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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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林薇七人,因眼前發生的詭異景象,而陷入驚顫、惶恐,並因此因違背物理常識,而理性也自我矛盾的時候。

  幾乎同時,一股陌生的、宛如夢境一般的記憶碎片毫無徵兆地撞進入姬月紫的腦海中:

  血紅色的雨,不是在下,是在「潑」。

  在紫黑扭曲、正在龜裂的天幕之下如同潑墨般傾瀉著。

  每一滴都很濃稠,帶著鐵鏽的腥氣。

  大地在無聲哀鳴中崩裂,裂縫如活物瘋狂蔓延,延伸出吞噬一切的深淵巨口。

  蒼穹之上,星辰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一顆接一顆地掐滅。

  每熄滅一顆,世界便陷入更深的黑暗,不是光明的缺失,是存在本身的消退。

  唯有一個孤獨的身影立於廢墟與塵埃之巔。

  姬月紫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流瀉至腰際的、如同夜幕凝鍊而成的幽藍紫色長髮,在血雨與黑暗中狂舞。

  那人手中緊握的星圖捲軸迸發出撕裂昏暗的億萬丈光芒,其上古老符號與星系軌跡瘋狂流轉、重組,自行書寫著末日的密碼。

  一個古老、空洞、超越一切性別與情感的聲音,仿佛從時間起點與終點的縫隙間隆隆迴蕩:

  「時間……不多了……」

  那聲音,那畫面,那血雨的鐵鏽腥味,那大地崩裂的轟鳴,那星辰熄滅的絕望。

  在此刻,正與姬月紫右手指尖觸碰著的「星悸」吊墜的搏動、與遙遠星雲的「心跳」三重疊加,如同一隻從時間裂縫中伸出的冰冷枯槁的手,猛地攥緊了她的靈魂。

  接著一種說不清的寒冷和戰慄複合型感覺從她靈魂最深處向外迸發,穿透她的骨髓,穿透她的血肉,穿透她的每一根神經。

  姬月紫幾乎要站立不穩。

  觀測圓頂內的眾人見狀,反應不一。

  陳思遠下意識向前邁了半步。

  他不知道自己過去能做什麼,只是看見那個從未動搖過的身影晃了一下,那晃動幅度極小,小到旁人或許根本不會注意,但在他眼裡,那像一座山在眼前傾斜一樣。

  姬月紫——那個姬月紫——她竟然——

  而陸北辰則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半尺,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那是常年在野外應對突發危險養成的本能。

  但此刻他不知道危險來自哪裡。

  她的臉色不對,在那一瞬間,她像是看見了什麼。不是光,不是數據,是更深處的未知東西。

  與此同時,王雅的手攥緊了白大褂的衣角。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她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鎖在姬月紫的背影上,那個背影在幽藍光芒的籠罩下,像是一尊被遺落在人間太久、終於收到歸去信號的星海遺族。

  仿佛她不屬於這裡,也從來都不屬於。而那個銀色吊墜,根本就不是普通飾品,那會是什麼?

  就在眾人面對如此情況,而不知所措的時候。

  姬月紫則是右手用力握緊了胸前的「星悸」吊墜。

  接著冰冷與溫熱的矛盾觸感在她的掌心激盪。

  鋒利邊緣硌入肌膚,刻出泛白凹痕,隨即滲出細密血珠。

  那痛感尖銳清晰,如極寒之地淬鍊的冰針,精準刺入姬月紫意識最混沌的迷霧當中。

  她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色血管隱約浮現,那是她唯一泄露內心驚濤駭浪的痕跡。

  接著再次抬起眼帘時,姬月紫眼眸中所有的狂瀾,已經被她意志的絕對冰封給強行鎮壓、撫平、凝結。

  此時姬月紫那雙眼睛重新變回深不見底的、浩瀚而冰冷的平靜。

  只是那平靜最深處,多了一絲極淡的幽光,如同冰層之下,被驟然凍結的、永恆燃燒的火焰。

  見到這種情況,眾人不由得心中鬆了一口氣。

  趙銘遠鬆開了不知何時攥緊的拳頭。掌心有指甲留下的月牙形印痕,隱隱作痛。

  她回來了。不,她一直都在。她只是,選擇讓我們看不見剛才所發生的事。

  許知行彎腰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筆,動作緩慢得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一樣。


  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姬月紫。

  她僅用幾秒就用意志力鎮壓了體內突然爆發的未知而來的靈魂風暴。那需要多麼強大的意志力,又需要把自己的內心淬鍊得何等堅強。

  沈臨溪的喉結微微滾動。她第一次感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情緒,不是敬佩,不是畏懼,而是更複雜的東西。

  姬月紫用了不到三秒,就把那未知的一切給壓了回去。雖然沈臨溪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那不是冷靜,而是靠自身強大的意志力,那是把自己淬鍊得足夠堅強,才能承受並容納那突然而至的未知可怕精神衝擊。

  「可能是特定角度的光線反射造成的視覺錯覺,或是附近高靈敏度探測器陣列產生的微弱電磁場感應干擾。」

  就在這時,姬月紫的聲音響起,並解釋著銀色吊墜詭異的發光現象,且語氣絕對的平穩、理性。聽不出絲毫情緒破綻。

  只是若仔細辨認,在她那平穩之下,還是有一絲極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顫音,如同絕世名劍斬斷一切後,劍身深處殘留的幾不可聞的嗡鳴。

  與此同時,陳思遠也重新坐回椅中。

  他沒有看屏幕,而是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掌紋在冷白光下清晰分明,像某種無人能解讀的地圖。

  她沒有給我們明說,她不願讓我們知道,她選擇了一個人扛。我們連問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我們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

  王雅垂下眼帘。她鬆開攥皺的衣角,指尖輕輕撫過那褶皺,像是在撫平某種不該被看見的情緒。

  你說「光線反射」,你說「電磁干擾」。你說了,我們便信。

  不是因為那是真的,是因為那是你希望我們信的。

  而我們從認識你的第一天起,就學會了不要去追問你不想說的事。

  同時陸北辰也緩緩坐回椅中,並將椅子無聲拉回桌前。

  他沒有繼續看姬月紫,而是將目光轉向自己面前的屏幕上,滿屏的代碼仍在沉默地運行著。

  她不需要我們追問,也不需要我們安慰。

  她需要的,是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像她一樣,把能做的事情做到底。

  「繼續觀測。記錄所有環境參數與儀器狀態變化。將光譜與輻射採樣率提升至系統硬體允許的理論最高值,每秒同步。」

  接著姬月紫繼續說道,並頓了頓,停頓極短,又仿佛漫長如一個世紀。

  「通知天體物理研究組、高能宇宙射線組和宇宙學理論組所有核心成員及顧問——」

  說話的同時,姬月紫重新轉向那台巨大的、通往深淵之眼的望遠鏡。

  背影挺拔而孤絕。

  白色實驗服在昏暗中仿佛一座永不融化的、承載著星辰秘密的冰峰。

  「明天上午九點整,第一會議室,召開緊急跨組分析聯席會議。

  議題初步定為:現有標準宇宙學模型在極端深空高能現象面前的適用性邊界與可能的……基石性修訂。」

  說到「基石性修訂」時,姬月紫聲音里終於流露出一絲極微弱的凝重。

  那凝重,比任何驚呼與顫抖,都更能讓人感受到事態的嚴重性。

  如同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不過萬一,水面之下,是足以傾覆一切認知的、沉默而龐大的存在。

  聞言,趙銘遠、陳思遠、王雅、許知行、沈臨溪、陸北辰六個人,幾乎在同一時刻,感受到了一陣相同的未知寒意。

  那寒意不是從外部侵入,而是從心底某個被理性與常識填滿的地方,悄然滲出。

  「基石性修訂。」

  他們各自咀嚼著這個詞,像咀嚼一塊吞不下去的冰。

  教科書上那些用黑體字印刷的定理,那些我們背了無數遍、從未懷疑過的東西,她要修訂它們。

  不是狂妄,是不得不。

  姬月紫所言落定,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的林薇低聲應下,抱著平板電腦轉身,快步走向遠處的總控台,將自己月學姐的安排給傳達下去。

  在此過程中,她鞋跟敲擊金屬地板,脆響在觀測圓頂內短暫地迴蕩,像是投向深淵的石子。

  接著石子墜落,被更厚重的寂靜給吞沒,仿佛從未響起。

  走出幾步,林薇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白色的、孤絕的背影,仍佇立在巨大的望遠鏡前,紋絲不動,仿佛已站立千年,還將繼續站立千年。

  幽藍微光繼續從她胸前的銀色吊墜透出,在昏暗中固執地明滅。

  如同深海中孤獨搏動的心臟,又如同在絕對黑暗裡無聲開合、窺視另一維度的古老眼睛。

  林薇不由用力咬住嘴唇,咬出一絲血腥。接著她轉身,加快腳步離去。

  只因她不敢再看,不敢再想。

  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便無法再視而不見。

  有些事一旦知曉,便再也回不到無知無覺。

  王雅看著林薇離去的背影。那背影纖瘦,肩線微微繃緊,步速比平時快了許多。

  銀色吊墜的詭異發光、自己月學姐那一瞬間的晃動,這些她都看見眼裡。這個剛來半年的新生,在經過此事後,也將成長起來。

  許知行望著林薇走向總控台的背影,目光在她繃緊的肩線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觀測到異常數據時的樣子,手在抖,心在跳,卻還要裝作一切正常的模樣。她比那時的自己要勇敢。至少她敢回頭看一眼。

  沈臨溪將電容筆重新拿起,在指間轉了一圈。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自己眼前的屏幕,目光卻並未聚焦在任何一行代碼上。

  「明天九點。基石性修訂。」腦中划過這句話後,沈臨溪深吸了一口氣,接著便敲擊鍵盤,她要把能做的分析全部做完。

  不為證明什麼,只為配得上站在這個觀測圓頂內。

  至此南城北航天文台觀測圓頂內,林薇等七人沉默的身影忙於各自的工作檯前。

  期間鍵盤聲、翻頁聲與儀器低鳴交織成這片空間永恆的底噪。

  而靜立在巨型天文望遠鏡旁的姬月紫,周身仿佛有一層無形的界限,將這一切都隔絕在外。

  唯有她胸前「星悸」吊墜幽光明滅,與深空中星雲詭譎的搏動同步,以及她血脈中那被喚醒的仿佛沉睡億萬年的迴響。

  與此同時,東城泰山深處,石玲瓏左腕的「山魄」手鍊持續灼燙,與地心古老的節律共振,將亘古的記憶烙印進她靈魂的深處。

  就這樣,同一時間段,間隔千里的距離。

  大地與星空,通過兩件古老遺物,在兩名女子身上發出同一頻率的警報。

  某種超越認知的「變化」,已經在看不見的維度掀開序幕的一角。

  如同風暴前的寂靜,地震前動物的焦躁,一切巨變前那無聲的、令人窒息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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