然間,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划過腦海,炸得他渾身一震。

  天地尚且不全,世間怎麼可能有完美的事物?!

  啟猛地轉過身。

  理事廳的門口,一個身影不知何時靠在了門框上。

  軒。

  夏氏第二代領袖,啟的領路人、最尊重的長者。

  他不知已經站在那裡多久了。

  「還不錯。」

  「終於想到了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