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這羊毛得先做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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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軋鋼廠里,楊建業吆喝道:「張潮,把我放門口那架子拿來。「

  「來了,師傅!「張潮跑著去把東西取來。

  剛歇下的華子瞧著,心裡有些羨慕。從前這些活兒都是他的份。這張潮命真好,一來就跟了這麼好個師傅。

  「咋,羨慕?「

  聽見聲兒,華子回頭一瞧,趕忙站起身來:「師傅,哪能啊,您對我多好的。「撓頭傻笑。

  羨慕是有點,可也不至於有別的心思。李耀業對他是真好。再說,自個兒也幹不了鉚工那活兒,大字不識的,那圖紙跟天書一樣,再瞅也看不懂。

  李耀業點點頭,笑道:「知道就好,這人就怕擺不清自個兒位置,最後西瓜沒撿著,還把芝麻給丟了。「

  華子點頭附和:「師傅說的是,我給您倒茶去。「

  李耀業坐著等,眼神一轉,瞧見蹲在牆邊的秦淮如,她又在那看書呢。

  對於秦淮如,起初車間裡態度挺冷。一來她是個寡婦,還有些不太好的風評在廠里傳;二來,沒人瞧好她能留下。在大伙兒看,她秦淮如也就沾了近水樓台的光,跪著求人建業教她,人抹不開面兒,又可憐她個寡婦,這才親自開口把她調到特種車間做活。

  可人建業到底講原則,機會可以給你,但想讓他直接關照開後門?那指定是想多了,連窗戶縫都沒有。

  這不,緊跟著就來了五個,還都是廠長跟主任送來的,真要開後門她秦淮如也沒得比。六個人里就她一女的,還沒什麼文化,都不用綜合比較,打從心裡就覺著她指定是要被淘汰的。

  原本,也該是這樣。

  可……只能說,這秦淮如是真命好。走到死胡同了,硬是有人把自個兒梯子送她手裡,讓她前頭那路又活了。

  不過就是留下了,還是沒人看好她。建業要求多高,鉚工那圖紙有多複雜?他們這些老師傅可是領教過的。秦淮如,得吃這沒文化的虧。

  這時候大伙兒心裡,其實是在為她惋惜。這份惋惜,是秦淮如憑表現掙來的。幹活比男人還賣力,在車間從不喊苦喊累,肩膀讓磨掉皮了也一聲不吭忍著。這事兒還是廠醫找來了解情況,車間裡頭才知道的。

  打那以後,大伙兒對秦淮如的印象就變了。起碼,人是個肯干能吃苦的。只要你認真踏實願意學願意干,就是好樣兒的,在軋鋼廠就沒人瞧不上你。

  可說到底,她還是個沒文化的。想跟上建業的進步,難,太難了。

  但這次,秦淮如又讓大伙兒開了眼。學習起來叫一專注認真,逮著空就在那翻書,不懂的用筆勾起來,回頭找人就問。為了搞清淬鍊時間長短、溫度對品質的影響,硬是纏著郝師傅問了一半個鐘頭。你怎麼攆、不耐煩,人都不走,就擱那好聲好氣纏著你問,頂著個笑臉讓你沒脾氣。

  那副架勢,倒是有幾分楊建業進廠的影子。那時候他也是逮住誰就纏上了,狗皮膏藥,名副其實!

  這頭正想著,就見歇下的郝師傅跑到楊建業身邊,張口笑罵:「建業,你小子不地道!「

  楊建業一邊拿著架子調整打磨,一邊問:「郝師傅,我怎麼您了?「

  郝師傅一瞪眼,嗔怒道:「你那徒弟把你那套無賴全學會了,別說你不知道!就她那架勢,跟你當初一模一樣。「

  聽見他這麼說,楊建業笑著回應:「您這話就不對了,我可沒教她這個。就是跟她說了,想學本事得把腰彎下,把臉收了,抓住機會能問就問、能學就學。「看了眼牆邊埋頭苦讀的秦淮如,「至於怎麼問怎麼學,那得看她自己了。「

  秦淮如能勉強跟上進度,確實也出乎楊建業的預料,同時也讓他見到這女人的另一面。

  人,不逼一把,永遠不知道自個兒有多能耐,那身子裡又藏著多大潛力。如果秦淮如能一直保持下去,哪怕不能成為高級工,她的日子也能越過越好,走到人前頭去。

  這邊把學步車弄好了,楊建業等下了工,提著往車棚里走。

  「楊師傅。「於海棠又來了。

  穿了件花格子內襯、毛背心,外頭裹著大棉襖。許是為了展現身材,那棉襖就這麼敞著。說實話,楊建業心裡都替她冷得慌,今兒外頭起碼零下四五度。

  自個兒是不是該給英子買雙新手套?她那毛線織的怕是不暖和了。

  瞧他看了自己一眼,神兒就不知飄哪兒去了,於海棠心裡氣餒。這男人到底怎麼回事?為了讓他多看自己兩眼,她可是專程把最好的衣服找出來,還特意敞著,這會兒凍得身子都麻了。可他倒好,當著自個兒的面走神!又想他那媳婦了?


  於海棠就納悶了,他那媳婦到底有多好,怎麼就讓他神魂顛倒的?還是說……他是故意的,怕見著自己,因為害怕被她吸引,所以每次見面都要去想別的女人來主動麻痹自己,不去正視她的美麗,這樣就不會犯錯誤了。

  不得不說,女人腦補起來真夠可怕的。

  「於海棠同志,有事嗎?「楊建業回神了,語氣有些著急。

  瞧他那樣,於海棠心裡更覺著他就是故意躲著自己,怕被自個兒吸引。這一明白,臉上就笑得花枝招展:「有事,我是代表宣傳科來邀請你的。我們想請你在廣播裡和大家講一講,有關自己學習進步的故事。「

  然後於海棠眼睛光亮,道:「另外,大伙兒也想聽一聽導員的信。「

  聽她這麼說,楊建業心說,她這消息夠靈通的。

  關於是否公開導員的信,楊建業也想好了。他打算給大伙兒念一念,提升凝聚力和心勁。心勁高了,干起活來都有精神,再一個也可以提升廠里效率,消除大伙兒因年關產生的惰性。

  當然,主要原因還是事情傳開了。都知道有這麼回事,自己再把信藏著掖著,會不利於團結,給人一種看似低調實則張揚的印象。畢竟大家都已知道你收了導員的信,心裡頭好奇導員究竟講了什麼,這時候你藏著不給大伙兒念,那好奇心不得一直被吊著,見著他就得想起這麼回事。日子久了指定心中芥蒂,你不就得了封表彰信嘛!讓給大伙兒念念學習學習導員精神,你還不樂意給揣上了,有什麼好得意的,真是……

  「我同意。「

  楊建業答應了,可他也有條件。

  「你說。「於海棠心裡火熱。

  導員的信肯定要由她這個播音員來念,這可是一次露臉的好機會。自己只要把信念好,拿出最好狀態,將慷慨激昂積極奮進的態度表現出來,肯定能得到系統關注,說不定還會受到採訪因此獲得表揚。

  一想到這些,於海棠就恨不得現在答應他。

  「信我要自己念,怎麼念由我說了算。「楊建業沒注意到於海棠瞬間凝固的笑臉,自顧自道,「當然,內容肯定不會改。「

  沒聽見答覆,楊建業抬頭去看,只見於海棠呆呆望著自己,像是讓人給點了穴位似的。

  楊建業皺了皺眉:「我的要求就是這樣,你可以去和領導反映了。「

  說完他就進了車棚,開鎖,把車子撐好,開始往后座上捆學步車。

  「不是,為什麼你要自己念啊?「於海棠衝進來了,不解且焦急地說著,「我才是廠里的播音員,這是我的工作!「

  楊建業回頭看了眼,道:「是不是你的工作,那是廠里宣傳科決定的。而且信是寫給我的,為什麼不能我來念?「

  於海棠更急了,她當然明白這個理兒,可明白歸明白,不代表就得接受、就能接受。這信要是讓楊建業給念了,自個兒的機會不全沒了?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豈不是就要溜走?

  於海棠不甘心,她可就指著這次機會來獲得上級的關注和欣賞。就剛那會兒,她連接受表彰的感言都想好了。現在楊建業突然跟她說,機會沒了?

  不行,於海棠不能接受。

  「楊師傅,你就幫幫忙嘛,就當幫幫我成不成?「

  楊建業推著車往前走,於海棠在旁邊緊追不捨。

  「於海棠同志,這不是幫不幫忙的問題!「

  見她死纏爛打,楊建業停下腳步,正色道:「請你尊重我的個人選擇。「

  「我知道,楊師傅,我知道。「於海棠連連點頭,語氣軟了下來,「可我就想問問,我到底做錯什麼了,讓你對我這麼大的成見?「

  見他不走了,於海棠也跟著停住,望著他的表情滿是委屈。

  她就想問個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什麼了?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對自己充滿偏見。難道是在不知不覺中得罪過他?可無論怎麼想,都找不到半點頭緒。她甚至琢磨過,是不是兩家老一輩有什麼陳年積怨,讓自己遭了無妄之災?

  於海棠想不通,真想不通!

  自己怎麼他楊建業了,讓他嫌棄成這樣?!

  楊建業也被她問愣了。對她有成見?好像還真有這麼回事。從頭一次聽見她的名字,心裡就本能地產生牴觸,那是來自前世對劇中人物的抗拒。

  可……

  仔細想想,如今這大院兒早就面目全非了。


  賈婆子成了老媽子,天天不光給家裡做飯,讓秦淮茹反向拿捏,還得掃大街、倒馬桶、刷馬桶。

  賈婆子成了老媽子,天天不光給家裡做飯,讓秦淮茹反向拿捏,還得掃大街、倒馬桶、刷馬桶。

  傻柱也不再是那個讓人套麻袋的憨批,食腦上癮。

  易中海折騰一整,把自己給玩沒了。

  閻埠貴,嘿,這前三大爺,如今倒成了壹大爺,還學會了「先投資後回報「那套。

  再說秦淮茹……竟成了自己的徒弟,成天埋頭學習,那認真專注的勁兒連他楊建業都得稱道兩句。

  仔細想想,還真是不可思議。

  一隻小小的蝴蝶,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況下,掀起了巨大的轉變。

  可實際上,又可以說什麼都沒變。

  就算有人真能預見未來,未來也一定有千百萬種變化,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除了變化本身。

  就連時間每年都會發生微妙的變化,又何況渺小的人類。

  所以,沒了劇本!於海棠憑什麼就一定是他「知道「的那個樣子?想進步,又有什麼錯?

  楊建業正色看向她:「對不起,於海棠同志,這點我向你道歉。「

  聽他這麼說,於海棠眼睛一亮:「那你是答應我了?「

  「不。「

  楊建業回答得乾脆利落,搖頭道:「我為我先入為主的偏見向你道歉,但這不會影響我的決定。抱歉,我還有事,先走了。「

  長腿一邁,踩上腳蹬便騎車走了。

  冷風蕭瑟,只留於海棠一人凌亂風中。

  好冷……

  騎到自由集市,楊建業推著車往裡走,目光不停往兩邊攤位上掃。他要給媳婦兒買雙手套,可自己沒票,又不想為這點小事求人,所以這自由集市便是最好的去處。

  走到一半,就瞅見要找的人了,賣羊毛的老鄉。

  兩斤粗羊毛三分,楊建業一口氣買了二十斤。三毛錢,一大團羊毛到手,用草繩扎結實了,就這麼拎著走人。

  到了家,前院兒就能看見煙筒冒熱氣,是英子在燒飯。楊建業把車撐在門口,先往下解學步車。

  聽見動靜的英子繫著圍裙出來了,站在門口一瞧,趕忙上前幫忙。

  「這車真漂亮,下面還帶輪子呢!「英子左瞅右看,喜歡得緊。

  楊建業笑著說:「我忙了一下午,能不漂亮嗎?「

  「我男人真厲害!「英子一夸,楊建業就樂了,瞧見他樂,英子也跟著樂。

  解下學步車擱在地上,英子試著來回推動,下面的輪子轉得溜順,滑動時一點都不晃蕩。心裡更是歡喜,誇讚道:「建業,這車做得真好。「

  「那是,你男人親手做的,能不好嗎?「楊建業又揣上了。

  瞧他那孩子樣,英子美了他一眼,這才瞅見他手裡提著的羊毛團。

  「這是……羊毛?「英子接過來好奇問,「你買它幹什麼?「

  「給你做手套啊。「楊建業把羊毛團遞給她,「把從前那老襖子剪一剪,扎副手套,把羊毛填裡頭指定暖和。「

  英子點點頭,琢磨道:「那這羊毛得先做氈。「

  鬆散的粗羊毛可不能直接用,就算塞得紮實,裡頭還是透風。得先做成羊毛氈才行。

  取出適量羊毛均勻鋪平,紮實的往前卷,然後找根玉米棒子墊在下面,拿戳針輕戳固定表面。戳的過程中要不停滾動,確保每處都均勻戳到,直至半氈化。到了這步就該修整兩頭,把它弄成平面,邊滾邊戳,發現下凹缺陷的地方用羊毛填補,如此反覆直至羊毛緊實、完全氈化為止。

  氈全做好後,按手套大小剪出形狀,整張填充手掌部分,拇指處用邊角料修飾填充,最後把外面料子縫合,結實又保暖的老料羊毛手套就成了。

  樣式嘛,得看自個兒手藝。可暖和,那是真暖和!比毛線織的暖和好幾倍都不止。

  英子回主屋灶頭做飯,楊建業則找出戳針和玉米棒子,帶著羊毛去了偏房。

  薅羊毛、鋪平、壓著向前卷紮實,玉米棒子墊下面,開戳。

  這算不上什麼手藝,家裡要是有做過羊毛物件的老人,手把手教個一兩次就會了。哪怕不教,多看幾回也照樣能學會,不算難事。

  等英子叫他吃飯的時候,楊建業剛做好一張。瞧見那平整的毛氈,英子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晚飯吃得簡單,麵糊、饅頭、一葷一素。瞧著桌上的菜,英子忽然覺著自己心態飄了。一葷一素,兌了大半白面的麵糊和饅頭,就這標準竟還覺得「簡單「。

  飄了,真飄了!

  英子在心裡告誡自己,可不能因為日子好過就得意忘形。眼前一菜一飯都是自己跟男人的勞動所得,有能力吃好點無可厚非,可奢侈浪費的思想堅決要不得。

  看見自家男人狼吞虎咽地吃完,英子高興地起身收拾碗筷。

  用手在嘴上一抹,楊建業也到隔壁繼續做毛氈。

  倆人分工明確,他做毛氈,英子負責手套的外面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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