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戰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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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會?」

  城頭上風聲如嘯,吹動衣袍,長須飄動,文垚心頭急轉,立刻明白了過來:

  「宗主是要南下收服宋國?」

  魏然極目遠眺,目生思索,聞言也不回頭,低聲道:

  「不錯,縱然昊日宗此番折戟,可這天下十三州人心已經是亂了……那些大宗想要守著各自基業,永遠占著十三州最好的靈穴,可總有人不甘如此。」

  「漢中國那些方士,早晚會回來的,南北必有一戰,也不止是漢中國,荊北三國此番袖手旁觀,來日未必不會效漢中今日之舉。」

  「你記著,亂世之中,自我青河之外,舉世皆敵!」

  「不去爭、去搶,不去先下手為強,天子宗、西野宗,便是青河宗的下場,我不欲為!」

  「既生亂世,我便要為青河宗爭個堂皇來日!金丹大宗,我青河亦可為之!」

  「宗主……」

  文垚心頭震盪,縱是他年歲大過魏然不少,且素來沉穩內斂,可此刻站在他身後,聽其自陳心跡,一時仍是不禁心潮起伏,難以自持。

  道基宗門,聽起來倒也不錯,比起宋國那等地界卻是要強出太多,他們以往也覺雖是拮据,卻總還能過下去,直至漢中國來襲,輕易便敲碎了所有人的美夢。

  「說起來,與宋國停戰之日也便在眼前……」

  魏然轉過頭來,眼中精芒閃爍:「我之前讓你遣了朱鈺去分壇,他們定是以為我等此際無暇南顧,說不定便在籌謀反攻事宜,正好可以一併解決,免生後患。」

  文垚不禁贊道:

  「還是宗主算無遺策,楊行空那廝前日還與我稟報,說是九陽派與郴江劍派邀了豫章龍淵劍宗的段離助陣。」

  「哦?」

  魏然眉頭微凝,問道:「這段離是劍修?何般境界?」

  「其人修『墨劍』,如今也是道基前期,磋磨了四十餘年,不可小覷。」文垚回道。

  魏然卻搖頭道:

  「一個段離,倒是不值當擔心,但豫章是否也有意宋國?」

  文垚聞言也不由得凝重了幾分:「應是不至於,隔著長沙、桂陽兩國,鞭長莫及,何況豫章靈穴品秩頗高,龍淵劍宗未必會在意。」

  「不要大意。」

  魏然思慮再三,快速安排:

  「這樣,文長老,你即刻遣人去九陽派說和,看看九陽派的反應。」

  文垚心中微動,猜出了魏然的辦法,不禁讚嘆:「還是宗主智計百出,能想到這個法子。」

  魏然並無得色:「只是略作打探而已,若是他們願意講和,那咱們便要動手了,若是不願,便得再試探試探……寧道兄現在如何?」

  文垚連忙回道:

  「朱鈺替防之後,寧副宗主如今已經從宋國分壇回來,傷勢……」

  猶豫了下,還是說道:「情況並無好轉,只是勉強不惡化,怕是撐不過太久了……」

  魏然聞言,面色也沉重了幾分,忽又皺眉問道:「魯明塵還未鑄就道基?」

  說到自己的弟子,文垚也難得面色發漲,聲音都低了幾分:「是,我這就去督促督促……」

  「不必了。」

  魏然抬手止住,聲音平靜卻堅決:「沒那麼多時間再給他耗,三年不成,再來三年也是一樣,讓藍具索試試。」

  文垚一怔,遲疑道:「盤牢山一戰,具索受創不輕,未必能擔……是,我這就讓他試試。」

  他看到了魏然眼中的沉冷,心裡一突,當下改口。

  正離去之際,便聽到魏然聲音在背後響起:

  「魯明塵……讓他再等等,若寧道兄那邊有變,便讓他再試試。」

  文垚身軀微震,點點頭:

  「是,我一定傳達。」

  ……

  青河宗,西野分壇。

  其靈穴位於溶洞深處。

  紅光綠芒搖盪在溶洞深處的暗流中,靈華吞吐,瀰漫悠遠。

  魯明塵盤坐在暗流中間的一處石柱上,閉目養煉,卻始終難以平靜,終於還是睜開眼來。


  眼底閃過一絲莫名煩躁。

  「到底是為何?」

  「我天賦不差,可為何總是無法完成這最後一步?」

  在靈穴的支撐下,早在一年前,他便已經憑藉著《太素衍道篇》悟透了雲水之道,與師尊一樣,分屬壬水。

  本該一氣呵成,容大道於神魂之內,借靈穴托舉,乃成大道之基。

  然而這最後一步,卻偏偏不曾有任何進展,他總覺冥冥之中,似有缺漏,偏又不知到底是何處出了差池。

  眼見著轉眼三年過去,與他一同入靈穴修行的朱鈺,業已成就道基,他卻困頓不前。

  雖知地仙道能成者十之八九,他應是無礙,卻還是心躁難安。

  又閉目在石柱上修持了一陣子,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吐氣起身,踏河從溶洞中飛了出去。

  外面卻是候著一青衣秀士,正是楊行空,見得魯明塵從溶洞中行出,察覺到其面色不豫,心頭同樣也難掩失望,卻還是擠出笑臉:

  「魯道兄進展如何?」

  魯明塵斜了他一眼,冷著臉,哼了一聲,答非所問:

  「出來透個氣。」

  楊行空面色微僵,但他在魯明塵身上押注太多,已然抽不得身,除非他脫離青河宗,否則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便這時,忽有一團黑水於虛空凝就,眨眼成形。

  魯明塵和楊行空皆是一驚,連忙行禮:

  「見過大長老。」

  「嗯。」

  文垚面色漠然,不曾看楊行空一眼。

  楊行空識趣地拜道:「晚輩還有事,便先行告退了。」

  文垚也未阻攔,任由對方離去,這才看向魯明塵。

  魯明塵已有不好預感,連忙道:

  「師尊。」

  文垚眼中無奈,沉聲道:

  「宗主令你讓出靈穴。」

  魯明塵頓時瞪目:

  「師尊,我只差一點就……」

  「差這一點,便是差了一大截!」

  聽得魯明塵辯解,文垚心中卻是尤為惱火,呵斥道:「朱鈺只花了一年半便成了道基,你呢?我在宗主那邊多次為你爭取時日,偏你自己爭不得氣!」

  「我……」

  魯明塵欲言又止,滿心憤懣不甘,卻終於還是泄了氣,低下頭來,囁嚅道:「是弟子丟了師尊的顏面。」

  卻又不禁抬頭,不甘道:「可若再給弟子一些時日,弟子一定能成道基!」

  「說這些已是無用。」

  文垚發過火後,倒也平靜了下來,眼見魯明塵猶不服輸,心中倒也勉強欣慰,開口道:

  「有機會,我會再和宗主說說,其實,你倒也不是沒有機會……」

  魯明塵聽出話外音,眼睛一亮:

  「請師尊指教!」

  文垚掃了眼天外,一揮衣袖,隔絕內外,隨後方道:

  「你那寧師叔道基損毀,已是無力回天……」

  魯明塵心頭一緊,隨即眸中放光:「師尊的意思是……」

  「你知道便好。」

  文垚不否認,也不承認,叮囑道:

  「一旦有變,即刻入主靈穴,屆時宗主那邊自有為師分說,你只管盡力成就道基。」

  「謝師尊,謝師尊!」

  大起大落,魯明塵一時喜不自禁。

  文垚面容一沉:

  「記住,只許勝,不許敗!」

  「是!弟子明白!」

  ……

  「諸位,青河宗這封請和信,你們怎麼看?」

  白雲山,道宮主殿。

  鮮于瓊將一封信帖傳於眾人。

  段離目光掃過,面無表情。

  金大須等人看過,紛紛眉頭緊鎖。

  傳至李平河這裡,他上下看了兩遍,也沒有立時開口。


  見眾人都沒有開口的意思,鮮于瓊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段離的身上。

  「段道友,你覺得此事如何應對?」

  聽得此言,眾人皆不由得看向段離。

  前幾日殿內那一幕,大家都還記得,自然清楚眼下最不希望停戰、結盟之人,便是這位出身豫章的段真人。

  果然,便見這位段真人稍作沉吟,開口道:

  「此為緩兵之計,說明青河宗於武陵已是捉襟見肘,是以不得不穩住宋國,卻也正是我等難得之機。」

  鮮于瓊微微頷首,又問道:「這般說來,段真人並不支持停戰或是結盟了?」

  段離看了眼鮮于瓊,搖搖頭:「既非有意請和,又何來支持與否?」

  鮮于瓊點點頭,表示贊同,又問其餘人:

  「諸位可還有別的想法?」

  眾人互視彼此,卻都有些遲疑。

  忽聽得一女子聲音響起:

  「武陵那邊,可有青河宗與漢中國鬥法消息?」

  鮮于瓊循聲望去,卻是坐在角落中一位瞧不清模樣的白衣女子,正是趕來的蓮花谷上任谷主葉初桐,當下點頭道:

  「葉道友是覺得北邊出了變故?」

  葉初桐頷首道:「若是北邊戰事緊急,我等須做那趁人之危的小人,可若是戰事不急,那今日這封信,便有些說道了。」

  說話間,她瞧了眼另一處角落裡耷拉著眼皮的李平河,卻見對方並未抬頭,便也若無其事收回了目光。

  而聽得葉初桐之言,金大須、崔明浩幾人不由得紛紛點頭認同。

  光憑一封書信,的確難以判斷,若是結合北邊的戰事再行決議,那才是穩妥之舉。

  鮮于瓊衡量一番,也覺葉初桐說得不錯,只是仍覺不太穩妥,看了一圈眾人,卻看到了角落裡不怎麼開口的李平河,心中一動,問道:

  「平河,你可有其他的想法?」

  被點名的李平河沉吟了下,在眾人意外的目光中,緩緩道:

  「可向其索要千手門、楊氏靈穴,若他們答應,便立時動手。」

  趁其病,要其命。

  眾人雖覺驚訝,但略作思索,便也都明白了過來。

  鮮于瓊點點頭,又問道:「那他們若是不應呢?」

  李平河神情平淡:

  「若是不應,想來他們也備好了迎敵手段,到時大可徐徐北伐。」

  「還是動手?」

  鮮于瓊眉頭微皺。

  他本性穩重保守,若是無有退路,自然不吝死戰,可眼下似乎有了轉機,他倒也猶豫起來。

  「宋國與青河必有一戰。」

  李平河神色寡淡,不急不緩的平靜語氣里,卻有種說不出的篤定:

  「武陵北鄰南郡、漢中、巴國,東近長沙、桂陽,西扼犍為、樣珂……這些都算不得弱國,不乏強宗,唯有宋國,是青河宗周遭唯一能收服之地。」

  「之前尚有武南山脈中的石風阻絕,武陵來往宋國,需要經由長沙,諸多不便,如今那魏然精擅風土兩道,石風卻是擋不住青河宗南下。」

  「反觀宋國,卻被石風攔在武南山脈以南,根本無力北上。」

  「二者差距太大,萬不可心存僥倖,必須抓住一切機會,而既知兩國必有一戰,那便只剩下何時戰、如何戰而已。」

  他這番話說得實在是再淺顯不過,便是原本心存疑慮的一些人,也都不禁轉變了想法,鮮于瓊猶豫一番,終於點頭,不過還是又先問詢了段離、葉初桐二人。

  「李道友目光不在一宗一國,確有高屋建瓴之感,我沒什麼可說的了。」

  段離贊了一聲,不復多言。

  葉初桐也點頭認可。

  「既如此……那便唯有一戰了,湘和,你擬書一封,措辭嚴厲,令其速速歸還我宋國兩處靈穴。」

  「是。」

  韓湘和領命而下。

  鮮于瓊也長身而起,環顧眾人,躬身一拜:

  「大戰將起,便照原先定計,各去準備……宋國,便拜託諸位了!」


  受其感染,眾修士轟然應諾。

  當下整個白雲山內的修士們全都調動了起來。

  而很快,青河宗的回信也到了,嚴詞拒絕歸還兩處靈穴。

  ……

  「看來請和是假,拖延是真,那朱鈺多半也是障眼法,叫咱們掉以輕心。」

  鮮于瓊、段離、葉初桐三人於青河宗分壇之外遙遙隔空顯化。

  遠望昔日的千手山門,鮮于瓊不禁撫須冷笑。

  段離雙眸逐一掃過千手門周遭,似乎是在打量著自家宗派的山門,眉頭微挑,並不太滿意。

  畢竟出身龍淵劍宗,這等地界的山門、靈穴自然瞧不上眼,若非別無選擇,如何肯紆尊降貴。

  不過也還是點頭道:

  「果真被李道友說中了,既如此,咱們三人也不必再等,不如先試上一試。」

  「善。」

  鮮于瓊頷首。

  葉初桐漠然點頭,也不多言,屈指一彈,一粒蓮子便已經是飛向高空,迅速發芽、生根,根須扎入虛空,轉眼便生出了一株青蓮,搖曳生姿。

  下方原本瞧不出半點危險的山川河流,卻霎時生出諸多異象,水火金鐵,刀槍斧鉞,遍布其中。

  而伴隨著這些潛藏的陣法被激發,似是沉寂的青河宗分壇深處,文垚、朱鈺皆是面色微變。

  「來得好快!」

  與此同時,武陵國內,一道紅衣身影緩緩睜開了眼眸,目中帶著幾分喜悅與期待:

  「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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