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星圖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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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道深處,岳榮的臉色在微弱螢光苔蘚映照下,已從灰敗轉為一種不祥的青黑。魔毒如附骨之疽,沿著手臂經絡向上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當凌驍像一隻泥猴般從上方岔道連滾帶爬滑下來,將那個還帶著餘溫的小布袋塞進他手裡時,岳榮幾乎已經看不清少年的臉,只聞到一股清冽又灼熱的奇異藥香。

  「榮叔!快!」凌驍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急切。

  岳榮沒有力氣多問,用尚能動的右手捏碎那撮暗紅近褐的苔蘚,混合著唾液,胡亂敷在左臂猙獰的傷口上。

  「嗤——」

  一陣灼熱的刺痛猛然竄起,緊接著是冰火交加的詭異感覺。傷口處冒出絲絲黑氣,與赤陽苔的清冽藥力激烈對抗。岳榮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死死咬緊牙關。

  約莫一刻鐘後,黑氣漸消,傷口處翻卷的皮肉不再呈現可怖的青黑色,轉為正常的紅腫。蔓延到肩膀的黑色脈絡也停滯下來,甚至有微微回縮的跡象。

  赤陽苔的至陽之力,暫時中和了魔毒的陰寒侵蝕,將其逼退、壓制在了傷口附近。雖然遠未根除,但至少,命暫時保住了,左臂也恢復了部分知覺。

  岳榮長長舒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靠著石壁,疲憊地閉上眼。冷汗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

  「榮叔?」凌驍跪坐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去他臉上的汗和污跡。

  「死不了。」岳榮睜開眼,聲音沙啞,但已有了些力氣。他看著凌驍髒兮兮的小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擔憂和如釋重負,心中最堅硬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抬手,想如往常般揉揉凌驍的頭,手臂卻沉重得抬不起來。

  「你……」岳榮的目光落在凌驍頸間依舊散發著淡淡溫潤光澤的玉佩上,又看向他雖疲憊卻異常明亮的眼睛,「在丹房,遇到了什麼?」

  凌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想起了那座瞬間化為凡石的微縮祭壇,想起了腦海中那幅揮之不去的星圖,更想起了那股幾乎將他淹沒的、浩瀚而悲傷的母性意念。

  「我……」凌驍張了張嘴,對上榮叔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最終還是選擇坦白。他拿出那塊從玉盒上掰下的薄片,用尖銳的石塊,憑藉著腦海中異常清晰的記憶,在薄片上歪歪扭扭地刻畫起來。

  他沒有繪畫天賦,刻出來的線條笨拙而斷續。但星辰的位置,那幾個古樸符文的形狀,以及星圖核心區域那片被特別標記的、讓他感到莫名心悸的星域輪廓,都被他努力還原出來。

  當他刻下星圖邊緣那兩個他唯一「認識」的、在祭壇意念中反覆迴響的古字——「紫瓊」的近似形狀時……

  岳榮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他死死盯著那粗糙的刻痕,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仿佛那不是兩個歪扭的字,而是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了他的眼球,燙穿了他的顱骨,直抵靈魂深處某個被死死封印、鮮血淋漓的區域!

  「紫……瓊……」

  岳榮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聲音嘶啞變形,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懼和……痛楚。

  「轟——!」

  無數混亂、血腥、閃耀著雷霆與星光的碎片,在他破碎的記憶之海中轟然炸開!燃燒的宮闕,墜落的星辰,銀甲染血的身影,溫柔決絕的笑臉,貫穿天地的槍芒,還有那句泣血的囑託……

  「呃啊——!」

  岳榮猛地抱住頭顱,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低吼!身體劇烈痙攣,剛剛被壓制下去的魔毒都因這劇烈的精神衝擊而隱隱躁動,左臂傷口再次滲出黑血!

  「榮叔!榮叔你怎麼了!」凌驍嚇壞了,撲上去想按住他,卻被岳榮身上驟然爆發的、混亂而暴戾的氣息彈開。

  發財也驚得跳起,對著狀若瘋狂的岳榮焦急吠叫,又不知所措。

  劇痛只持續了短短數息。岳榮憑著鋼鐵般的意志,強行將那些翻騰欲出的記憶碎片,連同靈魂被撕裂的痛楚,再次狠狠鎮壓下去!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被自己咬破,鮮血淋漓,但眼神終於重新聚焦,只是那聚焦的瞳孔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驚駭、痛苦,以及……一絲凌驍從未見過的、深沉的恐懼。

  「這圖……哪來的?」岳榮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丹房地下,一個很小的祭壇,它自己……飛進我腦子裡的。」凌驍被他的樣子嚇到了,小聲回答,又急切地問,「榮叔,紫瓊是什麼?這圖是不是和爹娘有關?你剛才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岳榮沒有回答。他猛地伸手,一把搶過凌驍手中刻著星圖的玉片,五指用力——

  咔吧!

  玉片被捏得粉碎,化作齏粉,從他指縫簌簌落下。

  「榮叔!」凌驍驚叫。

  「忘了它。」岳榮盯著凌驍,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嚴厲,甚至帶著一絲兇狠,「今天你在丹房看到的一切,這幅圖,還有那兩個字,全部忘掉!從你的腦子裡挖出去,永遠不許再想,更不許對任何人提起!聽到沒有!」

  凌驍被他從未有過的疾言厲色震住了,小臉發白,但隨即,一股混合著委屈、不解和執拗的怒火沖了上來。

  「為什麼!」他第一次用這麼大的聲音沖岳榮喊,「那是我娘留下的東西!她讓我看到的!紫瓊到底是什麼地方?天穹宮又在哪裡?我爹娘是誰?他們為什麼不要我了?你都知道!你一直都知道!為什麼不肯告訴我!」

  一連串的質問,像石頭一樣砸在岳榮心上。他看著少年通紅的眼眶裡強忍的淚水,看著那稚嫩臉龐上過早出現的倔強和傷痛,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知道,這孩子從小就乖巧得令人心疼,從不追問,從不抱怨。可那不代表他不想,不問。那些疑惑和渴望,像種子一樣埋在心裡,如今,被這幅星圖,被「紫瓊」二字,徹底點燃了。

  岳榮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語言都如此蒼白無力。告訴他真相?告訴他他的父母是諸天最耀眼也最悲劇的星辰,告訴他他身上流著被詛咒的血脈,告訴他他們正被諸天最恐怖的勢力追殺,告訴他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不。不能。

  至少現在,在他還如此弱小的時候,不能。

  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更深的沉默,和眼底無法掩飾的痛苦。他避開凌驍灼人的目光,頹然靠回石壁,閉上眼睛,仿佛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榮叔!你說話啊!」凌驍不依不饒,去拉他的衣袖。

  發財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急得原地轉圈。它試圖耍寶,在地上打了個滾,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又用爪子去扒拉岳榮的腳,喉嚨里發出討好的嗚咽。

  然而,此刻凝重的氣氛,絕非它的小聰明可以化解。岳榮一動不動,凌驍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不肯落下。

  發財訕訕地爬起來,蹭到凌驍腳邊,用腦袋頂頂他,小聲「嗷嗚」一下,仿佛在說:「別吵了……」

  壓抑的沉默,在陰暗潮濕的秘道里瀰漫。只有遠處隱約的水滴聲,和兩人(狼)壓抑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岳榮才重新睜開眼,眼中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是更加深重的疲憊和決絕。

  「驍兒,」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事,不是不告訴你,是不到時候。知道,對你沒有好處,只有殺身之禍。這幅圖,這兩個字,就是禍根。從今天起,把它們爛在心裡。我們要儘快離開這裡,離開舊土,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凌驍,目光深邃:「你只需要記住,你的爹娘,是頂天立地的人。他們愛你,勝過自己的生命。而我……」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我會用我的命,護你長大,直到你有能力,自己去尋找所有的答案。」

  凌驍看著榮叔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絕,以及深藏的哀慟,滿腔的委屈和憤怒,忽然像被戳破的氣球,泄了下去,只剩下一片酸澀的茫然。

  他知道,榮叔是鐵了心不會說了。再問,也只是讓彼此更痛苦。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雙手,又抬頭看看榮叔蒼白卻堅毅的側臉,還有腳邊憂心忡忡望著自己的發財。

  許久,他輕輕「嗯」了一聲。

  「我記住了,榮叔。」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鼻音。

  他答應了,不再追問。但「紫瓊」二字,那幅星圖,還有那股浩瀚的悲傷,已深深烙進他的靈魂,成為一顆沉默的種子,在心底最深處,生根,發芽。

  他知道,榮叔隱瞞的,是一個巨大而可怕的秘密。而他,總有一天,要親手把它揭開。

  時光如地底暗河,無聲流淌。

  舊土的日子,表面平靜,暗地裡的激流,卻從未停歇。

  煉丹房事件後,岳榮的傷勢在赤陽苔的壓制下暫時穩定,但魔毒始終未能根除,每逢陰雨或月晦之夜,左臂便會隱隱作痛,提醒著那場生死危機。這也讓他更加堅定了儘快離開舊土的決心。

  郭芸在得知岳榮他們從秘道安然返回(未提具體收穫)後,並未多問,只是暗中提供的庇護和資源,比以往更多了幾分。她似乎也預感到了什麼,開始不動聲色地整頓三房勢力,清理一些郭大海時代的餘孽,並將更多可靠的人手安插在關鍵位置。

  而最大的變化,來自於凌驍。

  那個曾經乖巧、隱忍、偶爾會躲在榮叔身後探頭探腦的七歲孩童,仿佛一夜之間拔節生長。

  他的個子抽高,雖然依舊清瘦,但筋骨勻稱,動作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敏捷和活力。常年習練「游魚步」和《星辰感應篇》,讓他的眼神越發清亮,感知越發敏銳,偶爾沉靜下來時,眉宇間會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仿佛沉澱了星光的深邃。

  他不再像幼時那樣,將所有疑惑和情緒都寫在臉上。面對郭大海一脈殘留勢力的暗中刁難,他學會了用更圓滑、有時甚至是略帶譏誚的方式應對。在郭芸安排下,他開始接觸一些外院的實務,打理庫房,分派雜役,與各色人等周旋。吃虧上當有過,被人背後捅刀也有過,但他學得飛快,手段漸漸老練,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常讓一些想欺負他「年幼」的人心裡發毛。

  只有回到和榮叔、發財獨處的小院,他臉上那層無形的鎧甲才會卸下。他會纏著榮叔學新的實戰技巧,會抱怨某個管事剋扣用度的手段下作,會眉飛色舞地講述自己如何用話術坑了想占便宜的傢伙。但在夜深人靜時,他偶爾會望著窗外的雙月,眼神放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頸間從不離身的玉佩。

  他在成長,以一種沉默而倔強的方式,朝著某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目標,艱難前行。

  而變化同樣巨大的,還有發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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