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只要不抬頭,遍地是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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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擁擠的三十分鐘後,電車在一個寬闊的十字路口停了下來。

  伊文從人堆里擠出去,跳下踏板,深吸了一口相對清新的空氣。

  面前是一道氣派的大門。

  兩根方形的石柱撐起一座古典式的門楣,上面用銅字鑲嵌著「賢者大學」的校名,字體莊重,綠鏽斑駁。

  門柱兩側延伸出高大整齊的紅磚圍牆,牆頭爬滿了常春藤,修剪得一絲不苟。

  圍牆內側是一排排精心養護的綠植,橡樹和榆樹的樹冠在晨光中投下大片濃蔭,草坪修得像綠色的絨毯。

  門口的環形車道上停著好幾輛四輪馬車,車身漆得鋥亮,黃銅配件閃閃發光。

  車夫穿著整齊的制服,畢恭畢敬地拉開車門,一個又一個衣著得體的學生從車廂里走下來。

  三件套西裝,鋥亮的皮鞋,有人手裡還拎著小牛皮的公文包,領帶上別著家族徽章式樣的領帶夾。

  伊文低頭看了一眼懷表。

  七點四十。

  第一節課八點開始。

  他沒有心思去看那些氣派的同學和優美的風景。

  他收起懷表,邁開腿就跑。

  這是他很久以來跑得最快的一次。

  深秋清晨的冷風灌進夾克的領口,書包在背上顛簸,掉色的皮鞋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咔噠聲。

  他穿過林蔭道,繞過噴泉廣場,衝上教學樓的台階,推開沉重的橡木門。

  鞋跟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打著滑,一路跑到二樓盡頭的教室門口。

  七點四十七分。

  普通教室里,四十個學生基本已經到齊了。

  化學課的蒙斯教授以嚴厲著稱,對遲到深惡痛絕。

  據說上一屆有個學生遲到了三分鐘,被他當著全班的面訓了整整十分鐘,從此再沒人敢踩著鈴聲進門。

  教室里坐著的學生普遍衣著不錯。

  漿洗挺括的襯衫,裁剪合身的馬甲,有人的袖扣是銀質的,有人的鋼筆是從威迪文專櫃買的。

  畢竟這年頭能在這讀書的多數,還都是有錢人的孩子。

  伊文氣喘吁吁地跑進教室的時候,四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竊竊私語像一陣細碎的風,從前排蔓延到後排。

  他聽不清具體的內容,但能捕捉到幾個詞的碎片:

  「那個……」「法國痘……」「還敢來……」

  有人用手肘碰了碰同桌,朝他的方向努了努嘴,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伊文喘著粗氣,當做什麼都沒聽見。

  他徑直走到教室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拉開椅子坐下來。

  醫學預科的學業很重。

  新的醫學改革剛剛落實。

  未來申請醫學院,所有科目的成績必須全部達到優秀,一門拖後腿都可能意味著出局。

  理工科的作業和實驗多得讓人喘不過氣,每天的時間都被塞得滿滿當當。

  在這種高壓之下,正經的醫學預科生普遍沒有什麼真正的社交。

  就算有來往,也大多虛情假意,表面客氣,暗地裡較勁。

  畢竟教授就那麼幾個,推薦信的名額你拿了我就沒了。

  在這間教室里,每個人都是彼此的潛在競爭對手。

  而伊文這種底層出身的窮學生,連當競爭對手的資格都不被承認,他只是一個笑話。

  課本從書包里掏出來攤在桌上之後,伊文那虛弱身體劇烈的喘息聲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像一台漏氣的風箱,呼哧呼哧地響。

  前排有個梳著整齊偏分的學生回過頭來,皺了皺眉,那表情像是聞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旁邊幾個人交頭接耳,時不時朝這邊瞥一眼,嘴角掛著那種微妙的、不加掩飾的怪笑。

  之前的伊文受不了這些,自卑且敏感。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每一根都帶著毒。

  他會低下頭,縮起肩膀,恨不得把自己摺疊起來塞進課桌的抽屜里。


  他就是這麼把自己活活鬱悶死的。

  但現在的伊文不一樣。

  地球上那個二十九歲的靈魂,是已經創業成功的小老闆。

  他初中畢業後,就跳級考進了社會大學。

  做過房產銷售,站在烈日下的十字路口發過傳單。

  在隔間裡打過一整天被人掛斷的推銷電話,陪客戶看過深夜的樓盤。

  被甲方罵過娘,被同事搶過單。

  創業時到處借錢而四處碰壁……

  他是真正的社恐。

  社交恐怖分子。

  所謂面子,不過是讓別人舒服、讓自己難受的枷鎖。

  只要不抬頭,遍地是茅樓。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他把課本翻到今天的章節,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目光落在書頁上,對周圍的竊笑充耳不聞。

  八點整,一個禿頂的老先生走進了教室。

  他戴著一副老花鏡,鏡框是細細的金屬絲,架在一隻瘦削的鷹鉤鼻上。

  白色襯衫漿洗得筆挺,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馬甲。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皮鞋底敲擊地板的聲音在教室里迴蕩。

  教室里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了。

  蒙斯教授把一摞講義放在講台上,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從鏡片上方掃過全場。

  那目光冷而銳利,像一把開了刃的手術刀。

  「先讓我們複習一下之前學的內容。」

  他拿起一截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粉筆頭刮擦黑板的聲音尖銳刺耳,幾個學生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蒙斯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白灰,面向全班。

  「誰能複述並解釋道爾頓原子學說的核心主張?」

  他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不要只背條目。說明它為何能解釋定比定律與倍比定律。」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枝上一隻麻雀的叫聲。

  四十個學生本能地低下了頭。

  有人開始翻課本,有人盯著自己的指甲,有人突然對桌面上的木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還有兩周就是對於學校重要體育賽事:賢者大學-真理大學橄欖球對抗賽。

  作為如今新大陸的兩家頂級學府,這場對抗賽的關注度相當高。

  球賽11月19號舉辦,但剛進11月的時候,學生們就已經開始組建助威團,製作各種標語和紀念章。

  底層學生各種活動,希望能成為觀賽志願者,只為獲得一張免費的門票去認識更多的人。

  中產學生則開始物色自己的旅伴,定製衣服,規劃路線。

  這導致最近人心浮躁,只有極少數的學生還能守得住注意力。

  蒙斯教授的眉頭皺了起來,兩道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個不悅的結:「你們都沒做作業嗎?」

  沉默。

  「樂邦,你來。」

  教室中段,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的金髮青年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他的襯衫料子不錯,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鍍金領針,但此刻他的臉上寫滿了窘迫。

  「額……第一,元素由不可再分、不可毀滅的原子構成。」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飄忽。

  「第二,同一元素的原子,質量與性質不同……」

  「錯了。」蒙斯的聲音像一把剪刀,乾脆利落地剪斷了他的話。

  金髮青年的嘴張了張,支支吾吾地又擠出半句什麼,然後就沒了聲。

  蒙斯又點了幾個人。

  第二個站起來的背到第三條就卡了殼,第三個連第一條都說得磕磕巴巴,把「不可再分」說成了「不可再生」。

  老先生的臉色越來越沉,鏡片後面的眼睛裡開始醞釀風暴。

  「一個能完整背下來的都沒有?」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所有人都去寫罰抄。每條抄寫二十遍,下節課交。」

  教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哀嘆。

  這時,最後一排的角落裡,一隻瘦骨嶙峋的手緩緩舉了起來。

  「老師,我會。」

  蒙斯的目光越過四十顆腦袋,落在了最後排那個穿著打補丁夾克的瘦弱學生身上。

  他那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目光從伊文磨毛的領口掃到缺了扣子的夾克前襟,用了大約兩秒鐘完成了這次審視。

  「你說說。」

  伊文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滑,發出一聲短促的刺響。

  他沒有看課本,也沒有看筆記。

  凌晨三點到七點那四個小時的強大專注力,已經把這些內容像釘子一樣釘進了他的腦子裡。

  「1:元素由不可再分、不可毀滅的原子構成。」

  「2:同一元素的原子,質量與性質完全一致。」

  「3:不同元素的原子,質量與性質不同。」

  「4:化合物由不同原子以簡單整數比結合而成。」

  「5:化學反應僅為原子的重新排列,不創造、不消滅原子。」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每一條之間留出恰到好處的停頓。

  伊文沒有停。

  「它能解釋定比定律,是因為在道爾頓的框架下,化合物中不同原子的比例是固定的,同一種化合物無論如何製備,其組成元素的質量比始終不變。」

  「它能解釋倍比定律,是因為同樣兩種元素可以形成多組不同的化合物,而這些化合物中某一元素的質量呈簡單整數倍關係。」

  「例如氮與氧可形成NO、N₂O、NO₂,其中氧的質量比為簡單整數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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