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天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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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得李平河的話,蘇驚龍面色一時精彩之極。

  梨亭之中,氣氛也不禁尷尬了幾分。

  鮮于瓊做東,自然不能冷了場面,連忙笑著打岔:「平河術道宗師之名絕非過譽,非但廣傳術法,自家弟子也教得不錯,蘇真人可還有入眼的……」

  蘇驚龍卻擺擺手,看著李平河,面上少有幾分猶豫,終還是開口道:

  「只消秉性不差,你這弟子入我蓬萊閣,絕非難事,我瞧他年歲應也不大,入閣之後,我可保他拜入純陽脈大真人門下,甚至拜入金丹元聖座下,亦不是不可能,至於你……」

  他頓了頓,心下暗暗斟酌了幾分,認真道:

  「我有志金丹大道,須不會瞞你,你這年歲想成就道基,便是借靈穴而成地仙道,也不是那般容易,去了哪家,都不會給這個機會,這是其一。」

  「其二,蓬萊閣自有規矩,除非有金丹元聖金口憲令,不然任誰也不可能憑白將靈穴與你一份。」

  「這當中有些話,今日望你聽在耳中,記在心裡,莫要外傳。」

  李平河見其鄭重,不敢怠慢,起身約誓。

  蘇驚龍方才點頭,肅然道:

  「靈穴自有品秩,泱泱神陸,一品最下,五品為尊。」

  「一品靈穴養不出道基,唯有到了二品下等,修士方能借靈穴地力,登上地仙大道。」

  「但這當中也有區別,靈穴薄弱者,僅能供一二道基,可若鼎盛者,卻能養個八九位。」

  「地仙道修士,自身與靈穴榮辱與共,而同借一穴成就道基者,便是生死可共的摯友同道,非是絕對親近或是可信之人,決計不會允了旁人入穴修行。」

  「我說的這些,你可明白?」

  「多謝蘇真人指點。」

  李平河面色微沉,緩緩頷首。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為何以自己過往名望、才能,卻仍屢遭大宗拒絕,甚至想到了更多。

  若做個不恰當的比方,靈穴便似臥榻,非是絕對信任之人,誰能放別人上了自己的臥榻?

  這甚至還要更嚴重些,蓋因此事乃是事關生死的大事。

  是以大宗修士若要成就道基,需要得到其他道基,或者說是大部分道基修士的同意,方有機會。

  這當中,才能,反倒是其次。

  而不論李平河當初如何展現自己,廣結同道、不吝傳授自己改良的法術……這些,卻反倒是成了一個不安定的因素。

  因為太過有才能,反倒是會讓普通人感到壓力,道基修士比起尋常人也未必強出多少,自然也會有同樣的顧慮。

  蘇驚龍雖未直言,但李平河也已然明白對方的言外之意,蓬萊閣道基修士也是人,自然也會有厭惡風險的本能。

  所以他即便是能進了蓬萊閣,也仍舊得不到成就道基的機會。

  「除去這地仙道之外,便沒有別的成就道基的辦法了麼?」

  鮮于瓊不禁發問,卻也問出了李平河心頭的鬱結。

  「別的?」

  蘇驚龍略作沉吟,開口道:「倒也不是沒有,甚至算下來,其實很多,譬如以蠱蟲、靈植、妖物、丹藥、法寶之類鑄就道基,皆可謂之『人仙道』,只是其中鬼蜮伎倆太多,防不勝防,譬如盛極一時的外丹道,剝離修士道基,煉之為丹,傳於後人,實則往往乃是藉機奪舍,再活一世。」

  李平河聞言,心頭少有一沉:

  「此法奪舍,無有例外?」

  蘇驚龍搖搖頭:「少之又少……家族修士或許多些,但試問又有幾人能再活一世,卻甘願為他人做嫁衣?」

  李平河面色微沉,不再多言。

  「至於以法寶之類入道,不說其成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法寶原主若在世,以此成就的道基,便天然為其所制,這些,外人不知道,我們卻是都曉得的。」

  蘇驚龍不愧是大宗出身,見識的確不凡,三言兩語便道出了李平河不曾知曉的秘辛。

  「那,天仙道呢?」

  鮮于瓊好奇問道。

  「天仙道……能成就者,少之又少。」

  說到這,蘇驚龍倒是多了幾分感慨:「天賦、機緣、膽魄,缺一不可,我蓬萊閣中,這等人物卻也是屈指可數,每一位只要中途不曾夭折,少說也是一位道基圓滿的大真人。」


  鮮于瓊聞言難耐:「人仙道、地仙道皆有眉目,這天仙道又該如何能成?」

  李平河也不禁豎耳聆聽。

  「天仙道者,向天而求。」

  蘇驚龍倒也並未隱瞞,直言道:

  「人仙道、地仙道,皆賴外物托舉,方能造就大道之基,唯獨天仙道不做憑依,自強而生,是以可不賴萬物而自成一格,天生富貴,不受拘束。」

  「只是每人脾性、境遇、所行大道皆是不同,對應的天仙道之法,自然有不小區別。」

  他看著李平河,忽地開口道:

  「我這裡倒也有一份前輩成就天仙道道基過程,李先生可有興趣?」

  李平河自然聽出了對方的意思,沉吟道:「蓬萊閣乃是天下大宗,金光若能有幸得入其中,自是大善,我自會規勸。」

  「好!」

  蘇驚龍聞言,頗是欣慰於李平河識趣,當下便從袖中取出一物,遞於李平河,叮囑道:

  「此物乃是宗內典籍,不可外傳,是以李先生只能在此讀完。」

  這對李平河來說,只是小事一樁,接過手來,通篇讀下,已是映入心頭,一字不易。

  這非是什麼法門,論及深奧,甚至還不如文垚賜予魯明塵的那冊《太素衍道篇》。

  只是講述了這位名為『周愷之』的大真人是如何成就天仙道的。

  其人自幼身殘,雙膝斷廢,卻稟賦驚人,三十餘歲便已鍊氣十層圓滿,只因性情孤僻,背後無人,是以始終不得其餘道基修士認可,無緣靈穴,憤郁之下,自此枯坐山上五十年,日觀海天,夜觀星辰,忽有一日大悟,於紫氣東來之際,自碎丹田氣海,匯得龍虎元坎,成就『純陽紫氣』道基。

  過程大致如此,只是當中還有一些細緻感受,譬如自碎丹田氣海後的一應變化。

  通讀下來,他算是明白為何蘇驚龍說這天仙道『天賦、機緣、膽魄』缺一不可了。

  沒有足夠的天賦,便是再看上個百年,也未必能悟出大道,沒有恰時而來的紫氣,不能匯得龍虎,也多半功敗垂成,而若無膽魄,又何敢置之死地而後生?

  可,這是周愷之的辦法,卻未必能適用於他。

  「每位修士成就天仙道的辦法,都不盡相同,李先生可作參考,卻不可刻舟求劍,否則若是誤了先生,反倒是蘇某之過了。」

  蘇驚龍巍巍君子,如實而言。

  李平河卻是起身行了一禮:

  「朝聞道,夕死可矣,能得蘇真人賜法,平河感激不盡。」

  「不必如此,李先生言重了。」

  蘇驚龍親自起身托起,心中暗暗惋惜。

  若是尋常鍊氣十層,便是尋常道基,也不值當他如此禮待,只是眼前這位李先生雖是鍊氣,技法上卻可稱得上是真正能夠開宗立派的一流人物,不過是受困於時運,終不得志。

  這等人物,值得他這般客氣,倒也不全然是因為其弟子。

  便在這時,李平河卻忽地面色一怔,但很快便又恢復了過來。

  三人又閒談了一陣子,李平河從這位蘇真人口中,倒也知曉了不少只在道基修士間流傳的消息,未必是秘聞,卻讓他對道基修士這個層次,有了更深的了解。

  「蘇真人還需繼續勘定靈穴,今日便這般吧,待得期滿之日到來,我再來叨擾蘇真人。」

  鮮于瓊起身,笑著道。

  蘇驚龍倒像是主人一般,聞言也只是略作客氣,並未挽留,又特意叮囑李平河:「李先生,有空倒是也可以帶金光來找我。」

  「一定。」

  李平河也回以笑容。

  二人退去,步於山道,鮮于瓊忽地問道:「你覺得蓬萊閣是不是真的對九陽派沒有想法?」

  李平河腳步微頓,皺眉道:

  「這我確乎不知,只是勘定靈穴,所為何事?」

  「應該是判斷值不值得吧。」

  鮮于瓊苦笑一聲:「照蘇真人的說法,九陽派這口靈穴,應該是二品當中最下等,只能容我一人,這等靈穴,蓬萊閣未必看得上眼,卻也要判斷未來有無提升的希望。」

  李平河點點頭,深以為然:「若是能容九位道基的二品上等靈穴,估計蓬萊閣也不會放任於外了。」


  「罷了,禍福難測,好歹九陽派本出自蓬萊閣,不至於太難看便是。」

  鮮于瓊搖搖頭,也不再多想,看向李平河,勸道:「金光師侄……若是真能有望蓬萊閣,你也莫要攔著他。」

  「我豈會攔了他的前程。」

  李平河微微皺眉,忽地問道:「你可還知道,有誰成就了天仙道?」

  「天仙道?不知……你不是與那段離熟麼?龍淵劍宗雖不如蓬萊閣,好歹也是一方大宗,段離說不定能知道一些……你不會真的想走天仙道吧?」

  鮮于瓊茫然搖頭,隨後忽地意識到什麼,吃驚地看向李平河。

  李平河看著他,沒說話。

  鮮于瓊無奈擺手:

  「行行行,我不問了,只是……蘇真人也說了,你能成就道基的希望太過渺茫,何不好生安享最後這幾年?」

  「那位葉谷主,可是一直在等著你。」

  李平河聞言,仍是笑而不言。

  鮮于瓊也沒奈何,將李平河送到了下榻的知客院前,便匆匆走了。

  目送著鮮于瓊離去,回想著這個老友出自真心的勸誡,李平河略有些失神,恍惚半晌,不禁低聲自語,隨後轉身入了屋內。

  聲入風中,漸不可聞: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

  盤坐在九陽派為其安排的房間裡。

  李平河心頭卻多了幾分少有的雀躍。

  心神沉入識海,便在葫蘆之外,見得一冊書卷。

  書卷上書四個字,曰【周愷之傳】。

  「周愷之成就天仙道的筆記,沒想到竟也能被收錄……」

  「可不是功法,又如何能有改進之處?」

  李平河心頭少有地泛起波瀾,又訝又喜,又是疑惑。

  他當下便取出了黃皮葫蘆中的《上洞玄清食氣籙》,將這《周愷之傳》投入其中。

  書卷緩緩翻動,其上文字大片大片剝離,只餘下寥寥字跡,卻也仍在扭動、拆分,只是遲遲不得重新組成,不止如此,連書卷上的名字,竟也完全扭曲了模樣。

  「內容殘缺?」

  「不太像,倒像是提供的材料太少,根本無法推進……」

  李平河感應著書卷的變化,伴隨著變化,他的心頭也隱隱約約浮現出了一些關於天仙道的猜想、靈感,只是卻始終如隔了一層紗,無法真正窺破。

  「恐怕還需要得到一些其他成就天仙道的筆記,才能夠補全這個法門。」

  李平河回想起鮮于瓊的話,想了想,便喊來了伺候在外面的九陽派弟子,請他送了拜帖。

  收拾一番,已是夕陽在山。

  待得九陽派弟子回稟,他這才在九陽派弟子的帶領下,走進了段離所在的院子。

  見著李平河,院子裡段離的徒孫們大多面無表情,唯有幾個弟子主動問安,十分客氣:

  「家師已在等著,李先生請。」

  李平河在其引路下,很快便見著了段離,這位劍道真人此刻卻在庭中練字,字跡圓柔,不著力氣,竟是半分凌厲也無。

  李平河立在身後,待其一篇寫罷,讀到『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這句,不禁皺眉。

  段離雖背對著他,卻好似見著了他的神情,輕聲笑道:

  「李道友還是一如昔日般敏銳,什麼事都瞞不過你的眼。」

  李平河只搖了搖頭:「我也只看到能讓我看到的,若是別人不願,我又如何能知?」

  段離不禁轉過身來,失笑道:

  「還是被你看出來了……」

  擱下筆,抬手邀請李平河坐下,弟子奉茶上來。

  幽幽嘆道:

  「成就道基之後,故人便陸續凋零,及至如今,蹉跎多年,我心知無望金丹大道,一口氣便失了鋒芒,如今我只想給跟著我的弟子們一個安生去處。」

  「李道友,你我故交,可願攜純鈞門,助我一臂之力?」

  劍道修士行事往往直接果斷,但這般直接,卻也還是令李平河有些措手不及,沉吟一會,他開口道:

  「若需改良術、法,我自無不允,只是純鈞門如何,我說了也做不得數。」

  段離聞言,倒也並不意外,只是看著李平河,忽地開口問道:「李道友如今年歲既高,何以還奔走忙碌?」

  面對這等劍道真人,李平河也無從掩藏心跡,是以坦然道:

  「但求道基之望,奮此一搏。」

  段離卻無半分意外,更目露欽佩:

  「歲月消磨而不改其志,若李道友為劍修,當也是人間第一流!」

  「不知我能為道友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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