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死,方能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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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弟啊師弟,你糊塗了一世,臨了卻也還是糊塗啊。」

  純鈞門祖師堂。

  白髮蒼髯的李平河負手立在嶄新的牌位前,望著『慕容蕭』三個字,腦海中回憶著與其相關的點點滴滴,嘆息一聲,終究還是沒有將話說得太難聽。

  斯人已矣,說再多也是無用。

  取了炷香,點上掃滅,插在了香爐中。

  青煙裊裊,李平河目光掃過祠堂牌位上的一個個名字,一陣恍惚。

  這些名字,曾經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記著他的過往,與他一同生活過許多年的同門、師友。

  如今,卻都成了一個個冰冷的字跡,受後輩弟子香火供奉,卻永遠也無知無覺。

  李平河不想也變成那個名字。

  所以二十六年前,當他親眼看著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總愛調笑師弟的大師兄老死於床榻之上,最終成了一個冰冷冷的名字之後,他便做出了一個決定。

  離開宗門,割捨一切,在餘生盡頭,拼盡所有。

  他想要鑄就道基。

  道基者,大道之基,一旦成就,脫胎換骨,能壽二百載,陰陰不死,殘綿若存。

  可惜,純鈞門並無道基傳承,他也曾週遊荊南諸國,提及此法,亦被拒之門外。

  那時,他心裡還憋著一口氣。

  只因當初他並無修行之根器,卻也憑與生俱來的『寶物』,改天換命,生生磨到了鍊氣九層。

  同輩修士早已凋亡,獨他風華不減。

  於是滄浪山上,他一坐便是二十六年。

  「可惜啊……」

  李平河輕輕摸了摸眉心處。

  那裡,是上丹田,亦是修士識海。

  識海之中,卻存了兩個物什。

  一個是葫蘆,另一個,也是葫蘆。

  這兩葫蘆一大一小,大的黃,小的青。

  黃皮葫蘆皮干色暗,表面趴著裂紋,形體上歪下斜,並不圓潤,上面隱隱刻著一個『踞』字。

  心神存入,卻能觀得葫蘆中另有洞天。

  內藏一冊書卷,顏色溫黃,於葫蘆之中緩慢浮沉搖動,吞吐靈機,上書《上洞玄清食氣籙》。

  只見書頁緩緩翻動,半晌方有一縷法力從中流出,出葫蘆,離了上丹田,沿著經脈一路下行,越過中丹田,最後入得下丹田氣海之中,如泥牛入海,不見蹤跡。

  這便是他本無修行根器,卻還能夠堅持修行到鍊氣十層的原因。

  只要是他讀透了的功法、法術、技藝,皆會在這上丹田中生出一冊書卷,置入葫蘆中,即能自行運轉,代其修行,甚至在修行之中,還可逐步補全缺漏,使之完善,乃至超越!

  《上洞玄清食氣籙》便是他在搜尋、整理諸多鍊氣功法之後,藉助這口黃皮葫蘆改良出來的集大成作,修行所過,幾無瓶頸。

  只是或許是因為他本身並沒有修行的資質,是以哪怕有這口黃皮葫蘆相助,他修行的速度依然極慢極慢,八十七歲時,尚且還只是鍊氣九層,在他百歲那年,他才終於磨到了鍊氣十層。

  也是在鍊氣十層的時候,他的識海之中,又覺醒了第二口青葫蘆。

  青葫蘆皮皺巴巴的,像是個早產兒,上面也有字,曰『蹻』。

  其內如今正有一口布滿了裂紋的豁口銅鐘,穩穩立著。

  他摸索了許久,才發現這青葫蘆的作用乃是蘊養和修補。

  凡可隨歲月推移而成長之物,或是破損可復之物,皆可存於這口青葫蘆中,效果倍增,滄浪山上的那口靈泉便是他以青葫蘆蘊養而得。

  只是青葫蘆的蘊養似也有極限,那口靈泉養了十餘年後,便再沒有寸進,他便挑了早年在外遊歷時得的一口破鍾慢慢蘊養修復。

  這二者本是他希冀跨越鴻溝的依仗,然而在滄浪山上枯坐多年,縱是積累了些左道末技,可根本大道上卻是寸步未進。

  他逐漸明白,他始終不曾窺見、各家敝帚自珍的道基真法,或許才是困住他的真正鐵索。

  只是他明白得太遲了,百餘歲老修,縱然氣血法力並未如同齡人一般衰敗,甚至仍舊勃發,可倉促之間又如何能煉就道基真法?


  何況,不管他明白與否,他想從各家手中得到道基真法,也幾無可能。

  他本已認命,直到師弟的死訊傳來,悵然之中,卻也讓他嗅到了一絲難得的契機。

  「道基寶丹……」

  「宋國亂……」

  「武陵亂。」

  似乎是巧合,卻又似乎被一道看不到的暗線,連在了一起,如同地底的裂縫,醞釀著更大的奔突。

  他便站在這即將爆發的火山口,等著那轉瞬即逝的機會。

  要麼被燒死,要麼,脫胎換骨。

  而在那之前,他得活著,好好的活著。

  不死,方能長生。

  想到這,他注視著這裡的牌位,朝著他們深深一揖。

  隨後轉身,緩緩推開祖師堂的大門。

  「恭迎李長老回宗!」

  容貌俊逸、含笑而立的慕容羨,目露喜悅、慚愧的趙元宵等人皆在祖師堂外等候。

  李平河負手而立,白髮蒼髯輕揚,目光平靜卻若深海,掃過眾人,無不為之所懾,紛紛恭敬低頭。

  直至落在慕容羨身上。

  李平河忽地開口道:

  「老朽已離宗多年,不為長老,而為客卿,門主以為然否?」

  「什麼?!」

  趙元宵吃了一驚:「師伯何時離了宗?我等竟不曾知曉!」

  卻聽慕容羨忽地開口道:

  「此事本只祖父知曉,未曾公之於眾……不過師伯祖本為純鈞門宿老,此番回宗,當復名歸位,長老之位萬不可推辭。」

  「一言既出,如何能改?」

  李平河搖頭道:「老朽與陳許說好,只為客卿,亦不管門中實務,還請門主成全。」

  「這……」

  慕容羨面露遲疑。

  趙元宵不知其中關竅,急道:「師伯既歸,當以大長老之位與之,宵小必不敢輕犯!」

  「元宵。」

  李平河目光微移,看向趙元宵。

  趙元宵立時老實下來,竟是恭恭敬敬跪下朝李平河行了一禮:「師伯請吩咐。」

  他這番舉止著實驚了祖師堂外許多年輕一輩的弟子,便連慕容羨都大吃一驚,忍不住又看了眼李平河,這位師伯祖脫離純鈞門時,他尚還年幼,對其知之甚少,即便聽得祖父時時提起,終究不曾真的見識過。

  然而此刻,他終究透過趙元宵這一跪,窺見到了這位師伯祖曾經威望的冰山一角。

  卻也讓他更加坐立不安。

  這等人物,他能掌控得了麼?

  短暫的猶疑之後,他得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能!

  不因為別的,就因為,只要再過幾年,他就能跨過鍊氣與道基之間的鴻溝,成為純鈞門有史以來,唯一一個道基真修!

  屆時,任爾等昔日何等風采,亦要聽命於本座。

  他的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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