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英雄的誕生和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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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肅轉頭,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這人四十來歲,圓臉微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和和氣氣的,像個知識分子。

  「嗯。」曾肅點了點頭。

  「難怪。」中年人喝了口茶,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江面,「長江跟別處的水不一樣,有勁。我第一次坐船的時候,也像你一樣,站在甲板上看了半天。」

  曾肅笑了笑,沒接話。

  中年人也沒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姓周,周文淵,在金陵大學教書。你這是要去哪兒?」

  「上海。」曾肅說。

  「去上海?投親?」

  「嗯。」

  周文淵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兩人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周文淵的茶喝完了,道了聲別回了艙室。

  曾肅沒有走,他繼續站在甲板上,目光轉向另外的地方。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那個日本人。

  他站在上層的甲板上,靠著欄杆,手裡拿著一個畫板,正在上面勾畫著什麼。保鏢則分散站位,將其護在身後。

  曾肅眯了眯眼。

  他挪動腳步換了個角度,想看清那個日本人在畫什麼。

  距離有些遠,不過還是能夠看得到大概,這日本人並不是在畫什麼風景畫,而是在畫一些線條以及數字。

  而這些東西組合起來就是——山川地形圖。

  曾肅的心跳加快了。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在民國時期,日本向中國派遣了大量的間諜。這些人以商人、學者、遊客的身份為掩護,走遍了中國的大江南北,測繪地形、記錄水文、標註軍事設施,為後來的侵華戰爭做前期準備。

  他們畫的地圖,比中國軍隊自己用的地圖還要精確。

  眼前的這個日本人,會不會就是其中之一?

  曾肅站在甲板上,看著那個日本人的背影,心裡那股悸動又涌了上來。

  他想起了後世的那些歷史書。東北淪陷、華北危機、大屠殺……那些黑白照片上堆積如山的屍體,那些被砍掉的頭顱,那些被刺刀挑在空中的嬰兒。

  那些不是數字。

  那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曾肅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欄杆,指節泛白。

  「冷靜。」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冷靜。」

  他現在只有八歲。他面對的是一個國家的情報機器,他不能衝動暴露自己。

  但他也不想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

  船行到下午,江面漸漸變窄,兩岸的山勢開始顯現。

  這裡已經進入了皖南山區,長江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兩岸的山峰陡峭,植被茂密,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灰濛濛的顏色。

  江水也變得湍急起來,船身隨著水流微微搖晃,甲板上的人少了許多,大部分乘客都回了艙室避風。

  曾肅還站在甲板上。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日本人。那人已經畫完了一張圖,正在換畫紙,動作很慢很仔細。

  他的兩個保鏢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甚至還會阻攔想要靠近的人。

  曾肅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心底里的悸動越來越強了。

  「小兄弟,還沒進去呢?」

  周文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曾肅轉頭,看見那個戴金絲眼鏡的教書先生又端著一杯茶笑眯眯地走了過來,看起來心情不錯。

  「嗯,想再看看江。」曾肅說,他現在沒興趣和這個普通人交談。

  周文淵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日本人的方向,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來,喝了口茶。

  「你一直在看那個日本人。」周文淵忽然說,聲音不大,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曾肅心裡一跳,面上不動聲色:「什麼?」

  「別裝了。」周文淵笑了笑,那笑容還是溫溫和和的,但眼神變了——變得有些銳利,「你從上午上船就開始注意那幾個日本人了。我注意你很久了。」


  曾肅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你呢?你為什麼注意他們?」

  周文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面朝船艙方向,看起來像是在曬太陽。但他的眼睛一直半閉著,目光始終落在那個日本人的方向。

  「我在金陵大學教書,教的是地理。」周文淵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前年,學校來了幾個日本『學者』,說是要交流學術,在中國各地考察。他們很客氣,很有禮貌,一口一個『先生』,一口一個『請教』。」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在念課文。

  「我一開始還真以為他們是來做學問的。後來我發現,他們問的東西,跟學術沒什麼關係。他們問水文,問地形,問交通,問駐軍——什麼都問,什麼都記。」

  曾肅沒有說話。

  「我去找過校長,校長說我想多了。我去找過政府,但政府的那些人說沒有證據。我去找過警察局,警察局長說『人家是友邦人士,不要無事生非』。」周文淵說著,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沒有人信我。一個都沒有。」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像一攤褐色的淤泥。

  「可我知道他們是間諜。」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江風吹散,「他們把中華大地當成一塊肥肉,一塊等著被宰割的肥肉,現在他們做的事情就是為了開餐之前的準備,必須要阻止他們。」

  曾肅看著周文淵,他現在能確定對方不是異人,而只是一個普通人,而且身體狀況很差。

  「周先生,」曾肅說,「我只是一個小孩子,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周文淵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他上下打量著曾肅,搖了搖頭,「雖然只是一個小孩子,但是我知道你是異人吧?」

  曾肅的瞳孔猛地一縮。

  周文淵看他那副表情,突然笑了起來:「別緊張,別緊張。我不是什麼高人,我就是個普通人,手無縛雞之力,連殺雞都不敢。

  可是我這雙眼睛看人很準,眼中有靈光這是異人的特徵,不說百分之百但也八九不離十,而且這靈光出現在一個小孩的眼中,那就更證明了你是一名異人。」

  接著他頓了頓,看著曾肅的眼睛,認真地問道:「你是異人,對吧?」

  曾肅這次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那就好。」周文淵長出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心事,「異人有神奇的強大本事,而且以你的年齡加上你的本事,我相信我們國家的未來肯定是有希望的。」

  他拍了拍曾肅的肩膀,轉身往船艙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決絕的神情,像是已經做好了某種準備。

  「小兄弟,」他說,「記住我一句話。」

  「什麼?」

  「這個國家之所以不會亡,不是因為當官的,不是因為當兵的,也不是因為你們這些異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因為每一個愛著這片土地的人,心裡還憋著一口氣。」

  「做這種事情得大人來,這一次你在旁邊看著吧!等以後你長大了再做不遲。」

  說完,他轉身走了。

  曾肅站在甲板上,看著周文淵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後面,久久沒有動彈。

  江風吹得他棉襖的毛領子獵獵作響,江水在船頭翻湧,發出沉悶的轟鳴。

  他在心裡反覆咀嚼著周文淵說的那幾句話。

  最後他開口說道:「是啊!這個世界不止有我一個人。」

  船行到傍晚時分,夕陽把江面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曾肅從甲板上回到艙室,曾潤國正靠在鋪位上打盹,見他進來,睜開眼睛問:「怎麼去了這麼久?外頭冷,別凍著了。」

  「不冷。」曾肅坐到自己的鋪位上,把木牌從懷裡掏出來握在手裡。

  他在等。

  等一個英雄的誕生以及……落幕。

  午夜過後不久,曾肅忽然聽見艙室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似乎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猛地睜開眼睛。


  與此同時,船艙外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整艘船都震了一下。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聲音、金屬碰撞的聲音、還有人的尖叫聲和咒罵聲。

  「怎麼回事?」曾潤國也被驚醒了,一個翻身從鋪位上坐起來,手已經摸到了枕頭底下的手槍。

  曾肅已經跳下了鋪位,推開艙門往外看。

  過道里亂成一團。幾個船員神色慌張地往船頭方向跑,嘴裡喊著什麼,聲音被嘈雜的聲響蓋住了聽不真切。

  乘客們從各個艙室里探出頭來,有的穿著睡衣,有的光著腳,臉上全是驚恐和茫然。

  「潤國叔,我出去一趟。」曾肅說了一聲,拔腿就往上層甲板跑。

  他跑得很快,曾潤國在後面緊追不捨,一邊追一邊喊:「肅兒,你幹什麼?回來!」

  曾肅沒有理他。

  他的直覺告訴他,剛才那聲巨響跟周文淵有關。

  上層甲板。

  曾肅跑到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甲板上亂成了一鍋粥,照明的探照燈碎了,只剩下幾盞應急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芒照耀著破爛黢黑的甲板。

  幾個船員正在手忙腳亂地往船舷邊跑,有的拿著救生圈,有的拿著繩索,還有的在喊「有人落水了」。

  曾肅衝到船舷邊,往下看去。

  江面上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探照燈的光柱在江面上掃來掃去,但只照出一片翻湧的江水,連個人影都沒有。

  甲板上還殘留著血跡和破碎紙片。

  「周先生成功了!」

  他開口說道,心情不好也不壞,沒有因為周文淵的死亡而感覺到悲傷,因為這是人家自己的選擇,人這一生能夠做完自己最想做的事兒,就是一種幸福。

  不過他沒想過周文淵會用這種自爆的方式解決這件事。但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這也是最佳的方法了,只要靠得夠近帶著炸彈就能夠將目標和想毀滅的一切都捲入其中。

  「周先生您走好!」

  曾肅雙手抱拳對著湍急的長江水輕聲說道,隨後便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艙房。

  江華號到達上海的時候,是第三天的清晨。

  上海十六鋪碼頭上人來人往,比南京下關碼頭還要熱鬧幾倍。

  黃包車夫、挑夫、小販、掮客,各種叫賣聲、吆喝聲、爭吵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如果單論繁華程度的話,如今的上海是整個中華大地上最繁華的城市。

  曾潤國牽著曾肅的手走下跳板,兩人在碼頭上站定,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江華號。

  那艘鐵殼蒸汽船正在卸貨,船上的水手們喊著號子,把一箱箱貨物從船艙里吊出來。甲板上已經打掃乾淨了,看不出發生過什麼事情的痕跡。

  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就好像周文淵從來沒有存在過。

  曾肅收回目光,跟著曾潤國走進了上海的街頭。

  他要記住這個名字。

  周文淵。

  金陵大學地理系教授。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一個心裡憋著一口氣的中國人。

  「有人記著就夠了。」

  曾肅跟著曾潤國繼續趕路,從上海十六鋪碼頭坐上前往閩東三都澳的輪船。

  這一次,一路上風平浪靜,再也沒有了火車上的驚心動魄,甚至連天氣都像是在補償他們先前的辛苦,一天比一天晴朗。

  船在東海的海面上航行了整整兩天。

  曾肅站在甲板上,看著海水從渾黃變成碧綠,又變成深藍。

  海風很大,帶著咸腥的味道,吹得人臉上發黏,到了第三天的清晨,海面上終於出現了陸地的輪廓。

  那是一片連綿的山脈,從海面上拔地而起,山峰高聳入雲,半山腰以上全都隱沒在白色的雲霧裡,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下來,給山體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

  遠遠望去,山勢磅礴,氣勢雄渾,宛如一條巨龍盤踞在海天之間。

  「太姥山。」曾潤國走到他身邊,指著那片山脈,「三一門就在這片山里,準確地說,是在三一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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