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院與胡同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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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爺子沒看他,用碗裡的水,在石桌上畫了幾道看不懂的線。

  然後才開口,聲音平淡:

  「陳景那孩子,心眼窄,你今兒得罪他了。」

  周方遠心頭一緊:「錢老師,我……」

  「我沒說你錯。」

  老爺子打斷他,依舊看著桌上快乾的水痕。

  「理兒,是你那個理兒,傳統的東西我們是要留,但不僅要留,更要在它的基礎上加以改進,這樣才不會丟。

  而當今世道,沒人願意,甚至少有人敢,想要撼動這行業數十年沉積而成的整體慣性很難。

  你的觀念……也是我心中所想。

  但初來乍到,說這些,沒人樂意聽,這條路是長遠的,要懂得分寸。」

  周方遠沉默了,自己初來乍到,他知道錢老說的是實話。

  老爺子終於抬起眼,目光像夜裡的老井,深不見底。

  「我說這些是讓你心裡有數,在台里,在組裡,多看多聽多想,需要學的還有很多。」

  「謝謝錢老師,我記住了。」他鄭重的說。

  「嗯,回去吧。」

  周方遠恭敬的離開院子。

  而錢老卻沒有起身,仍坐在原處。

  他自言自語,聲音低沉。

  「死抱著老本,路越走越窄……胡改亂編,又會丟了魂。

  難就難在,怎麼帶著魂闖新路,這需要人,需要不止一個兩個的明白人,得是一撥人……唉……」

  錢老的這片地界非常冷清。

  周方遠走在寂靜的路上,依然回想著老爺子的話。

  回想歸回想,他這次可是死死盯著路況。

  下了公交車,走進小胡同,周方遠心裡那點複雜思緒,瞬間被各院門裡漏出的暖黃燈光沖淡了。

  一堆孩子蹲在燈光下彈著玻璃珠,清脆的撞擊聲和童稚的歡呼混在一起。

  認識的大爺搖著蒲扇,瞥見他,用煙嗓哼出一句:「回來啦?」

  不等周方遠回答,又轉頭繼續剛才的棋局。

  一切都理所當然,好像他本就是這胡同里長了十幾年的孩子。

  進入院門,馬德花正蹲在垃圾桶旁,手裡剝著蒜。

  「哎回來啦,吃了嗎?楊導那時候給我打電話,讓你去錢老爺子那兒你去了嗎?」

  周方遠笑著回應,馬德花一聽老爺子沒留他吃飯,爽朗的笑著。

  「得,趕上了!今兒你嫂子擀的麵條,你最愛的炸醬,香著呢!」

  「我和媽正說你呢!」

  馬嫂在圍裙上擦著手,臉上紅撲撲的,帶著操持家務的辛勞,笑容卻敞亮。

  帶著笑容招呼著周方遠與馬德花。

  「快洗把臉,歇口氣就開飯!德花,別愣著,擺凳兒拿筷子!」

  「得嘞~」

  馬德花嘻嘻哈哈的應著,用腳勾過幾個小板凳,動作隨意卻利落。

  周方遠去水龍頭下沖了把臉,清涼的自來水激得人一精神。

  洗完臉又隨口,喊著老馬家的孩子馬楊回來吃飯。

  遠處傳來一聲模糊的「知道啦!」和一陣歡快的奔跑聲。

  幾個小孩全都跑了過來,挨個上家蹭飯。

  這個胡同不安靜,甚至有點吵。

  但在這裡,沒人討論高深的理念,沒人計較出身背景。

  只有最實在的吃喝拉撒,和一種把你自然而然裹進來的家庭節奏……

  大院處。

  圍牆將外面的胡同市井隔開,裡面自成體系。

  在這裡,人際關係帶著單位屬性,鄰里不是同事就是上下級,職工住筒子樓,幹部是單元樓。

  比起在胡同里撒野長大的孩子,大院裡的娃自小規矩就嚴得多。

  豐富的飯菜已擺上桌,氣氛卻無比沉重,而今天甚至比以往更加沉悶。

  總編室副主任陳國棟坐在主位,臉色像是凝結了一層厚霜。


  妻子悄悄給兩個兒子使了眼色,示意他們父親心情不佳。

  卻不知,大兒子今天的心情也不佳。

  陳國棟沒動筷子,目光虛望著牆上的山水畫。

  這幅山水畫端的是一派老成持重的端莊。

  終於是將一場蓄積已久的不滿說了出來。

  「台里今天開會,我看有些人,是越來越沒有大局觀了。」

  他頓了頓,夾起菜卻沒送進嘴。

  「《西遊記》項目的楊傑,張口就是增派人員,添加設備……

  錢呢?調度呢?把電視台的資源都給她?」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正確性。

  「現在上面提倡的是什麼?是挖掘經典,弘揚文化正氣!

  《紅樓夢》項目那邊,一磚一瓦都要考據,一字一句都要推敲,那才是做學問,搞精品的態度。

  我們台里有限的資源,更應該向這樣的重點項目傾斜。」

  他砸下筷子,發出沉悶的響聲。

  「而不是拿著國家的錢,搞些妖精鬼怪兒童看的東西!

  這能反映什麼時代精神?能教育廣大群眾些什麼?

  試集沒拍出來還好,現在出來了,更是嚷嚷著全國到處跑,說什麼景早就採好了,那像什麼樣子?真是瞎胡鬧。

  帶著那麼多人到處跑,純粹是浪費國家資源!」

  趙母見到此景有些害怕,沒敢插嘴。

  而陳景在錢老爺子那兒的憋悶,此刻在父親對西遊記劇組的批判中,找到了絕佳的宣洩口和突破口。

  他知道不能直接訴苦,便換了個方式,語氣裡帶著刻意壓抑的不平。

  「爸,他們從上到下,風氣是有些浮躁。

  我今天去錢老師那裡請教,就碰見一個他們劇組新來的,叫周方遠,在老師面前誇誇其談,說了很多不尊重傳統的話。

  唉,老師也是,對這種不知底細的野路子,怎麼也……」

  陳景沒有繼續往下說,偷偷的觀察著父親的臉色。

  陳國棟原本平穩的語調驟然一頓,臉色本就陰沉,現在又是變了一絲。

  他的目光掃在兒子臉上。

  「西遊記的?錢老面前?」

  他的語氣沒變,但語速慢了半拍,每個字都像在掂量。

  「仔細說,怎麼回事。」

  陳景得到了父親的關注,立刻的將兩人的衝突一一道來。

  把周方遠描述成狂妄自大,譁眾取寵。自己則是顧全錢老顏面,隱忍未發。

  他甚至是把聽到的小道消息,也都說了出來。

  陳國棟重新拿起筷子,夾起肉絲,緩慢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臉上沒有任何暴怒的跡象,反而笑了笑,浮現出一種近乎冰冷的瞭然。

  「呵……你正規科班出身,扎紮實實學了十幾年,規規矩矩去求教。

  反倒是讓這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野路子,用些花哨詞句搶了風頭?」

  他說的很慢,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疊得方正的毛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一絲不亂。

  「錢老年紀大了,心善,珍惜苗子,不過……

  既然這麼有本事,千里迢迢要來京城闖,這麼願意標新立異。

  那好啊,就讓他好好體驗體驗,什麼叫規矩,什麼叫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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