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尊位者,當鎮場(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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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光真人於主位相陪,右手虛引,請眾賓依序落座。

  陳蛟在左首尊位安然落座,猛虎伏於錦墊之上,頭顱微昂。

  一時間,五穀堂內環佩輕響,衣袂窸窣,寒暄笑語再起。

  殿外。

  天色向晚,雲霞似火。

  金光真人舉杯起身,環視一周,揚聲道:

  「今日敝觀開觀,承蒙諸位道友不棄,遠道而來,同參大道,共襄盛舉。

  貧道無以為謝,僅以此杯百草回春露,敬謝諸位!請!」

  「請!」

  「賀觀主開觀之喜!」

  眾人紛紛舉杯相應,共飲一杯。

  酒液入喉,化作道道溫和靈氣散入四肢百骸,確是好東西。

  接下來便是觥籌交錯,互相敬酒寒暄之時。

  這第一杯酒,多數人的目光都悄然投向左首,思忖片刻後,依次上前,向陳蛟敬酒。

  言辭皆極恭謹,無非是「久仰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蛟王一言,發人深省」云云。

  陳蛟神色平淡,卻往來有禮,並不自矜,淺酌即止。

  敬酒者皆覺面上有光,恭敬退下。

  金光真人放下玉盞,對侍立身側的真志微微頷首。

  真志會意,神色鄭重地躬身退下。

  不多時,便見他與另一名道人,合力捧著一隻尺許高的玉質丹爐狀器皿,穩步走回堂中。

  玉爐造型古樸,爐蓋緊閉,有絲絲縷縷的清靈之氣自縫隙溢出,嗅之令人精神一振。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這玉爐吸引,交談聲漸低。

  金光真人走至玉爐旁,親手揭開爐蓋。

  只見爐內鋪著一層明黃色的細絨,其上整整齊齊,呈北斗七星狀排列著七枚龍眼大小的丹丸。

  丹丸色作淡金,通透如琥珀,隱隱可見內里有乳白色氣流緩緩旋轉,表面流轉著一層溫潤的玉色光華。

  七枚丹丸氣機相互勾連,使得丹香與靈韻循環往復,不見散逸。

  果非凡品。

  金光真人緩聲介紹道:

  「此乃【玉華滌塵丹】,是貧道以百十種清心滌塵的靈草,依北斗星力流轉之法,耗時四十九日方煉製而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眾賓,尤其在陳蛟面上略作停留,含笑道:

  「丹成七粒,正合北斗之數,有滌盪肉身微塵,安撫躁動氣血,略益神魂之效。

  今日貴客臨門,不敢獨享,願與諸位同道分而食之,聊表寸心,為這場丹筵添個彩頭。

  亦取同道共濟,星輝相映之意。」

  金光真人雖言辭謙和,然則這【玉華滌塵丹】無論成色,還是異象,皆顯非凡。

  不少識貨的賓客眼中已露出訝色。

  這等品相的丹藥,即便對元嬰上真修士亦屬難得。

  金光真人竟捨得一次取出七枚分贈,手筆可謂不小。

  而金光真人說罷,便親自執玉箸,自北斗勺柄第一星天樞位處,夾起那枚淡金通透的丹丸。

  緩步下階,竟親自送至陳蛟案前。

  丹丸置於一枚早已備好的羊脂玉碟中,玉色與丹華相映,更顯不凡。

  「玄凌道友,請。恭祝道友,道途順遂,樞機在握。」

  金光真人姿態恭謹,言語懇切。

  於眾目睽睽之下,親取北斗首丹,奉予左首席位。

  北斗第一星天樞,為群星之綱,又稱貪狼,主變化、引領。

  將此丹予陳蛟,尊崇之意不言而喻,更暗合其方才論道啟言之功。

  這是將他置於此次丹筵,乃至今日所有賓客中毋庸置疑的魁首地位,禮數可謂隆重至極。

  金光真人果真是極重禮數之輩。

  「金光道友費心了。」

  陳蛟抬眸,目光掃過那枚靈氣氤氳的丹丸,又掠過金光真人肅然的面容。

  微微頷首,並未推辭,拈起那枚【玉華滌塵丹】,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

  一股溫潤平和的藥力如清泉流散四肢百骸。

  所過之處,經脈隱隱舒暢,連月余閉關煉化陰滓的些微倦怠,也似被悄然撫平。

  藥力醇正,確是好丹。

  見陳蛟收下天樞位靈丹,金光真人臉上笑意更盛。

  他這才回身,不再親自施為,只對示意真志等人略一示意。

  其餘六枚【玉華滌塵丹】,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六丹。

  亦分予堂中六位貴客,三位妖君與三位山神水君。

  得丹者無不面露喜色,小心接過或當場服下,感受那滌塵靜心之妙,或珍而重之地以玉盒收起,留待後用。

  這寶丹品相靈光俱佳,又是主人家新煉,於修行確有裨益。

  更難得的是這份於大庭廣眾之下分潤的誠意與臉面。

  得丹者自是欣喜,未得者雖略感遺憾,卻也心知肚明。

  此等靈丹有限,能得者皆是貴賓中的貴賓。

  況且金光真人事先言明分而食之的規矩,倒也不算厚此薄彼到令人難堪。

  分完這七粒主丹。

  金光真人又自袖中取出數隻稍小的玉瓶,遞與身旁弟子,溫言道:

  「此間尚有貧道平日煉製的【清心守神丹】、【三陽正氣丹】等。

  雖不及玉華丹珍貴,亦是潔淨之物,諸位道友若不嫌棄,可各取幾粒,佐酒化用,或收以自珍。」

  自有道童持瓶穿梭於各案之間,為餘下賓客分送。

  所贈丹藥雖品階有差,但人人有份,不至冷落。

  一時間,堂內道謝之聲不絕,氣氛愈加熱絡。

  其餘賓客欣然接納,畢竟黃花觀以丹立觀,其所贈丹藥,品質自有保障。

  丹已分畢。

  金光真人舉杯起身,朗聲道:

  「諸位道友遠來辛苦,還請滿飲此杯,願我輩道途,皆如這丹藥,歷經淬鍊,終得圓滿!」

  「願道途圓滿!」

  眾人齊聲應和,舉杯共飲。

  清冽的靈酒混合著丹藥余香,在五穀堂內氤氳開來。

  霞光漸暗,燈火次第亮起,映照著堂內一張張或欣然或沉思的面容。

  …………

  金光真人身為主人,周旋於各席之間,言辭得當,禮數周全,將一場丹筵操持得賓主盡歡。

  酒過數巡。

  席間一位面如重棗,氣息灼烈的妖修借著酒意,起身演示一套控火小術。

  化出數隻火鴉繞樑三匝,引得陣陣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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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間談笑風生之際,金蟾妖君將手中杯盞輕輕置於案上,發出清脆一響。

  他面上紅潤,眼中卻清明,環顧四周,最後將目光落在主位的金光真人身上,撫掌笑道:

  「今日得見金光道友開觀盛典,聆聽高論,又品此等靈餚佳釀,實在不虛此行。」

  他先是一番盛讚,引得席間眾人附和,金光真人亦含笑謙辭。

  隨即,金蟾妖君話鋒微轉,笑容可掬,聲音提高了幾分,確保滿堂皆聞。

  「正因如此,金某心中,倒有一樁兩全其美的念頭,欲與金光道友商議,亦請在場諸位道友做個見證。」

  他頓了頓,見眾人目光匯聚,方不疾不徐道:

  「我聚寶商會下月十五,於朱紫國金蟾坊市,恰要舉辦一場百寶丹藥品鑑大會。

  廣邀西牛賀洲丹師藥師,各路藥商與會,切磋丹術,互通有無。

  屆時四方雲集,正是揚名立萬的絕佳時機。

  金某不才,忝為主理之一。」

  金蟾妖君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見不少人被這大會的名頭吸引,臉上笑容更盛,語氣愈發懇切:

  「金光道友新觀初立,正需廣結善緣,揚播名聲。

  金某誠摯邀請黃花觀,為此次品鑑大會的上賓丹坊!

  屆時,金光道友可攜得意丹藥,乃至獨門毒藥,一展風采。亦能與各方道友交流心得,揚名立萬,正在此時!


  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五穀堂內的談笑聲不知不覺低了下去。

  許多賓客放下杯箸,目光在金光真人與金蟾妖君之間逡巡。

  這邀請聽著冠冕堂皇,是提攜新觀的好事,但細品之下,卻暗藏機鋒。

  一旦應下,便與金蟾坊市乃至其背後的聚寶商會綁在一起,日後種種合作支持,恐怕就由不得黃花觀自主了。

  不少目光悄然瞥向金光真人。

  這位黃花觀主根基未穩,面對金蟾妖君這般龐然大物遞來的、裹著蜜糖的棘刺,是接,還是不接?

  接了,恐墜入彀中;不接,則平白得罪一方豪強,亦顯膽怯。

  金光真人臉上笑容未變,執杯的手卻緊了一瞬。

  他心中雪亮。

  然金蟾妖君當眾提出,言辭懇切,若斷然拒絕,倒顯得自家小氣無膽,對新觀聲譽亦是打擊。

  金光真人心念電轉,正欲尋個穩妥措辭暫且周旋。

  就在此時。

  左側首席,一道平淡聲音響起,瞬間撫平堂內細微的嘈雜。

  「金光道友新觀初立,道基未固,門人弟子,首在靜修礪道,體悟本真。

  陳蛟執杯,淡然道:

  「坊市雖好,然喧囂擾攘,品評紛紜,易生浮躁攀比之心,有違煉丹修心之靜篤本意。金光道友以為如何?」

  尊位者,當鎮場。

  陳蛟得金光真人尊崇禮遇,這般舉手之勞自然不會吝嗇。

  陳蛟話音落,五穀堂內落針可聞。

  言語間沒有半分指責,卻直指靜修礪道的根本,從修道理念的高度,否定了金蟾妖君此舉。

  金光真人聞言,心中頓覺一松,他立刻順勢接道:

  「玄凌道友所言,深得吾心。

  坊市盛會,固然令人嚮往,然誠如蛟王所言,新觀草創,百事待興,實不宜過早涉足喧囂。

  金蟾妖君美意,貧道心領,只是眼下實在力有未逮,品鑑之事,日後機緣成熟,再議不遲。還望體諒。」

  只是這機緣成熟,是幾年呢,還是百年呢,不得而知。

  堂內眾賓聞言,不少暗暗點頭。

  蛟王此言著實在理,新觀確實需要時間沉澱。

  金光真人應對亦是得體,既保全顏面,又未強硬得罪金蟾。

  金蟾妖君臉上的笑容,在陳蛟開口時便凝固一瞬,隨即又如水波化開,甚至更加燦爛。

  他哈哈一笑,撫掌道:

  「蛟王高見!金光道友所言亦是實情!卻是金某考慮不周,只想著為道友揚名,忘了修行根本在於靜篤。

  該罰,該罰!」

  說著自斟一杯,向金光真人示意,一飲而盡。

  姿態灑脫,毫無慍色。

  仿佛方才那暗藏機鋒的邀請從未提出,只剩下一派光風霽月。

  金光真人心中鬆了口氣,向陳蛟投去感激的目光。

  舉杯與眾賓同飲,遂將此事輕輕揭過。

  堂內氣氛復又活躍,推杯換盞,言笑晏晏。

  只是不少人再看向左首席位那玄衣身影時,目光愈發敬畏。

  寥寥數語,不著痕跡地化解一場潛在風波,這位蛟王的手段與眼界,果然深不可測。

  經陳蛟一番言語,金蟾妖君心底那點盤算卻已悄然消散。

  有這位煞星明晃晃地立在金光真人身側,言辭間回護之意昭然。

  他縱有千般手段、萬種心思,也只得按捺下去。

  而主位上的金光真人,得了陳蛟那番話定下調子,應對愈發從容。

  靈酒漸空,靈餚將盡。

  金光真人放下玉箸,輕輕擊掌。

  清脆的掌聲響起,五穀堂內漸息的談笑聲徹底安靜下來。

  「諸位道友。」

  金光真人起身,整了整衣冠,對滿堂賓客團團一揖,神色鄭重而感懷:

  「今日蒙諸位不棄,撥冗前來,觀禮賜教,貧道與黃花觀上下,感激不盡。


  粗茶淡飯,簡慢之處,還望海涵。此番開觀典禮,至此便算圓滿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

  「新觀初立,百事待興,貧道俗務纏身,恐無法久陪諸位道友暢敘。

  諸位若有意在觀中小憩,或遊覽左近山景,可告知知客弟子安排。

  若有要事需即刻離去,貧道亦不敢強留,唯有備上些許山中微物,聊表謝意,還望諸位笑納。」

  言罷,便有數名道童捧著一隻只小巧的錦囊,分送至各位賓客案前。

  錦囊以素緞製成,上繡黃花觀雲紋標記,內中所盛,或是數粒靈丹藥丸,或是一小罐觀中秘制靈茶。

  價值不高,卻頗見心思,正是恰到好處的回禮。

  賓客們紛紛起身,口稱連連道謝。

  金蟾妖君走得頗早,臨行前與金光真人、陳蛟各自拱手作別。

  笑容如常,話語熱絡,絕口不再提合作,坊市諸事。

  灰衣老僕默然駕車,靈鹿踏雲,須臾遠去。

  眾賓客亦三三兩兩告辭離去,駕起遁光妖風,沒入沉沉夜色,或向南北群山,或往四方城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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