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興村妖途告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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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那人消失在白霧之中,原本被砍斷、掉落在地上的利爪居然變成了一隻動物的前肢。

  白禾蹲坐在地,滿臉淚水,看著變成原型的莎麗一直沒有說話。我和老范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過了很久,白禾抱著莎麗的屍體向黑暗中走去,一邊走一邊小聲地對我和范彪說道:「這裡的事我處理完了,莎麗的事我會從頭到尾告訴你們。」

  我們看著走向黑暗中的白禾,心裡雖然特別難受,可我們還有自己的事要完成。范彪解開了邱老頭身前的鐵鏈:「你走吧,去冥界,不然那些妖怪不會放過你,你生前犯下的錯我們制裁不了你,地府的鬼差自然會查。」

  邱老頭老臉滿是皺紋,畏懼地問道:「我能不能不去地府?」

  范彪板著臉,嚴肅地說道:「你可以不去,繼續留在陽間,但那群妖怪肯定不會放過你。你是想被他們弄得魂飛魄散還是去地府里接受懲罰後重新輪迴,你自己選!」

  我抬手伸向左手邊,輕輕吹滅了那裡的蠟燭,昏黃的燭火瞬間熄滅,周遭僅剩微弱月色照亮。

  范彪上前一步,拽起還在瑟瑟發抖的邱老頭鬼魂,沉聲道:「別磨蹭了,跟我們走,送你去該去的地方。」

  我跟在老范身後,一同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老范告訴我眼下要尋找的是村里那口能連通冥界的水井,這是邱老頭鬼魂去往地府的唯一通道。我有些不解,為什麼找水井就能通往冥界,而我當時回來時卻要從離家那麼遠的渝北趕回來。

  老范見我對這事比較好奇,就跟我說了其中的原因。

  原來進入冥界的通道很多,水井、湖泊、大江大河都能通往地底的冥界;而從冥界出來的通道出口也非常多,冥界和陽間就如同一個漏斗,冥界處於漏斗的最底部,從陽間通往陰間不管入口的路有多少,終點都將會到達冥界,但從冥界出來的出口有數以萬計,而從冥界到人間最準確的出口只有渝北豐都城的大門。

  聽完范彪的講解,我才漸漸了解,原來他說去找一口井還有這一層意思。

  四川盆地的天氣本就多變,剛走到村口小道,來到岔路口,我們看著大門緊閉的白禾家,心裡五味雜陳。原本懸在夜空的月色驟然被厚重的烏雲徹底遮蔽,天色瞬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緊接著,細密的雨絲便淅淅瀝瀝落了下來,帶著盆地特有的濕潮悶熱,雨越下越密,不一會兒就打濕了我們的衣服,路面也變得泥濘濕滑,踩上去滿是黏膩的泥水。

  我們頂著雨水在村里摸索,邱老頭鬼魂不情願地被范彪揪著,雨水穿過他的身體,他一臉萎靡不振,卻也不敢多言。我和老范四處尋找,終於在竹林之中找到了一口平時村里人洗衣服用的民井。井台布滿青苔,周圍到處都是掉落的竹葉,雨水順著井口滴落,傳來幽深的迴響,隱隱透著一股陰寒之氣,而這民井看上去應該有些年頭,這井就是老范說的人間與冥界的交界口。

  「跳下去,這口水井能直接通到冥界,陰契前幾天就給你傳下去了,下去自有鬼差接應你。」范彪鬆開抓著邱老頭的手,冷聲吩咐。

  邱老頭看著黑漆漆的井口,滿臉懼意,卻也知道別無選擇,顫巍巍地對著我們鞠了一躬,轉身縱身躍入井中,身影瞬間消失在井口,沒有盪起任何漣漪。

  解決完邱老頭的事,我和范彪渾身濕透,踩著泥濘的原路返回,徑直回到了邱家院子裡。院子的燈光下還有人在打牌守夜,雨水敲打著屋檐,我們找了處能避雨的角落,簡單收拾了下,便回房間休息,忙了大半晚上,我和老范脫掉已經被淋濕的衣服上床倒頭就睡。

  第二天一早,雖已是七月中旬盛夏,天亮得早,但窗外依舊是濃稠的墨色,黎明尚且未至,夜色還厚重籠罩著整座山村。

  我們的老闆吳大爺打著哈欠醒了過來,對著我和老范拍了拍。我猛地驚醒,腦子還有些昏沉,揉了揉眼角的眼屎,我看著身旁的范彪也瞬間睜眼,眉宇緊蹙,一臉疲憊倦容,眼底血絲縱橫,身形略帶困頓地起身。

  吳大爺和我們開始收拾,等他和老范穿戴整齊。年紀偏大的他鬢角花白,臉上溝壑縱橫,笑起來就跟路邊盛開的菊花似的。

  盛夏的早晨濕氣很重,他頂著有些反光的禿頭,身上披著一件透明的塑料雨衣,裡面穿著老舊的黃色道袍,滿臉焦急,壓低聲音催促,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倉促:「快收拾收拾,八大金剛帶好東西。邱家那邊人都齊了,送葬隊伍馬上就要出發。」

  我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著滿院子的人,只覺得一身困意。范彪也斂去臉上睡意,他本來就黑,熬夜後臉色反光跟打了蠟似的,抬手理了理破道袍褶皺的衣擺,盛夏夜裡悶熱,再加上晚上下過雨,哪怕是凌晨,空氣里依舊裹著一股黏人的潮熱。


  兩人跟著吳大爺身後,院子裡早已一片肅穆。邱家老小全都披麻戴孝,一張張臉蠟黃憔悴,他們卻絲毫不顧,依舊有說有笑,時不時還有人交談昨天晚上打麻將的戰果;一個哈欠接著一個哈欠,卻又默默佇立。幫忙辦白事的鄉鄰也都整裝待發,氣氛壓抑又怪異。

  稍作整頓,送葬隊伍緩緩啟程。邱家親屬走在最前面引路,我和范彪跟在隊伍中段,朝著深山墳地走去。

  正值七月,昨夜一場大雨把山間土路泡得徹底軟爛。山路本就崎嶇,經過雨水沖刷後更是泥濘不堪,黃泥混雜著雜草爛葉,一腳踩下去便深陷泥里,鞋底糊滿厚重的泥。天氣又悶又潮,沒有一絲風,走幾步路就渾身冒汗,濕熱的氣息裹著泥土腥氣,讓人呼吸都覺得發悶,整支隊伍只能一步一挪,走得格外艱難緩慢。

  好在安排給哥們兒我的活比較輕鬆,我只負責放鞭炮,而這放鞭炮還有很多講究。每逢路過別人家門口,或者岔路橋,以及井或者其他墳頭都要點鞭炮。這可給哥們兒放爽了,我也沒管那麼多,一路走一路扔著玩!

  一路跋涉,送葬隊伍就像趴在地上蠕動的蚯蚓,走了很久終於爬上山間墳地時,東方天際已然破曉,霞光映紅了雲彩,如同火燒一般。

  雨後的山裡潮氣氤氳,四處浮著一層薄薄的濕霧。草木枝葉上全都掛滿圓滾滾的水珠,滿目蒼翠欲滴,周遭空氣潮濕微涼,卻格外清新,褪去了白日盛夏的燥熱,滿是青草與腐土的天然氣息。

  天邊朝陽緩緩升騰,絢爛的朝霞層層鋪展,金紅橘粉交織成片,染紅了整片天際。山林里的晨鳥盡數醒來,嘰嘰喳喳的清脆啼鳴漫山遍野,此起彼伏。

  一邊是七月盛夏雨後山林的鮮活朝氣,一邊是入土安葬的肅穆悲哀,生與死循環往復。人群中的我不由得感覺天地陰陽早就註定了一切,我們只是隨著陰陽生死來回循環的一員而已!

  等眾人陸續站穩墳地位置,涼風裹著草木清香拂面而來,卻驅不散下葬現場的肅穆。范彪神色肅穆,眉眼沉斂,周身氣場沉穩。吳大爺捋著下巴稀疏的花白鬍鬚,臉上皺紋溝壑深刻,神情莊重肅穆,二人一前一後,牽頭主持起下葬儀式。

  旁邊鄉里幫忙的人在一旁圍觀,銅鑼敲響,鼓聲起落,咚咚鏘鏘的聲響迴蕩在幽靜山林里,伴著山間晨風遠遠散開,哀樂聲聲,悲戚幽長。

  我站在墳坑側邊,手裡攥著一掛長長的鞭炮。盛夏的晨露沾在指尖,微涼潮濕,看著眼前入土的儀式緩緩進行。

  待到落棺填土、禮行過半,我抬手點燃引線,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驟然炸開,脆響劃破山林靜謐,青煙裊裊升起,混著雨後濕潤的山風慢慢飄散。

  整套下葬儀式繁瑣莊重,直到日頭漸漸爬高,七月的暑氣開始慢慢蒸騰上來,儀式才總算全部落幕。吳大爺帶著眾人收拾好器具,三三兩兩結伴下山,一路踏著半乾的泥濘山路,原路折返回到邱家老宅院子。院裡還殘留著辦喪事的冷清與煙火餘味,地上散落著些許紙錢碎屑垃圾。

  忙活大半晌,收拾完了帶來的一些傢伙事兒。吳大爺年紀大了,加上盛夏天熱勞累,臉上早已沁出細密汗珠,略顯疲憊地對著我們擺了擺手:「阿彪小遠,這邊事情忙完了,我就先帶大夥回去,你們也回去吧。」

  我們應聲點頭,目送吳大爺和一眾人結伴離開,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空蕩蕩的只剩我和范彪跟邱家看家的幾個年輕人。

  我們稍作休整,回到車上往家走。出門沿路往前走,經過岔路口,我們看著白禾家的大門。

  大門緊閉,屋門口院牆上爬著盛夏瘋長的藤蔓綠植,鬱鬱蔥蔥,卻襯得整座房子有些冷清。屋子裡沒有響動,沒有一點人聲。

  想到白禾昨夜抱著莎麗孤身走入黑暗的落寞背影,想到他當時沙啞悲愴的語氣,再看著這扇緊閉不開的大門,一股濃重的哀傷莫名湧上心頭。風輕輕吹過門前枝葉,沙沙作響,反倒更添幾分孤寂淒涼。

  范彪剎停車,望著緊閉的院門,眉頭微微蹙起,面色沉鬱,眼底藏著幾分惋惜與心疼,沉默著久久沒有說話。我靜靜坐在副駕駛,心裡五味雜陳,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片刻過後,兩人都默契地收回目光,不再多做停留,范彪說道:「走吧!」

  車子緩緩駛離這片村子,一路朝著范彪的家中駛去。

  回到老范家後我有點想家了,這齣門大概十來天了,以前上學周末放假我都要回家,於是我就告訴范彪,他說正好吳大爺也沒給我和他安排什麼事,於是范彪開車送我回家。

  回家後一家人看著陌生的老范都很熱情,最後說什麼都不讓范彪走,要把他留下來吃飯。范彪也沒和我們一家人客氣。

  而也就是這一頓飯,老范後來就成了我家的常客,在語言交流中,我父母一個勁地夸老范能幹,不像我,這麼大了啥也不會。范彪被他們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沒在意,反正哥們兒我都聽習慣了!

  盛夏的假期過得很快,從邱老頭家回來後沒幾天白禾就跟我和范彪說了當時事件的來龍去脈。原來最開始去的那一天村子裡之所以瀰漫著妖氣,並不是那猴妖所散發出來的——猴妖早就死了,而是因為獾妖告訴了白禾救莎麗的秘法,白禾用秘法救莎麗時莎麗散發出來的。

  早在很早之前莎麗的身體就出了問題,而死亡只是早晚的事情,可莎麗是白禾身邊唯一的牽掛與陪伴。老頭巧合下抓了獾妖三兄弟,白禾能和獾妖正常相處,因為他是百仙宗的人,獾妖本就在山裡修行,從其他妖口中也聽過白禾這個人,他們其實算得上是一路人。可老頭不一樣,他只是普通人,不僅打破了人類與妖族的平衡,還差點就殺了三妖,而獾類動物的報復心本來就很強,做事當機立斷,害死了邱老頭後抓了他的魂,正好白禾與他們有交情,再加上白禾救了他們,於是他們便萌生了用人類的魂魄為莎麗續命的想法。誰曾想他們弄死邱老頭的時候太邪門,邱老頭他兒子就請到了吳大爺這修正統三清的老神棍。我和老范就稀里糊塗地捲入了其中。其實說來,這件事本來誰都沒有太大的錯,如果強行要說誰對誰錯了,只能說邱老頭的一時惡因種下了惡果,到頭來害了自己的性命。

  至於後來那個長著怪耳朵的人,老范說他應該是百仙宗里的人,但他的目的和企圖我們都尚且不得而知,可他為什麼要帶走村里修成妖的莎麗和獾妖呢?獾妖當時似乎和那傢伙很熟,這其中就讓我和范彪特別不解。

  老范告訴我,其實他也認識一些百仙宗里的妖怪,但他們都是方外正統的野仙,平時從不作惡,都守護著自己身邊的一片區域。而且一直以來妖族都在山裡,基本不會觸及到人類生活的範圍,很多時候都會避開人類活動,可如今怎麼會有修煉得道的妖族進到人類生活的圈子裡?

  他說妖族應該出現了什麼事,讓我平時在學校小心一點,一定要避開身邊的怪事,如果一個人碰到了需要處理就聯繫他,不要一個人上。我心裡自嘲,心想兄弟你還真挺看得起我,真遇到什麼怪事,以兄弟我這種唯唯諾諾的性格,我怕是躲都來不及,我還敢一個人上,我上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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