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再遇「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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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待所傳達室,那部黑色的老式搖把電話,鈴聲響起時總是驚天動地。

  拿起聽筒,裡面傳來的聲音乾脆利落。

  「小周嗎?我楊傑。」

  「楊導演!是我,您請講。」

  聽到幹練的聲音,周方遠下意識站直了些,儘管電話那頭看不見。

  「怎麼樣?住處還適應嗎?」

  「非常適應,王老師和章老師對我都很是照顧。」

  電話那頭傳來鬆氣的聲音。

  「那就好,有個事你跑一趟,是錢老先生索要的資料,非常重要,你馬上來我辦公室取一下。」

  「明白楊導演,我馬上過來。」他毫不猶豫的應下。

  離開電話房,周方遠看見一個小女孩的身影,在院裡鬼鬼祟祟。

  小女孩也發現了他,先愣在了那裡,就這麼互相對視了幾秒,仿佛才想起來逃跑。

  她瘦瘦的呆呆的,跑得卻很快,一溜煙就沒影了。

  周方遠沒有多想,和王粵等人告別後,就匆匆趕去了電台。

  楊導的辦公室略顯雜亂,堆滿了資料、分鏡草圖等等。

  周方遠拿到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封的嚴嚴實實。

  「路上小心,直接送去別耽擱。」

  楊導正和美術指導說著什麼,頭也沒抬的交代了一句。

  但這份資料的重量,和這項任務的重要性已經不言而喻。

  胡同依舊安靜,樹蔭依舊清涼。

  院子的門一開,是個頂好看的姑娘,兩人都愣了一下。

  「你是上次在胡同里幫我的同志?」

  開門人正是常清。

  「是,請問錢老先生在家嗎?我是來給他送資料的。」

  「老師在後院講課呢,讓你直接過去。」

  周方遠跟著進去,葡萄架下面除了老爺子,還有三個人。

  兩個年輕學生十分規矩,眼神里滿是敬畏。

  另一個坐在旁邊椅子上的年輕人,周方遠目光掃過時,心裡猛一頓。

  雖然他換了件更挺括的「的確良」短袖襯衫,頭髮也梳得一絲不亂。

  但那張臉,那個下意識挺直的身板……

  不正是那天撞了自己,還倒打一耙的「少爺」嗎?

  真是冤家路窄,周方遠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提了起來。

  那年輕人顯然也認出了周方遠,眉頭幾不可察的擰了一下,隨即嘴角撇了撇。

  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視,和不耐煩,以及非常大的晦氣感。

  很快他就把目光移開了,仿佛多看一眼都跌份兒。

  他坐在那裡,姿態看似放鬆,但腰背和脖頸那股練功的「范兒」依然端著。

  和旁邊兩個略顯侷促的學生形成鮮明對比。

  錢老爺子看見周方遠,淡淡說道:「東西放屋裡,過來坐著聽。」

  這就是讓他留下了,周方遠依言照做,最後的位置在常清旁邊。

  正好和那少爺斜對角。

  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像帶著刺,時不時在他身上,尤其是褲腿的補丁上下刮著。

  眾人坐下,錢老爺子抿了口茶。

  「接著說,老戲的氣是根,不能丟。」

  少爺聽的點頭,腰板筆直。

  老爺子話鋒一轉:「但不能一成不變,老戲的台子暗,看個大概,所以動作幅度要求大。

  現在電視電影大特寫,觀眾不接受台上的演法,怎麼辦?」

  那兩個侷促的年輕人面露難色。

  老爺子點了其中一個學生:「把《夜奔》的『急』和『悲』搬上來,沒有鑼鼓襯托,演法怎麼創新?」

  學生想了想:「把戲曲動作放小,放慢……」

  這是典型的換湯不換藥思維,也是此時大多數所謂正統的想法。

  少爺陳景臉上露出了理應如此的表情。

  他立刻接話,語氣篤定。


  「我認為更改創新必須謹慎,尤其是戲曲精髓,動一分則損十分,所謂的適應新舞台,前提是必須敬畏,吃透傳統。

  像一些根本沒經過系統訓練,不懂老戲妙處的人,卻來妄談創新,那是對傳統的破壞和褻瀆。」

  說完,他冷冷瞥了周方遠一眼,還驕傲的看了眼同在對面的常清。

  在他眼中,周方遠這種不知從哪兒過來的人,是不配妄談傳統文化的。

  聽聞此言,另外兩個學生紛紛點頭附和,常清則微微蹙眉。

  老爺子像沒看見,問周方遠:「你說。」

  壓力給到他,所有人都看向他,尤其是坐在斜對角的陳景,死死盯著他。

  周方遠吸口氣,沒看陳景,對錢老爺子說:「這位同志說吃透傳統,我覺得很對。」

  陳景聽完臉色稍緩,露出那當然的表情。

  雖然對方只是自己看不上眼的野路子,但被人誇獎還是讓他心中一快。

  但周方遠的目的是先將他架在高處。

  隨後,他語氣轉變接著說:

  「可我在想,編這些戲的老祖宗,當年想的恐怕不是守傳統。

  而是怎麼用好法子,打動那時的觀眾,而那些好法子,現在成了咱們的傳統。」

  他頓了頓,看向老爺子:「所以,傳統是不是……本來就是一次次成功的創新攢下的?」

  這話說完,院子靜了些。

  陳景的臉色變的難看起來。

  而坐在周方遠身旁的常清,則眼睛一亮。

  錢老示意著他繼續說。

  「咱們今天想用老戲的氣,是不是也得學老祖宗那心思。

  別光想怎麼照搬動作,要多想怎麼打動今天的人。

  熒幕上沒有急促的鼓聲襯托表演,那……能不能用燈光,以及自身的表演層次,如人物狀態的呼吸頻率代替鑼鼓蓄氣?」

  周方遠說到中間部分,撇了眼陳景,隨後虛心向錢老請教著。

  另外兩個學生聽著有些發懵,而常清看著身旁的周方遠,眼裡有光。

  陳景臉色鐵青,想反駁,又不知該如何反駁,心裡堵得慌,最後只能重重哼了一聲。

  錢老爺子半眯的眼睜開,看了周方遠兩秒。

  沒評價說的對錯,但這位年輕人的觀念,與自己的觀念不謀而合。

  後半堂課,那少爺明顯聽不進去了,坐那兒渾身不自在。

  周方遠和常清討論著,時不時回答一下其他兩位年輕人的問題。

  毫無疑問,除了錢老,他成了這堂課的焦點。

  下課後,天色已經不早,陳景第一個起身。

  撞開周方遠肩膀就走了過去,連句借過都沒有,面色仍然鐵青。

  而剩下的周方遠等人向錢老拱手,謝老師賜教。

  錢老輕聲回應,繼續喝茶。

  出門時,常清笑容清澈:「同志,你說的很有意思,我叫常清。」

  「周方遠。」

  走出小院,聊著剛才課上的內容。

  還沒到胡同口,身後傳來中氣十足的聲音。

  兩人同時回頭,老爺子披了件外衫,站在院門樹下。

  老爺子喊完,轉身就往院裡走,門也沒關,意思是快點。

  周方遠和常清都愣了一下。

  「錢老師叫你呢,快去吧。」常清先反應過來,對他笑了笑。

  「我自己回去就行,前面就是車站。」

  「好……那你路上小心。」周方遠不好讓老爺子等。

  「嗯,回頭見。」

  周方遠揮揮手,趕緊小跑回院子。

  常清也揮揮手,輕笑著目送他離開。

  等青年踏入院門後,她才轉身走進了漸暗的天色里,辮子輕甩著。

  錢老已經坐回石桌邊,桌上多了個粗瓷碗,裡面是清水。

  他指了指對面的小凳。

  周方遠坐下,心裡有點打鼓,不知道錢老單獨留他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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