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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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鮮于瓊?」

  石林深處,盤坐在黑水牛背上的李平河忽有所感,展開羊皮。

  燒了一角的羊皮上,已然多了一行字跡,正是韓湘和那邊傳來。

  傳信簡略,卻讓李平河眉頭一挑。

  半是告知九陽派那邊的情況,半是向李平河致歉,隱瞞了鮮于瓊尚存於世的消息。

  李平河的臉上卻並無多少意外之色。

  「他果然還在,看來九陽派靈穴並未完全衰敗。」

  鮮于瓊是韓湘和之師,亦與李平河相識多年,只是比他年歲大了不少。

  其人性深沉,善隱忍,亦有才情,底蘊深厚,更重要的是,當年其主修純一劍罡,便是李平河一手改良。

  那日李平河聽聞呂崆以純一劍罡逼退青河宗修士時,心中便已經有所揣測。

  能窺破道基法寶者,要麼經驗極其老道,底蘊極其深厚,要麼本身便是道基境界,這二者,呂崆固然有才情,卻都不沾。

  唯有道基境界的鮮于瓊,既熟知純一劍罡之術,又有足夠眼力境界,自可點撥門下,以巧破拙,以純一劍罡輕破之。

  之前韓湘和言九陽派尚有道基法寶殘留之時,他倒也一度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相信自己。

  這便是他主動前來此處的原因之一。

  「文垚已經出招,接下來便看鮮于瓊如何應付了。」

  「希望呂崆三人莫要令老夫失望。」

  收起羊皮,李平河坐直身體,繼續閉目養神。

  ……

  白雲山谷底。

  松濤陣陣,竹林搖曳。

  一位赭衣老者緩步浮空行來。

  鬚髮斑白,濃眉若帚,一雙若寒潭似的眸子裡,深不見底。

  見到這老者身影,九陽派內一些稍有年頭的修士無不既驚又疑且喜。

  「是、是太師祖!」

  「鮮于掌門!」

  「他老人家不是已經……」

  「道基!我沒聽錯吧,鮮于掌門竟也是道基?!」

  眾修驚愕莫名,幾疑夢中。

  文垚負手立在山腰知客院前,見這來人,神情意外:

  「鮮于瓊?上一任九陽派掌門?」

  他一手主導了對宋國的征伐,對於七宗皆有一些了解,自然不會不知道九陽派上一任掌門人的名姓,只是傳聞早已故去,卻沒想到不過是假死。

  念頭一轉,便盡皆瞭然,輕笑道:

  「看來貴派是不想令上宗蓬萊閣知曉此處尚有一口二品靈穴了。」

  鮮于瓊隔空行來,落在文垚面前,聞言面色沒有多少變化,只輕嘆道:「我等小宗,不過苟全性命於亂世,貴宗又何必咄咄逼人?」

  文垚卻不以為然:

  「既是亂世,鮮于道友當知想要置身事外,無異痴人說夢!」

  語氣微緩,轉而幽幽一嘆:

  「我青河宗亦不願弄險,可天不遂人願,漢中國方士兇惡,南郡國卻不願為我武陵張目,任其南下越境奪掠,為求自保,我等亦只能如此。」

  「我宗之昨日,便如九陽之今日,鮮于道友應是能領會我等困窘才是。」

  鮮于瓊眼帘低垂,沉聲道:

  「自保非只有南下吞併這一條路可走,不如橫連諸國各宗,漢中國雖盛,何敢冒犯眾怒?」

  文垚反駁道:「眾心各異,眾志不同,不過一盤散沙,如何能與強國相抗?」

  鮮于瓊聞言不再辯駁,只嘆了一聲,反問:「那文道友便是打定了主意,要與我宋國各宗斗過一場了?」

  「呵呵。」

  文垚輕笑了一聲,語氣平靜、堅決:

  「青河征宋,勢在必行,但如今既知有道友在,倒是可以商榷一二……我知宋國有大河,曰『郴江』,自西而東,橫貫而過,不若劃江而治,你我兩宗各得南北,也算是全了道友橫連之策。」

  鮮于瓊聞言,卻只慢吞吞道:

  「哦,那不知這靈穴又該如何處置?」


  文垚看了眼白雲山,他仍是未曾看出對方是如何遮蔽了此處靈穴氣機,令他都感應不出靈穴詳情來,不過還是微微一笑,說出了早便有的打算:

  「此處靈穴自然歸我青河宗,郴江以南,純鈞門、郴江劍派、蓮花谷可盡歸道友。」

  鮮于瓊倒也不著惱,只是『嘿』了一聲:「何獨你一宗占四家之地,卻只給我九陽派三家?何況,江南三宗可都沒有二品靈穴以供道基。」

  「青河宗南下,非是為了壯大,而只求自保,一旦武陵徹底淪陷,靈穴失守,我等三位道基自然需要品階足夠的靈穴供應,北邊四家靈穴加起來也不過是勉強足夠,至於南方沒有二品靈穴……這事卻也簡單。」

  文垚早有腹案,笑道:

  「只消道友與文某訂下約契,保證舉宗南遷,屆時我可授道友一法門,此法能尋龍截脈,奪散落靈穴,匯成一處,以成二品。」

  「哦?」鮮于瓊語露訝異:「竟還有這等手段?那為何之前貴宗不曾吞了西野宗、天子宗,反倒如今才……」

  文垚沉嘆道:「方才也說了,我宗並無稱霸之心,只求自保,且……此法昔日也算是禁忌,過往時候若是用出來,便是眾矢之的,如今世道亂了,便也沒人有這般心思追究。」

  「再者,道友便不奇怪,何以宋國靈穴衰落,武陵靈穴卻還能供養道基真修麼?」

  鮮于瓊一怔,隨即一個驚人猜測驀然升起,不敢置信道:

  「莫非,宋國靈穴遭人截走了?」

  文垚點點頭,慨然道:「正是,昔日我北上遊歷,曾於大夏太史公舊址拜讀史冊,方知我等諸國,古時不過是十三州下諸多郡縣而已,夏太祖築鼎,以梳天下靈穴,分別治之,彼時各處靈穴雖有五行陰陽之別,品階卻大抵相近。」

  「直至歷代夏帝借大夏鼎收攏各州郡縣靈穴,以固中州畿輔安穩,各地靈穴遍遭盤剝,諸派敢怒不敢言,至夏末帝,獨夫之心,日益驕固,欲將天下靈穴盡收大夏鼎,冊與百官,生殺予奪,一人為天下尊!一旦事成,則天下再無我等修行人容身之地,遂有『修士叫,宗派舉』。」

  「之後大夏崩滅,各宗自立,但這尋龍奪穴之法,卻也流傳了下來,雖遭各宗唾棄,且立下『白龍之約』,若有擅奪靈穴者,天下共擊之!」

  「但,人心皆貪,誰又不願自己能夠更上一層,長生久視?」

  「我等地仙道修士,進境雖不全然依賴靈穴,可若有靈穴相助,想要突破,卻是容易許多,自有人會鋌而走險,且門下愛徒,血脈至親,總需為其謀劃,自然而然,便盯上了邊陲靈穴。」

  鮮于瓊恍然,不禁心生激憤:「是以,南方交州衰頹,不復靈氣,便是因這般緣故?」

  「我宋國道基絕跡,也是這般因由?」

  「鮮于道友可莫要對在下憤惱,我青河宗又何嘗不是受害者?」

  文垚嘆道:「武陵舊時嘗有『桃源』福地,足見是何等修行妙境,及至今日,偌大之地僅能供養出七位道基,以致每代門人弟子傑出之輩,皆視同輩為仇寇,可謂血淚斑斑,又能如何?」

  「無非是損了我等,肥了蛆蟲。」

  「誰叫我等非是跟腳深厚之人,徒呼奈何!」

  言道此處,文垚愈發懇切真摯:

  「鮮于道友,你我兩宗同病相憐,當是能明白我等已是別無選擇,若不奮死一搏,便為他人砧上肉、盤中餐。」

  「也當能明白,你我兩宗也皆無退路,唯有彼此體諒,甚而互為奧援,兩宗方有來日。」

  聽到此處,鮮于瓊亦不禁面露意動之色,然而斟酌半晌,終還是嘆息道:

  「我派祖師遠避青州,於此立宗,便是不願爭搶,今日我又如何能對同道下手,只全我宗上下?」

  「文道友,恕在下不能成全貴宗之願,請回吧。」

  文垚微皺眉頭,還道對方未曾明白自己所言,當下道:

  「道友若不忍對郴江劍派、蓮花谷動手,文某可代行之,只是那純鈞門,稍有些麻煩,卻也不妨事,無非多等些幾年,待李滄浪坐化,純鈞門自然歸附。」

  李滄浪是個麻煩事,聲望太高,並不局限於宋國,若是悄無聲息老死也就罷了,若在他們手上出什麼事,卻也說不準有些人為了道心安穩,為其出手,處於這些考慮,他並不願輕易得罪。

  鮮于瓊卻不多做解釋,只是道:


  「道友還是請回吧,九陽派在一日,須不能容貴宗這般行事。」

  文垚面色頓時沉了幾分,只是還強自忍著,語氣平靜,甚至面上帶笑:「鮮于道友,當真便不為九陽派考慮麼?」

  言語沉靜,然則背後天色竟迅速沉暗下來!

  白雲山上的修士們此刻只覺天將欲墜,無不駭然!

  鮮于瓊仍是低垂眼帘,慢吞吞道:

  「文道友這是要與在下做過一場了?」

  話音未落,背後白雲山谷底火光吞吐,照得半邊穹天,將他映得好似火中仙。

  文垚盯著鮮于瓊,沒有說話,臉上笑意點點收斂,直至面沉如水,眸似深淵。

  鮮于瓊抬眸,泰然視之。

  二人皆不曾有何動靜,穹天之上,卻已然半邊赤霞、半邊黑雲。

  赤霞滿天,黑雲壓城。

  退不得,也進不得。

  便在下方眾修士幾乎錯以為這一刻要持續到永遠,文垚卻終於開口,聲音似若萬鈞之水拍落,迴蕩轟鳴於穹天之下:

  「抱霞宗,如今應該已經沒了。」

  「鮮于道友,大勢如此,你又能阻得了幾時?」

  鮮于瓊目光一沉,神色卻出乎文垚預料的平靜,令他不禁心中一凝,隱約覺得自己似乎錯算了一些事。

  ……

  盤牢山坊市。

  相隔大陣,呂崆三人互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出了一抹倦怠和憂色。

  雖有大陣牽制,可三人反覆進出反攻朱、藍二人,哪怕及時服丹恢復法力,可心神上的消耗卻是難以補足。

  「不能再這般下去了。」

  呂崆沉聲道:「他們想要牽制我等,我等卻萬不可順其心意。」

  何日遠聞言不禁咬牙:「你我手中道基法寶皆是空殼,又能如何?」

  王楓面色冷硬,只淡淡道:「我去斬他們。」

  「呸!」

  何日遠傷勢漸重,心情難持,終是忍不住了:「你若能斬他們,之前為何不出手!」

  王楓目光一冷:「你也要試我照丹劍鋒利否?」

  「你!」

  何日遠怒極。

  「行了!」

  呂崆皺眉低喝,攔住了不分場合的二人,沉聲道:「我等疲憊,那朱、藍二人必定也是如此,如今不過是看誰熬得過誰,又或者,誰尚有其他手段未出。」

  「其他手段?」

  何日遠、王楓皆是若有所思。

  王楓忽道:「我有一劍,可搬山、斷……」

  「你少胡咧咧!」

  何日遠怒道:「說人話!」

  王楓雙眸一眯,倒也老實:

  「這劍出完,我就沒法力了。」

  「哦?」

  呂崆關切道:「威能幾何?」

  「可破那杆黃旗。」

  王楓說完,又補充道:「那真水盂應也可以。」

  「竟有這般威能!」

  呂崆、何日遠心中俱是一凜。

  但此刻也無暇驚嘆,憑著方才共抗朱、藍二人的經歷,他們倒也並不懷疑王楓所言,當下互視一眼:

  「幹了!」

  當斷則斷,三人俱是果決之輩,迅速便定好了策略,又喚來坊主囑咐了一番,隨即瞅准了時機,再度破陣而出。

  朱鈺、藍具索二人卻是不緊不慢迎了上來,如今盤牢山坊市攻之不下,他們的任務也從開始的主攻轉為牽制,自然越是省力越好。

  是以見得三人襲來,也只是各自祭起法寶,牽制三人,不令有人脫身。

  卻正是此刻,呂、何二人正與朱鈺糾纏,呂崆忽地暴起,揮出一道劍罡,直斬藍具索。

  朱鈺、藍具索皆是一愣,這怎麼和之前不一樣了?

  真水盂寶光一閃,便將那劍罡攔下,可只這一愣神的功夫,何日遠竟已丟出七霞煙羅帕,便要馭空而去。


  朱鈺、藍具索這才反應過來,如何能叫他逃去?

  藍具索冷哼一聲,一人攔住呂崆、王楓二人,催動真水盂,如膏藥似的,緊緊貼住,任呂、王二人如何奮力,卻也破不開半點。

  朱鈺則是脫開身來,搖動地煞黃龍旗,立時便有黃風吹卷,已經馭空而去的何日遠整個人竟是不受控制地顛倒飛回!

  便在朱、藍二人各自冷笑,志得意滿之際,王楓終於暴起!

  嗡!

  但見一道清泓流光划過,如夢如幻,絕艷無雙,驚耀整座坊市!

  朱鈺愕然看著不遠處的藍具索,真水盂凝就水罩之上,赫然破開了一處細微縫隙。

  不,不止是水罩,便連真水盂表面上,竟也多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紋!

  水流至此處而止,仿佛此處有無盡鴻溝。

  水罩深處,照丹劍刺入藍具索左目之中,嗡鳴不絕,劍刃之上,裂紋如皸,被水流所阻,再難更進一步。

  「啊——」

  藍具索捂眼仰天狂嚎。

  真水盂之上,無數流水滲入其左目之中,試圖阻絕那照膽劍,卻始終難以擠出。

  「我有一劍,可截江、斷流!」

  王楓已然脫力,卻仍是放聲大笑,盡顯冷硬之下的狂態,身形跌入下方陣法之中,被坊主及時收回。

  藍具索手纏水流,仰頭怒號,忽地探手緊緊抓住照丹劍,奮力拔出,血水四濺!

  劍尖猶自掛著一粒肉珠。

  面目浴血猙獰!

  「我誓殺汝!」

  「你先活過今日再說。」

  「小心!」

  身後卻忽地傳來一道冷聲以及朱鈺的警示,他茫然回頭,卻只見得方才狼狽卷回的何日遠,此刻冷冷站在他身後,手中竟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大鐧,朝他當頭揮下!

  「竟還有道基法寶?!」

  他只來得及生出這般念頭。

  山君咆哮!

  正是抱霞宗祖師法寶,逐虎鐧!

  如玉柱傾塌,金山催裂,轟然撞中。

  咔嚓!

  本便出現了破綻的水罩頓時崩散!

  巨力貫入,照丹劍崩飛,連著的手臂被直接折斷,隨後震作了一灘肉泥。

  斷了一臂,卻也得以僥倖不死的藍具索倒卷飛去,只靠著真水盂及時護住身軀,才勉強立住。

  然而連番重創,便是真水盂這等道基法寶卻也不堪重負,其上裂紋極速擴大,清晰可見。

  「找死!」

  連番變故,朱鈺目不暇給,如今終於驚醒,大怒之下,一搖地煞黃龍旗,頓時狂風四散,將呂崆、何日遠推遠。

  藍具索遭此重創,卻也終於清醒過來,低頭眼見手中真水盂開裂,另一條手臂斷去,心頭大駭,再不敢逗留,急聲道:

  「朱師兄,我先行一步!莫要戀戰!」

  言罷頭也不回,便往青河宗分壇逃去。

  朱鈺有苦難言,地煞黃龍旗頗耗法力,不耐久戰,之前皆靠著藍具索與真水盂牽制,他才能進退從容,如今藍具索逃走,他頓時也沒了繼續的念頭,當下揮旗將呂、何二人逼退,捲起同門,徑直往另一方向逃去。

  呂崆與何日遠二人遲疑了下,終究沒有追擊,他們二人如今也已油盡燈枯,若不迴轉修養,怕是未能傷敵,便要被法寶抽乾。

  當下回了坊市大陣之內。

  坊市外山峰之上,魯明塵與楊行空坐觀全程,此刻不禁互視一眼,皆是看出彼此眼中驚喜之態。

  藍具索,廢了!

  比預想得竟還要順利。

  「走,去找藍具索!」

  魯明塵雙眸微眯,眼中閃爍著冷光。

  楊行空見此不禁微微一笑。

  ……

  「該死!」

  「該死!」

  一道斷臂身影踉蹌著從群山上空飛過,眼中滿是極度的痛楚、憤怒與不甘。

  正是藍具索。

  從盤牢山坊市逃脫之後,他一刻不敢逗留,直朝著青河宗分壇一路疾行。

  不光是畏懼那些宋國修士,這些人手中的道基法寶,竟是比預想中還要多。

  他更害怕的,是那些同門!

  道基之位,實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強盛之時,他從不擔心會有同門敢盯上他,然而如今身軀殘破,心神崩潰,他的狀態已是差到了極點,尤其是真水盂大損,他實在不敢冒這個險。

  而最麻煩的是,回宗之後,他又該如何面對盛怒的師尊……

  驚怒夾雜著恐懼,心神混亂之下,他絲毫不曾注意到自己已經一頭撞入了一片峽谷之中。

  直至行了許久,卻仍在一片山峽河谷交錯處,他才驀然驚覺,驚惶四顧:

  「幻陣?」

  「是誰!是誰?!」

  卻聽得一陣『咯嗒、咯嗒』響聲,他急忙循聲望去,只見一青衣老者騎牛而來,神色溫和,悠悠道:

  「老夫李平河,恭候小友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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