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身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武南山脈東去百三十二里……我知道了。」

  段離仰望面前石風,自蘇驚龍闖入之後,竟卻不曾有半點變化,一如往常,自西而東不知疲倦地吹刮,仿佛亘古,面色不禁沉凝了幾分。

  法道顯化,在這等天地奇觀之前萬不敢冒險,當下念頭一動,顯化消失,又幾乎是同時,於武南山脈一處尋常小山前浮現,目光仔細掃過,忽地定睛一處矮丘:

  「果真隱蔽!」

  若非有人指路,匆匆之下,便是他也萬難注意到。

  當下屈指一彈,墨劍無聲飛出,往那山中轉了轉,登時便破了障眼法,於山壑矮丘之中,露出一條曲徑洞穴。

  確認無有道基修士痕跡,段離一步跨了進去……

  與此同時。

  青河宗分壇,千手門舊地。

  不久前被魏然破去的青蓮、赤火,卻是再度襲來。

  和之前更多是試探不同,這次鮮于瓊與葉初桐皆是親身前來,手段雖無多少變化,可威能卻顯然更上一層。

  是以分壇周遭陣法一處處亮起,又一處處迅速黯淡下來,由遠及近,其速驚人!

  「不能再這般拖延下去了,否則今日分壇必破!」

  文垚神色沉肅,他們方才準備跟上宗主魏然一起攻打九陽派,以圖一勞永逸,卻沒想到九陽派中竟還藏了不遜於宗主的人物。

  非但擊退了宗主,更是一路北上。

  匆忙之下,他與朱鈺也只能迅速迴轉分壇,盡力保住靈穴不失。

  而鮮于瓊和葉初桐的到來,也說明了形勢絕不樂觀。

  「只能寄希望於宗主了。」

  文垚心頭愈發沉肅,卻並未絕望,宗主魏然實力本便不差,若是在武南山脈的石風當中,更是如虎添翼,未必能勝得過那黃衣道人,卻也足以自保。

  唯獨這裡……

  想到此處,他忽地轉目看向一旁束手恭立的青衣秀士,面色沉冷:

  「楊行空,你不是說宋國只有一個段離麼?如何會多出一個道基中期大修士來?」

  一個鍊氣十層修士,能知道段離這等人物已是不易,若道基真人有意遮掩行藏,楊行空又如何能探知得了?

  無非借題發揮罷了。

  出乎他的意料,面對他的有意刁難,楊行空卻又慚又怒:

  「晚輩無能,誤了上宗大事,我即刻盡遣楊氏族人,定要穩住陣法!」

  言罷,他竟當著眾人面恭敬跪下,朝著文垚、朱鈺二人叩首,不等二人作答,便立刻下令楊氏族人奔出。

  楊氏族人們竟也不曾猶豫,如蜂群一般密密麻麻飛出,散落在青河宗周圍各處陣法之中,有這一股生力軍闖入,分壇周遭陣法頓時一振,竟是減緩了幾分陣法破滅的速度。

  雖則如此,那些陣法仍是以不可逆轉的趨勢,點點潰滅,每黯下一處,便有主持陣法的鍊氣修士,無聲死去。

  有楊氏族人,也有青河宗弟子。

  這便是絕大部分鍊氣修士之於宗門的價值,在必要時候,都可以隨時隨地放棄,只為給宗門掙得一點時間。

  文垚沉默了,他眯著眼冷冷盯著低頭叩首的楊行空,一團若有若無的黑霧,悄然瀰漫在楊行空的頸後。

  這一刻,想要殺了此人的心,已然達到了頂點。

  口蜜腹劍,陰險毒辣,甚至連自家親族都捨得隨意放棄,這樣的人,一旦成勢,簡直便是青河宗的災難。

  但下一刻,他卻又放鬆了下來。

  楊行空成不了勢。

  有他在,楊行空永遠也成不了道基。

  成不了道基,便永遠都是被隨意安排的一顆棋子。

  黑霧悄然散去,文垚上前一步,扶起了楊行空:

  「我青河宗非是刻薄寡情之地,楊氏功勞,我代宗主,都一一記在心裡,無需如此,無需如此。」

  楊行空感激涕零,似渾然不覺。

  說話間,分壇周遭陣法已是又熄了許多,破陣的速度也在不斷提升。

  楊氏修士的支援也僅是稍稍延緩了些,仍舊無關大局。

  「朱長老,此地靈穴不容有失,稍後若是大戰起來,損了根基,卻是大大不妥。」


  文垚安撫過楊行空,略作沉吟,似有決意,看向朱鈺。

  朱鈺聞弦知意,點頭道:

  「我二人可先將宋國道基引到別處。」

  文垚頷首,提議道:

  「那便往長沙國方向去。」

  楊行空立時高聲道:「二位長老盡可放心,只要行空一日尚在,便絕不令得分壇受損。」

  二人互視一眼,也不遲疑,當先便飛出青河宗分壇,迎向那青蓮、赤火。

  葉初桐、鮮于瓊二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攻勢愈急,四人且戰且行,卻是不知不覺間往長沙國方向斗去。

  ……

  「靈穴沒有靈氣?」

  楊氏舊地。

  李平河聽得金大須、崔明浩二人急報,面上亦是一驚,心頭倒是一下瞭然。

  想必是青河宗以尋龍奪穴之法抽乾了此處靈穴地力,要麼匯於千手門靈穴,要麼便調往北方武陵國內。

  「難怪此處守備薄弱,青河宗抽乾了此處靈穴,想要恢復,不知要幾千年,自然不在乎。」

  李平河念頭閃動,出聲安撫:

  「諸位且先寬心,容老夫先去瞧瞧。」

  他在此間資歷最老,名望最大,是以一開口,金大須二人便都定下心來。

  金大須尤其關切,連忙道:

  「李前輩快請。」

  崔明浩跟在旁邊,也邊走邊道:

  「李前輩,此事干係甚大,萬不可等閒視之,那位段真人便是為了這靈穴而來,若是知曉靈穴出了差池,不再相助宋國……」

  他掃了眼金大須,低聲道:「後果堪憂!」

  金大須沒多說話,但他自然也是這般想法,段離是他邀請來的,不管出了什麼事,最後他都里外不是人。

  更關鍵的是,當日殿內六家立下約契,以兩座靈穴為籌,如今二失其一,為補缺漏,說不準九陽派和蓮花谷會將其餘三家靈穴丟出去,以填飽段離的胃口。

  至於幾家多年來的交情……卻又如何比得上自家安危重要。

  兩人皆是一派之主,自不會這般天真。

  李平河倒是沒往這處想,反正只要他還活著,純鈞門便算是安穩,至於他死之後如何,他卻也無能為力。

  快步行至楊氏靈穴處,已是圍了一圈人,為首的乃是年輕一輩,即何日遠、王楓等人。

  見著李平河,兩人不敢怠慢,皆是行禮,眾修士自覺讓開了一條路來。

  李平河頷首行過,終於見著了楊氏靈穴如今模樣。

  一片低洼圓穴,本該靈氣氤氳,靈華流動,如今卻乾枯龜裂,不見任何靈氣溢出。

  若非依稀殘留些許靈韻,根本無人敢信這是靈穴所在。

  「的確是抽乾了。」

  李平河沉吟了下,屏退眾人,只留下金大須、崔明浩等寥寥幾人,道出了自己的猜測:

  「應該是青河宗行的事,剝離楊氏靈穴地力,以養出一口二品靈穴,供養道基真修,若是老夫猜得沒錯,大概是都轉到千手門那處靈穴去了。」

  「這……這該如何是好?」

  金大須、崔明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滿心憂愁:

  「段真人與九陽派想來有意均分,如今只剩下一處靈穴,必然分潤不均,只怕屆時有人不滿。」

  二人身後,王楓抱劍皺眉:「屆時是屆時,眼下當先平了青河宗再說。」

  金大須瞪了王楓一眼,少有發怒:「長輩說話,豈有你出言的道理!」

  王楓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何日遠倒是熟悉這位莽撞劍修的性子,低聲解釋道:

  「猛虎下山,總要吃到肉才肯回去,若是吃不夠,跟在後面的豺狼便要遭了殃。」

  王楓微微皺眉:「咱們便是那些豺狼?」

  何日遠點點頭。

  金大須、崔明浩二人面色亦是沉鬱,崔明浩嘆道:

  「我等根基皆在此處,若真是被奪了靈穴,抱霞宗自我等而絕,這便罷了,只怕宗內子弟,皆難得善終。」


  宗門修士沒了靈穴,比起散修卻是更難生存,這便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修士亦是如此。

  聽著兩家自陳憂懼,李平河倒也回過神來,略作沉吟,卻開口道:

  「倒也未必如諸位所想那般兇險,老夫方才得告,蓬萊閣的蘇真人逐青河宗宗主魏然於武南,段真人也伺機北上。」

  「兩家靈穴雖缺一處,可二位真人卻說不準另有收穫,屆時也未必還會在意宋國這點好處。」

  「果真如此?」

  兩人皆目露驚喜之色。

  李平河淡然搖頭:「戰場之上,形勢千變萬化,難以預料,不過幾位當也知曉,既入了這一斗場,便不該有遲疑優柔之心,否則早晚敗亡。」

  「若真有疑慮,何不與老夫一起東去千手門舊地,與鮮于真人說個明白,老夫可為諸位喉舌,便是鮮于真人惱恨,也只會怨我一人。」

  他本也不想操心這些無趣事情,可郴江劍派、抱霞宗畢竟也是此次宋國反攻青河宗的一份子,若因內部不和耽誤了大事,於他亦是無益。

  是以乾脆主動攬在身上。

  反正楊氏靈穴這裡已經沒有了守下去的必要,正好合兵一處,興許能徹底絞殺青河宗在宋國的力量。

  但聽到李平河這番話,金大須、崔明浩,乃至何日遠幾人卻都精神一振,如逢甘露。

  「有勞李前輩!」

  崔明浩後退兩步,理袖鄭重一拜:「崔某,代抱霞宗上下,謝過前輩仗義!」

  金大須不言,卻也效仿崔明浩一般。

  李平河微微頷首:「我這便傳訊韓掌門,將此處情形與方才應對皆報於他。」

  當下以燒羊皮法傳訊,得了韓湘和回應,傳於幾人:「諸位,事不宜遲,咱們這便出發。」

  有他作主心骨,金大須、崔明浩也便安下心來,留了少量修士在此鎮守,其餘盡數馳援千手門舊地的同道。

  楊氏靈穴與千手門靈穴相距並不算遠,此番眾修又皆是精銳,且下了血本,自然行程極快。

  只小半日,便碰上了幾處設在千手門最外圍的陣法,只是無人主持,一觸即潰。

  「看來青河宗果真技窮了。」

  眾修精神大振,卻也並不冒進,反倒是休整一番,恢復了法力,方才穩穩行進。

  過不多時,觸及陣法愈發多了起來,但有李平河這等陣道大家在,自然也無驚無險。

  又過一陣,遠遠便已瞧見了千手門山門,四周陣法光芒頻頻,甚至已能遙望見大如芝麻似的人影交錯,爭鬥不休。

  便也在這時,千手門上空,無有任何前兆,忽生異象!

  但見天色忽沉,日月暗垂,千手門之中,驟然傳來天崩地裂之聲,震耳欲聾!

  「怎麼回事?!」

  相隔極遠,李平河等人只覺得心頭一落,好似冥冥之中發生了莫大事情,皆是駭然莫名。

  「這般異象,難道是……」

  崔明浩見得千手門上空異狀,先是驚愕,隨後卻心神俱震,腦海中驀然閃現出宗門典籍內流傳的一則記錄。

  「道基真修隕落!」

  「千手門……有二品靈穴!」

  忽聽有人失聲低呼,崔明浩轉頭望去,卻正是郴江劍派掌門,金大須,此刻極目遠眺,眼中跳動著驚愕、狂喜!

  「道基隕落,這是一處無主二品靈穴!」

  自語言罷,竟是無有半分遲疑,祭出一劍,縱身躍上,電掣而去!

  「師父!」

  王楓愕然,但見其師直奔千手門,也不敢遲疑,當下朝李平河拜了拜,便也跟上。

  崔明浩與何日遠互視一眼,師徒兩人皆與李平河拱手作別,便即一前一後,直赴千手門。

  這般變故著實驚呆了眾修士。

  眾人相顧愕然,卻也有回過神來的修士,立時御空追去。

  李平河同樣又驚又疑:

  「這青河宗,何時竟將千手門靈穴養成了二品?」

  「可又是哪位道基身隕?」

  「文垚,還是朱鈺?」

  正驚疑間,手中羊皮卻是無風自燃,其上浮現出一行字跡,僅是寥寥七字,卻讓李平河心神大震:

  「段,於武陵斬寧鶴。」

  又生幾字:

  「請速取靈穴!」

  李平河卻已經來不及看。

  幾乎是看到那七個字的同時,他便本能抬頭望去。

  一尊容貌更勝女子的紅衣修士虛影,於千手門靈穴深處浮起,升向天穹,眼中猶帶著幾分留戀,隨後點點散去……

  姿容嫵媚,一如從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