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難以尋覓的信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萬般罪孽,皆歸我身……」

  亮跪在那裡,渾身僵硬,終於放下了最後的執念。

  軒走上前,手指碰觸到亮肩膀的那一刻,僵住了。

  亮的命火正在熄滅,身體如枯樹般迅速凋零。

  他的身體早已油盡燈枯,又遭逢濁氣侵蝕,數十年的瘴毒一併爆發……

  「樹神在上!」軒猛然抬頭,聲音嘶啞。

  「求您救救他——」

  「軒伯伯。」

  亮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即將繃斷的弦。

  他看著幾位長輩,看著那些跪在祭台邊緣、淚流滿面的西陲弟兄,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每一張熟悉的面孔。

  「錯了,就是錯了。」

  「罪孽……需要償還。」

  亮的手指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輕輕按住了軒的手背。

  「軒伯伯,猛叔,風姨——」

  「我沒有想殺死你們。」

  「我只是希望夏氏被削弱一些……讓人族暫緩腳步……」

  「我只是想讓族人……歇一歇……不要再被戰爭捆綁……」

  「我只是……太累了……太累了……」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終於慢慢合上。

  手臂無聲垂下,五指微微蜷著,像是一個仍在試圖抓住什麼的孩子。

  那片落在他頭頂的葉子,不知何時已經枯萎了。

  ……

  十年後。

  莽荒深處。

  十幾道身影在山脊上緩緩移動,拉網般掃過每一寸土地。

  他們的獸皮衣被荊棘劃得破爛,刀鞘上滿是泥濘,顯然已經在這片山林中跋涉了很久。

  領隊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他是同軒一個時代、親歷過那場神話天災的元老。

  他蹲下身,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獸皮地圖,對著周圍的地形比劃了許久,眉頭越皺越緊。

  「為什麼?」

  「應該就在這裡啊……」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失望。

  身後的年輕行者們停下腳步,有人嘆了口氣,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仰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老叔,樹神真的在這裡嗎?」

  「咱們差不多連山裡的石頭一塊塊數過了,那麼高的神山,連影子都看不到……」

  老者沒有回答,只是將地圖小心翼翼地捲起來,塞回懷中,貼著胸口的位置。

  那張獸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這是初代首領鴻傳下來的原始地圖,標註著當年神樹谷的位置。

  自從剿滅妖狐後,夏氏就放緩了進攻的動作。

  轉而將腳步投向尋找神山、尋找樹神之中。

  可是……十年了。

  四大部落一批又一批的人循著地圖尋找,卻始終一無所獲。

  明明方位沒錯、距離沒錯,可那座山就像從山海間憑空消失了一樣。

  有人說是當年的神話天災改變了地貌,有人說是樹神不願見他們,還有人說……

  老者面向山海,緩緩跪了下去。

  「樹神在上!」

  他的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人族不該動搖信仰……」

  「求您原諒我們……不要拋棄我們……」

  「求您……給我們一點指引吧……」

  身後的行者們一個接一個跪下,額頭抵著粗糙的地面。

  沒有人說話。

  只有山風在林間低徊,嗚嗚咽咽,像在哭泣。

  ……

  東方部落。

  軒坐在樹神分枝下的石階上,手中捧著一片枯黃的樹葉。

  這是樹神最早賜下的那片葉子——上面刻著一個「夏」字。

  神樹谷淪落之後,鴻將它交付給了軒,數十年來一直供奉在東方部落。


  葉脈的光華早已暗淡,靈氣也消散殆盡。

  但那個「夏」字依然筆畫清晰,像一道烙印,烙在每一個夏氏族人的血脈里。

  軒用拇指輕輕摩挲著葉片的邊緣,目光空洞地望著遠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年輕的行者從部落大門方向跑來,渾身透著風霜之色。

  「首領……搜尋隊回來了。」

  軒的手指頓了一下。

  「找到了?」

  年輕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軒搖搖頭,沒有責怪族人。

  他站起身,將那片樹葉重新擺上祭台,而後望向部落廣場上那些正在張羅布置的人群。

  「十年會盟的日子,又要到了。」

  「這次我們東方部落主持……讓族人們安排得細緻些。」

  軒吩咐族人清掃祭台、準備宴席。

  自己則回到石屋中,將那張山海地圖攤開在案几上,盯著中央那片空白區域出神。

  三天後。

  東方部落的大門敞開,負責迎客的隊伍大清早就守在這裡。

  最先到的是北域的人馬。

  猛騎著一條馴化的四足蜥蜴從莽林方向趕來,身後跟著二十名膀大腰圓的北域行者,每個人背上都馱著成捆的皮毛和妖獸材料。

  他從蜥蜴背上跳下來,狠狠拍了拍軒的肩膀,力道大得軒身子一晃。

  「你這老東西還活著呢!」

  「你都沒死,我哪敢先走。」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笑著笑著,笑容又都淡了下去。

  南疆的隊伍在傍晚時分抵達。

  風帶著十幾名南疆水師精銳,乘船沿天河支脈逆流而上,在東方部落的碼頭靠岸。

  她比十年前又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凸起,但一雙眼睛依然清亮有神。

  上了岸也不多話,只是朝軒點了點頭,就安排人手搬卸河產物資。

  最後到的是西陲。

  沒有坐騎,沒有車船,只有十幾道人影從西邊的山道上徒步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形修長的壯年男子。

  腰間掛著一對短刀,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囊,步伐沉穩,目光平靜。

  啟。

  軒站在部落門口,看見來人的那一刻,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啟走到近前,站定,朝三位首領各行了一個晚輩禮。

  「軒伯伯,猛叔,風姨。」

  「西陲部落暫代首領,啟,前來赴會。」

  關於啟如何成為暫代首領的事,軒前些年就已經聽說了——

  亮身隕之後,西陲部落的元老們自覺有罪,誰也不肯接任首領之位。

  互相推諉了整整一個多月,西陲的事務幾乎陷入停擺。

  結果啟這個年輕人冒出了頭來。

  他最初只想著盡己所能,用食物寬慰下西陲的同胞。

  結果,他烤的肉乾和熬的湯漸漸出了名,西陲那些被濁氣和瘴毒折磨多年的老病號,愣是被他一勺一勺餵得臉上多了幾分血色。

  他的實力也夠硬,明靈天光期的修為稱得上年輕翹楚,幾次擊退妖蛛的偷襲讓西陲族人重新找回了安全感。

  慢慢地,西陲部落的族人們開始自發地圍到他身邊。

  元老們順水推舟,破例讓他這個東方部落的人才暫代首領之職,等找到合適的人選再交接。

  這一「暫代」,就是好幾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