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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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過了多久,曾肅的意識才漸漸的回歸。

  曾肅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白加黑的大豬頭。

  那雙清亮的豬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鼻子裡噴出的熱氣撲在他臉上,帶著一股熟悉的混合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雖然白加黑喜歡在泥地里拱,但卻是非常愛乾淨的,身上沒有一點異味。

  白加黑的腦袋太大了,占據了他整個視野,連天花板都看不見。

  「哼嗯——」

  白加黑髮出一聲低沉帶著顫抖的哼叫,那聲音里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歡喜。

  『主人終於醒了。』

  白加黑等這一刻等了好幾天了,一刻都不願意離開主人,它都餓瘦好幾斤了。

  想要表達出激動之情,白加黑伸出肥大的舌頭,在主人的臉上狠狠的舔了兩口。

  「白加黑……」曾肅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你把口水蹭我臉上了。」

  白加黑才不管這些,把腦袋往曾肅懷裡拱了拱動作很是輕柔,喉嚨里還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刻就像是一隻大貓貓一樣。

  曾肅伸出手摸著白加黑的腦袋。

  他摸得很慢,從額頭摸到耳後,從耳後摸到下頜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

  白加黑漸漸安靜下來,把下巴擱在床沿上,眼睛半閉著,發出滿足的哼唧聲。

  曾肅這才有空打量周圍的環境,這是他的房間,窗戶上糊的白紙透進來昏黃的光,看亮度應該是傍晚時分。

  身上有些酸痛,這是過度消耗炁之後的正常反應。他深吸一口氣試著運轉體內的炁,很微弱,不過經脈沒有受損穴位也沒有堵塞,後面打坐修煉一下就能夠重新恢復。

  「我昏了多久?」他問。

  白加黑豎起一隻耳朵想了想,然後伸出右前蹄,在地上畫了三道橫線,豬蹄子比劃數字實在是不太方便。

  不要看白加黑只是一頭豬,它其實是能夠寫出自己名字的。

  「三天?」曾肅微微皺眉。

  白加黑點了點頭,然後又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曾肅拍了拍它的腦袋,撐著身體坐起來。頭有些暈,但還不至於站不穩。

  他穿好鞋走到桌邊倒了碗水,水還是溫熱的,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應該是有人在他昏過去之後給他餵過藥,杯子裡殘留著藥汁。

  喝了兩杯水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剛才在屋裡就聽見外面有些嘈雜,出來之後聲音就清晰了。

  聲音的來源是遠處的獸圈,本來獸圈是不在這個地方的,不過自從他接手獸圈之後,就把周圍這片林子都給圈過來用作養牲畜了。

  在他手底下所有的牲畜都非常的聽話,這也讓原本負責獸圈的師兄們非常樂意把這個活交給他。

  「對對對,那個食槽再往左邊挪一點——不是你的左邊,是它的左邊!」

  「陸師兄,你說的『它』是哪位啊?這裡三頭豬呢!」

  「最肥的那頭,就是正對著你的那頭——哎呀,你挪反了!」

  此刻陸謹正站在獸圈的圍欄外面,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指揮幾個師兄在獸圈裡搬東西。

  他那件白色長衫的袖口挽到了肘部,露出兩條白淨但結實的手臂,衣擺上沾了好幾塊泥巴印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那幾個師兄曾肅都認識,平時沒什麼交集,但碰面也會打招呼。此刻他們正按照陸謹的指把食槽搬到指定的位置,一邊搬一邊抱怨。

  「陸師兄,你說小師弟養的那些豬,在他手底下怎麼就這麼聽話呢?咱們搬個食槽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拱一下。」一個三一門弟子開口說道,他的白色長衫上全是泥土的痕跡,這是剛才被豬給拱的。

  「那是因為你們沒跟它們處好關係。」陸謹一本正經地說,「你得跟它們說話,夸它們長得壯實,給它們起名字——」

  「起名字?這三四十頭豬,一個個起名字?」

  「那當然。你看小師弟那頭白加黑,人家有名有姓的,門裡誰見了不喊一聲『白哥』?」

  幾個師兄面面相覷,然後同時搖了搖頭,繼續低頭搬食槽。

  曾肅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陸謹聽到聲音轉過頭來看見曾肅,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插,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上下打量了曾肅一通。

  「小師弟,你可算醒了!」他伸手在曾肅肩膀上輕拍了一下,「似沖師叔說你只是脫力了,沒什麼大礙,睡一覺就好。結果你這一覺睡了三天,你知道白哥這三天有多急嗎?」

  他指了指一直貼在主人身邊的白加黑。

  「這三天白哥可是沒日沒夜的守著你,連飯都不吃,那眼淚水就沒停過。」

  白加黑聽到這裡哼了一聲,把頭扭向一邊。『我才沒有流眼淚呢!』

  曾肅笑了笑,蹲下身拍了拍白加黑的肚子:「辛苦了。」

  白加黑則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陸謹跟在曾肅身後,嘴就沒停過:「對了,你昏過去的這三天,似沖師叔來了兩趟,澄真師兄也來了一趟,藥廬的師兄也來看了,說你身體底子好,沒什麼大問題,就是炁耗得太乾淨了,多休息多吃飯就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師傅沒來,在我們進太姥山深處那天,師傅就出門了。似沖師叔說是去外地辦點事,具體什麼事沒跟我們說,大概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來。」

  曾肅點了點頭。

  「還有,」陸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這是似沖師叔讓我轉交給你的,等你醒了給你。」

  曾肅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小包藥材,聞味道像是參片。每一片都薄如蟬翼,在光線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他拿起一片看了看,能感覺到裡面蘊含的炁,代表這不是普通的干參片。

  「這是……」他看向陸謹。

  「太姥山金參。」陸謹說,「門裡自己種的,一年也就能收那麼幾株,補炁養元的好東西。似沖師叔說你炁耗得太狠了,用這個泡水喝,一天一片,就能把底子補回來。」

  曾肅把布包小心地收好,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謝謝!」

  「有什麼謝的,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快點養好傷,如今獸圈裡沒有可不行了,除了你現在沒人能夠擔好這事兒。」

  陸謹說完之後。繼續跑著去指揮另外的師弟們幹活了。

  三一門就這樣,沒什麼爾虞我詐,門中的每一個人都值得信任。

  休養了兩天之後,曾肅終於是恢復了,其實他早就想再回那個水潭氣局之中,玄黑可是還眼巴巴的等著他呢!

  不過陸謹和其他的師兄弟都不同意,必須要讓他完全好了之後才能繼續去。

  這一次曾堯是一個人去的,當然還有白加黑跟著。

  玄黑就趴在水潭邊上,腦袋從殼裡伸出來,一動不動地望著上一次曾肅們離開的那個方向。

  已經整整五天了。

  但它就是想等,而且內心裏面還非常的焦急。

  「老祖我可不是在等他。」玄黑在心裡跟自己說,「老祖我就是……今天天氣好,出來曬曬太陽。順便看看那條路,看看有沒有不長眼的野兔跑進來,好久沒吃兔子了,嘴饞了。對,就是這樣。」

  它把腦袋縮回去一半只露出眼睛,假裝自己在打盹。可那隻綠豆眼始終沒有離開過那條小路的盡頭。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樹影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潭水上的霧氣被風吹散又聚攏,聚攏又吹散。潭邊有隻水鳥落下來,在水面上啄了兩下又飛走了,連一條魚都沒抓到。

  玄黑在心裡罵了一句「廢物」,繼續盯著那條路。幾百年以來,從沒有覺得時間這麼難熬過。

  以前在潭底睡覺,一閉眼一睜眼,大量的時間就過去了,比翻個身還簡單。

  可現在不一樣了,它的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地冒出各種念頭:那個小娃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是不是反悔了不想來了?是不是覺得它這隻老龜沒什麼用,丟下不管了?

  「不會的。」它又跟自己說,「契約還在呢,他要是不要我了,契約早就解除了。」

  可是萬一呢?

  萬一他就是不想來了呢?

  就跟曾經來過這裡那些人一樣,有時候每天都來還會教它各種知識,結果突然之間就沒再來了。

  玄黑的腦袋又從殼裡伸出來一些,脖子拉得老長,綠豆眼裡映著那條空蕩蕩的小路。


  「臭小子,老祖我都答應給你當御獸了,你就把老祖我扔在這兒不管了?」

  它嘟囔了一句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連它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委屈。

  一陣風吹來玄黑忽然覺得有點冷,雖然龜根本不怕冷,但它就是覺得冷,從殼縫裡往心裡鑽的那種冷。

  五天了。

  以前五天算什麼?在潭底睡一覺的零頭都不夠。可現在這五天,感覺比它過去幾百年加起來都長。

  這是因為它有念想了。

  以前它沒有念想,不需要等誰,不需要盼誰,不需要擔心誰會不會來。它就那麼渾渾噩噩地活著,今天跟昨天一樣,明天跟今天一樣,活一百年和活一年沒有區別。

  可現在不一樣了。

  曾肅給了它一個念想。一個離開這裡的念想,一個不用再獨自一龜守著這潭死水的念想。

  然後他就消失了。

  「老祖我才沒有想他。」玄黑把頭縮回殼裡,把殼往潭邊的石頭縫裡擠了擠,像是在生悶氣,「愛來不來,不來拉倒。老祖我一個人清靜,省得被那小娃娃氣死。」

  可它縮在殼裡沒一會兒,又把腦袋伸出來了。

  因為它在殼裡待不住,殼裡太黑了,黑得讓它心慌。

  以前它最喜歡縮在殼裡,殼是它的家,是它的堡壘,是它最安全的地方。可現在殼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只剩下它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慢得讓人發慌。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玄黑搖了搖腦袋,試圖把自己從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態里搖出來,「我可是活了幾百年的玄黑老祖,怎麼能被一個小娃娃搞得心神不寧?傳出去還不被其他獸笑話死?」

  它深吸一口氣,把身體裡那點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重新擺出一副「我誰也不在乎」的高傲姿態。

  可它的眼睛還是不由自主地往那條路上瞟。

  一下,兩下,三下。

  每次瞟完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然後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再瞟一次,剛提起來的心氣兒又癟了下去。

  就在它不知道第幾次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的時候——

  林子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玄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脖子「嗖」地一下從殼裡彈出來,比平時快了十倍不止。

  它想站起來,但四隻爪子在泥地上打了個滑,差點摔了個四腳朝天。

  「老祖我不是在等他!」它在心裡瘋狂地喊,「老祖我就是……就是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對,活動筋骨!」

  它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飛快地把脖子縮回去一半,只露出眼睛,擺出一副「我根本沒注意到你來」的漠然表情。

  但它的心跳出賣了它。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快得像要從殼縫裡蹦出來。

  林子邊緣的灌木叢被撥開,先是一個巨大的黑色身影從裡面擠了出來。

  白加黑。

  白加黑今天精神很好,嘴還在不停的嚼著,這是陸謹新給他買的牛肉乾,味道非常好它都捨不得咽下去。

  它走出林子之後沒有急著往潭邊走,而是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林子。

  見狀玄黑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它伸長脖子往白加黑身後看,可是那龐大的豬身把林子出口擋了個嚴嚴實實,它什麼都看不見。

  「該死的,你就不能挪一挪?」玄黑在心裡罵了一句。

  白加黑像是聽到了它的心聲,往旁邊讓了讓。

  然後玄黑看見了。

  一人身影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曾肅穿著一件三一門制式白衫,沒戴帽子,頭髮被山風吹得有些亂,臉比五天前瘦了一圈,但那雙黑漆漆的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沉穩。

  玄黑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它想說點什麼,想嘲諷一下這個讓自己等了五天的人,想說「你還知道回來」「老祖我等得殼都快裂了」「你是不是把老祖我忘了」之類的話。

  可話到嘴邊,全都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它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熱。

  龜不會流淚,但它就是覺得眼眶熱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轉。

  「沒出息。」它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狠狠地把那股熱意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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