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溫格教授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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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1月份下旬,英格蘭北倫敦的空氣濕冷刺骨,阿森納俱樂部的科爾尼訓練基地。

  溫格的辦公室里,一份來自德國的傳真靜靜躺在辦公桌上。

  傳真上用詞嚴謹,簡短利落,著是霍芬海姆俱樂部代表嚴淵個人傳遞過來的消息。

  傳真的大意很簡單,說了嚴淵在夏窗的首選加盟俱樂部會是阿森納,傳達了嚴淵的意思。

  看完傳真之後,溫格站起身,踱步到窗邊,玻璃上映出他霜雪滿布的白髮和難掩疲憊的面容。

  他想起幾天前,自己剛剛親自敲定了這個冬天最後兩筆重要引援,奧巴梅揚與姆希塔良,俱樂部帳戶上最後騰挪出的資金已然空竭。

  可那個名字躍然於腦海中:嚴淵。

  他之前就已經關注這個孩子了,這確實是一個非常有天賦的孩子。

  溫格的眼前閃過比賽視頻中那個盤帶輕盈,視野開闊,積極比賽的身影,還有嚴淵在奔跑,射門,傳球…

  溫格在視頻里看到嚴淵時,總覺得這個少年眼裡有和別人不太一樣的東西。

  他認得這是什麼,這是年輕法布雷加斯的早熟和擔當,是初登英超時亨利對冠軍的純粹渴望,

  這是一種名為「好勝心」的東西。

  ……

  次日清晨,溫格主動發起了一次高層會議。

  會議室內坐著的人不多,但個個分量十足:老克倫克最信任的兒子,喬什.克倫克、以及俱樂部的幾位核心董事、管理轉會預算的關鍵人物們都在場。

  溫格今天端坐主位,身上是一絲不苟的灰色西裝。

  「好了,先生們,我先給大家匯報一下關於奧巴梅揚和姆希塔良…」

  教授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波瀾,字字清晰地匯報奧巴梅揚和姆希塔良加盟的最後細節。

  當所有事務塵埃落定,他停頓片刻,會議室里只有紙張被翻動時發出的嘩啦輕響。

  空氣有瞬間凝固。

  溫格抬起眼,目光如安靜的水流,緩緩掠過圓桌邊每一張略顯鬆弛的臉。

  「先生們,來自德國的消息你們都收到了,嚴淵,」他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

  「這個在德國震驚了整個歐洲的少年,他在不久前明確表達了他想加入阿森納的意願。」

  溫格平靜的說完了話,等著所有人的反應。

  克倫克第一個挪動了下身體,他肥胖的後背陷在寬大的真皮椅背里,十指交叉擱在隆起的肚腩上。

  他微微後仰,臉上掛著一種慣常的、深思熟慮般的表情。

  溫格的眼神和他對上時,克倫克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好像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一樣。

  他的目光短暫地停留在這位服務阿森納二十餘年的老帥的白髮上。

  「溫格,我們當然知道,這個少年……他的天賦確實迷人,」克倫克的聲音里混雜著一種職業化的沉穩,語速不快,

  「但冬窗確實已經封上了資金的口子。至於夏窗,現在還很遠,市場風雲變幻,誰都說不準這個孩子究竟是值一個億,甚至更高的價格,到時候還是不是個合理的估值?

  我們還需要……時間,綜合的評估,包括風險承受模型、未來價值曲線等等……

  你明白的,俱樂部運營的全局觀是第一位的。」

  克倫克說完最後一句,目光移向桌面的文件,不敢再看溫格的表情了。

  溫格的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視線釘在克倫克寬大的臉上,那張臉堆起的,幾乎是「善意」的為難。

  溫格明白他的意思,太明白了。

  他懂這句「全局觀」背後沉甸甸的潛台詞:是克倫克家族這十幾年來從未改變的核心原則,自負盈虧。

  阿森納高層就像精打細算的帳房,把他的冠軍夢想變成資產負債表上的損益數。

  最終,將「溫差簽」的綽號烙在俱樂部主帥溫格的額頭上。

  一瞬間,無數個相似又冰冷的會議畫面在溫格眼前閃過。

  幾乎是每一次會議,克倫克都會以這樣的說法來搪塞溫格。

  這一次,溫格不再像以前一樣了。

  「克倫克,他值得。」溫格的聲音終於響起,很嘶啞。


  桌邊另外幾個人交換著眼神,眼神裡面有平靜,也有不易察覺的無奈,更有一種面對「明知不可為之事」的淡漠。

  克倫克的回應帶著圓滑的微笑:

  「教授,這個孩子的才能我們欣賞,但眼前……我們確實需要優先考慮新引進的奧巴梅揚的整合問題,那才是燃眉之急。」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軟,帶了點安撫的意味,「市場瞬息萬變,我們需要多方位的判斷,不過請你放心,只要符合俱樂部長遠、健康的財政策略,沒有比支持阿森納復興更符合我們家族願望的事情了……」

  「財政策略?」溫格低沉地問出這四個字,聲音不高,卻驟然截斷了克倫克的話語。

  克倫克怔住,臉上的微笑僵在那裡。

  溫格緩緩地抬起頭,臉上已經沒有血色了。

  他掃視整個會議室,目光不再是往常那種溫和的疲憊,他現在的目光里,帶著一種忍耐多年的積怨。

  溫格的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

  他猛地伸手向鼻樑抓去那副戴了不知多少年的眼鏡,

  隨後狠狠摔向面前的會議室長桌!

  「咣當!」

  眼鏡在光滑的桌面上彈跳、打轉,玻璃鏡片脫離框體,晶瑩的眼鏡片在桌面上快要碎開了。

  整個會議室因為這個動靜死寂一片。

  溫格身旁那位負責青訓的資深董事,嚇得整個人向後彈開半寸。

  他從來沒見到過教授這個樣子。

  克倫克和他對面的財務總監臉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睛裡的那份從容驟然褪盡,只剩下難以置信。

  溫格散亂的白髮在額前顫動,他那藍灰色的眼睛裡,再也藏不住任何情緒了。

  「財政策略……」他喃喃地再次咀嚼這個詞。

  「我,阿爾塞納·溫格,為阿森納工作了二十一個賽季。」溫格說著話,伸出乾枯的手指,直直指向克倫克,那個坐擁財富帝國的家族代表。

  「我…我賣掉了多少個隊長,是我,是我親手賣掉了阿森納的一個個脊樑!」溫格的手劇烈地抖動著。

  「維埃拉!亨利!法布雷加斯!范佩西!哪一次不是你們坐在這裡,」他環指周圍一個個低頭髮呆的高層,

  「你們告訴我必須賣掉隊長,為了帳簿,為了財政健康!為了你們的『理性』!」

  溫格猛地撐住桌面,身體前傾,通紅的眼睛灼視著會議桌那頭的每一個人。

  二十年來的壓抑與羞辱,此時傾瀉而出:

  「還有溫差簽…這個恥辱的,會伴隨我一生的,可笑的綽號…」

  溫格教授幾乎在咆哮,每一個詞都浸透了血與淚的沉澱,

  「C羅!伊布!亞亞圖雷!德羅巴!他們在別處閃耀的時候,是我的眼光太差了嗎?」那自嘲的顫抖中藏著痛苦,他猛地一擊桌面,說道:

  「不是!是我們付不起他們要的工資!是我們付不起那該死的轉會費!因為我們口袋裡的每一枚硬幣都被精確算計過!

  我他媽就像一個被縛住手腳、塞住嘴巴的傻瓜,眼睜睜看著那些天才去了死敵俱樂部!去成就別人的王朝!我的痛苦,我的恥辱,只能悶在心裡!我連哭……」

  他的聲音陡然斷裂,如同繃緊到極限的弓弦崩裂,

  「我連哭……都不敢在別人面前哭,因為我是阿森納的主教練!」

  「我感覺不到我自己存在的價值,我就像…就像是一個蹩腳的管家…」他重重咬著每一個字。

  「你們都是我的同事,你們都知道。

  這麼多年來,我想留下的球員留不住,我想要的球員買不來!

  我的教練生涯就像被放進了這樣一個無休止的可笑循環里,一個巨大的,被反覆嘲弄的……」

  「笑話……」

  最後一個詞終於從溫格教授的嘴中說了出來,帶著他執教生涯中所有的不甘,所有被辜負的努力,所有未能實現的、對勝利的渴望。

  溫格重重喘氣,他疲憊的目光掃過整個會議室,聲音里的氣勢又低了不少:

  「我年復一年的拿著英超第十名的預算,卻不得不去爭那個前四,去拼那個該死的歐冠席位,就因為那點轉播分成,因為那點錢!


  我像一台快要報廢的老機器,日復一日地拼湊,補洞,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可憐的平衡。」

  溫格教授說著話,抬手狠狠抹過臉頰和眼窩,濕漉漉一片。

  淚水不受控制地順著深刻滄桑的皺紋流下,混著二十年的委屈和不甘,砸在辦公桌面上:

  「每一次球迷罵我摳門!每一次媒體嘲笑我懦弱!我辯駁過嗎?我把所有責難背在自己身上!為了什麼?為了不讓你們難堪!為了讓阿森納這個名字在外人眼裡,看起來至少……體面一點!」

  溫格用力吸了一口氣,他仰起布滿淚痕的臉,再次振作情緒,說道:

  「先生們,我已經69歲了,在英超教練里,論榮譽,沒人比我更失敗了,但論我的忍耐力,英超教練里應該沒人能超越我吧?

  我在阿森納已經21年了,我累了…真的…很累了。」

  溫格再次緩緩抬頭,環視整個會議室,看著眼前的每一張面孔。

  財務總監根本不敢再看溫格了,低頭看著桌子,他的臉憋成醬紅色,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算我懇求你們,可以嗎?」溫格的聲音陡然低緩下來,幾乎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死寂,

  「他叫嚴淵,他才十七歲,他身上有法布雷加斯的腦子,有亨利的腿腳,還有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鋒線直覺,他代表了未來十年!」溫格教授艱難地撐起身體,脊背挺直,用一種幾乎是懇求,但更像是最後通牒的眼神,看著克倫克說道,

  「別讓我走到職業生涯的終點,回頭一看,又一次……又一次錯過他,這是我……最後想要的球員了,你們……也是我最後的選擇。」他疲憊至極的目光掃過沉默的每一張臉,

  「我會聯繫那個孩子的,希望你們…也別讓我失望吧。」

  溫格教授不再多說。

  他慢慢離開桌邊,腳步異常沉重,他走過那扇沉重的橡木門,反手將它帶上。

  「咔噠」一聲,門鎖咬合的輕響,

  聲音很輕,但又很重,就像一塊冰冷的巨石,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加齊迪斯那張常年戴著職業外交官面具的臉龐第一次真正瓦解了,原本挺直的脊緩緩軟了下去,最終靠在了高背椅上。

  加齊迪斯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一句破碎的話:

  「天啊……我們……我們這些年……究竟做了些什麼?」

  那聲音輕得宛如夢囈,卻像驚雷一樣在死寂的空氣中炸開。

  「我似乎……從來沒有見到溫格先生這樣過,從來沒有……」財務總監戰戰兢兢說道。

  一向被稱為儒帥的溫格為了阿森納忍了20多年的積怨,終於在今天爆發了。

  克倫克的手掌按在那份攤開的、印有嚴淵名字和驚人轉會費數字的文件上。

  他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將紙張揉碎。

  父親的影子、俱樂部的商業評估、還有此刻心頭那種刺痛交織在一起,讓他這位年輕的克倫克代表臉色蒼白如同會議室的牆壁。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望向加齊迪斯和財務總監霍斯,聲音緊繃得說道:

  「不能再這樣了…霍斯,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股東投入也好,賣掉邊緣股份也好,哪怕把俱樂部新簽的贊助商預付金先挪出來!夏窗的錢,必須到位!這筆引援如果黃掉……」

  他突然截住話頭,不敢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昭然若揭。

  黃掉的代價,是俱樂部徹底喪失的靈魂,和一個王朝無可挽回的崩塌。

  溫格方才那充滿血絲的淚眼,那顫抖著抹去淚水的動作,在他腦中一遍遍回放,像針刺穿了他引以為傲的商業邏輯。

  霍斯,這位一向以冷靜甚至冷酷著稱的財務總監,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摘下眼鏡,用昂貴絲巾手帕反覆擦拭著鏡片,但雙手卻像帕金森患者般抖動得厲害。

  巨大的、從未經歷過的羞愧感和緊迫感淹沒了他。

  「克倫克……加齊迪斯……給我時間……」霍斯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融資渠道我馬上去梳理,有幾項前期投資收益可能比預期更早到帳,我……我立刻去聯繫可能的戰略注資方……會竭盡全力……」

  他慌亂地抓起幾份文件塞進公文包,拉鏈幾次都沒對準,動作狼狽不堪。

  會議草草結束,沒有最終的決議文件,沒有溫格常見的禮貌致意。

  剩下的人彼此眼神短暫交匯,然後又慌忙避開,沉默地收拾東西。

  溫格那哽咽的聲音,還有抹淚的場景,在每個阿森納高層的腦海里不斷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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