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進度能追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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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頓酒喝得昏天暗地,何順是被大個兒架著走的,好在他是悶葫蘆型醉鬼,不撒酒瘋不嚷嚷,就著人攙扶腳底抹油,歪歪扭扭出了門。臨走前扒著楊建業耳朵,舌頭打了結還硬撐體面:「老弟,往後咱倆就是親,兄,弟!有事……你只管找哥,誰欺負你,哥替你削他!」

  楊建業聽著直樂,這頓酒沒白喝。至於是不是肺腑之言?嗨,日子長著呢,慢慢處唄。

  回屋時,傻柱正跟英子拾掇桌上的剩菜,把好肉好菜往飯盒裡塞。「柱子別忙了!」楊建業抬抬手,「這菜咱兩家分,都帶走,放壞了可惜。」英子跟著搭腔:「對,何師傅留一半,可不能糟踐糧食!」

  今兒用了傻柱家的地方、廚子,還陪何順喝酒暖場,桌上的花生米、菜里的配料全是傻柱自個兒掏腰包買的。楊建業心裡有數,做人得地道,哪能把人情全攬自個兒身上?

  傻柱咧嘴笑:「那我真留了啊?」

  「我跟你客氣?」楊建業白他一眼,給自己撥了小半份,又說,「柱子,我想給聾老太太送點,成不?」

  聾老太太是院裡的五保戶,把傻柱當親孫子疼,比親爹媽還貼心。楊建業擺手:「這是你該拿的,又不是我送的情,你愛給誰給誰。」

  傻柱得了准信,心裡踏實,雞、魚、肘子給老太太嘗鮮,指定能讓她樂呵好幾天。他念著老太太的好,尤其跟易中海鬧掰後,院裡能貼己的也就老太太跟何雨水。建業是兄弟,不算「貼己」;雨水這丫頭大半夜沒回,別是處對象了吧?

  正犯嘀咕,外頭傳來何雨水的吆喝:「哥,我回來了!」推門進去,她瞅見傻柱屋裡的楊建業,再看桌上滿噹噹的好吃的,立刻湊上去摸:「哥,做這麼多也不給我留點?」

  傻柱啪地拍開她的手:「這是建業哥給錢請我做的,招呼客人的!你當是自個兒家想咋吃咋吃?」四九城的票證緊得很,尋常人家哪敢天天啃雞鴨魚肉?楊建業有錢也得有票,集市賣票的還能讓他一家包圓兒?

  趁傻柱不注意,何雨水偷摸拈了塊魚肉塞嘴裡,笑著跑開,又湊過來問:「建業哥,你在廠里那麼厲害,咋還請人吃飯啊?」

  楊建業擦了擦手笑:「天底下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我那點能耐算啥?再說術業有專攻,你在自個兒車間是條龍,換去食堂打飯說不定連菜葉子都搶不著。所以啊,別太拿自個兒當回事,容易栽跟頭。」

  何雨水愣了愣:「那咋還打人呢?有我哥在,誰敢揍我?」

  楊建業瞥了眼傻柱:「我打比方呢!讓人臊得慌,臉燒得跟挨揍似的,不是一回事?」

  何雨水臉一紅,有點不好意思,建業哥說得真在理,自個兒咋就沒琢磨過來?

  這時英子掃完地,挽著袖子要去灶台洗碗。傻柱張開膀子攔住:「哎哎哎,用不著你們兩口子!趕緊回屋睡覺,明兒不上工啊?」把夫妻倆推出門,又喊何雨水:「把飯盒拿來!」

  何雨水拎著飯盒出來,傻柱接過來塞給楊建業:「走走走,趕緊的!」楊建業啼笑皆非接過,還是那句話,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關上門,傻柱挽起袖子要洗碗,一抬頭看見何雨水已經在盆里搓洗了,稀罕得直笑:「嘿,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何雨水白他一眼:「咋,從前我在家幹活少啊?」

  「不少不少!」傻柱忙賠笑,「這不是你住校久了,哥想你想的!」

  何雨水樂了,可臉又沉下來:「哥,你跟建業哥現在關係夠鐵啊?請客都擺我家來了?」

  傻柱咧嘴:「那是建業哥瞧得起我!」

  「人使喚你你還樂?」何雨水把抹布往盆里一摔,「有沒有你這樣的?」

  傻柱知道她是關心自個兒,也不氣,拉她坐下說:「你哥能活明白,全靠建業哥。這情我記著,你也得記著。」

  何雨水不樂意了:「憑啥我要記他的情?我又沒沾著他啥好處!」

  傻柱挑眉正色:「就憑你哥活明白了,要給你找個好嫂子,還要攢錢風風光光把你嫁出去!這理由夠不夠?」

  何雨水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哥你都給我準備了啥?快說說!」

  傻柱先瞪她一眼,再咧嘴笑:「自行車、收音機,咋樣?」

  何雨水先是愣住,接著蹦起來抱他胳膊:「啊,傻哥你太好了!我愛死你了!」

  「去!」傻柱敲了下她腦門,「再叫『傻哥』,收音機就沒了啊!」


  何雨水趕緊捂住嘴:「不叫不叫!以後再也不叫了!」,啥傻哥啊,這才是親哥!從今兒起,誰要是敢說她哥壞話,她指定跟人講道理;講不通就去街道辦告狀,她可是高中生,還能說不過潑婦?

  翌日楊建業開門,房檐下的蜘蛛網被昨晚的動靜震得稀爛,蜘蛛慌慌張張爬走,可算消停了。他伸了個懶腰打水洗臉,屋裡英子正端上早飯:雞蛋、饅頭,還有昨晚的剩菜。

  正洗著,劉光天扒著門框探進頭來,嬉皮笑臉的:「建業哥,昨晚跟誰喝酒呢?那熱鬧勁兒隔著牆都能聽見!」

  楊建業瞥他一眼,劉光天立刻收斂了笑,撓撓頭:「我爸讓我來問的……」得,又把他爹賣了。

  楊建業拿起牙刷擠牙膏,漫不經心道:「不該打聽的別瞎打聽,吃你自個兒的飯去。」

  「唉。」劉光天轉身就走,腳步都比平時快了三分。

  這院兒里,他最怵的就是楊建業。也說不上為啥,又沒真跟他紅過臉,可一瞅見那身影,心裡就跟揣了只亂竄的兔子似的,瘮得慌,活像耗子見了貓,連喘氣都得憋著點兒。

  回屋剛坐下,劉海中把旱菸鍋子在桌角磕得「梆梆」響:「廢物點心!連點消息都打聽不來,你能幹個啥?」

  劉光天耷拉著腦袋不吭聲,跟塊木頭樁子似的戳那兒。反正在他爹眼裡,自個兒從來就不是個「玩意兒」。他現在就一個念想:趕緊叫他那好大兒回來!起碼人回來了,這老頭就不用成天跟個監工似的盯著自己。

  吃了早飯,渾身熱乎乎地推出車,剛出院門就撞見傻柱。他穿得倍兒精神:新棉襖套著薄毛衣,裡頭白襯衫領口扣得齊整,下身嘎新的藍布長褲,腳上一雙擦得鋥亮的大頭鞋,活脫脫換了個人。

  傻柱一見他就樂,嗓門敞亮:「建業!」打了聲招呼,扭頭沖耳房喊:「雨水,飯擱鍋里溫著,醒了自個兒熱!」喊完跨上車,跟楊建業、劉光天一塊兒出了院門。

  「今兒穿這麼板正,上哪兒臭美去?」楊建業斜眼瞅他,嘴角掛著笑。

  傻柱一拍大腿,正等著這句呢:「下班跟冉老師見一面!這不有三天沒瞧見人了嘛!」

  「嚯,三天沒見就魂不守舍了?」楊建業拿胳膊肘懟他,「乾脆扯證得了,省得天天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傻柱撓著頭嘿嘿笑,耳朵尖都紅了:「我也想啊!可冉老師說再處處看,說是考驗我呢!」

  「考驗你?」楊建業直搖頭,「傻柱啊傻柱,她是等你主動!買點東西上劉大媽那兒,把心思掏明了說,後面劉大媽一撮合,事兒就成了!懂不?」

  說著跨上車,楊建業蹬著腳踏板頭也不回地喊:「今兒就去!人指不定等急了呢!」

  先繞路把英子送到單位,楊建業把車穩穩停在廠門口,三步並作兩步扎進車間。剛到跟前就皺緊了眉,外護溫殼裂了道寸把長的口子,焊渣還凝在上頭。

  「怎麼幹的活?」他聲音跟淬了冰碴子似的,學徒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解釋:「手滑了……焊槍沒拿穩,砰一下炸了……」

  楊建業沉著臉,語氣緩了緩卻更壓得人喘不過氣:「行了,你這活兒到這兒了。去找李主任,說你被淘汰了。」

  這些天連最基礎的表面焊接都能搞砸,還想著跟他學技術?做夢呢!

  他沒再看學徒煞白的臉,扭頭喊:「耀業!耀業!你過來看看,這殼子還能補不?」把人叫過來,學徒工們呼啦圍上去,先前被他訓過的那個,自覺被擠到外圈,悻悻地把工具往地上一撂,嘴裡嘟囔著「有啥了不起」,扭頭就往廠長辦公室走。

  「老叔,忙著呢?」那人扒著門框嬉皮笑臉地探頭。

  楊廠長一抬頭,眉頭「唰」地鎖成疙瘩:「誰讓你來的?沒說不許找我?」

  聽見老叔的呵斥,那人還當是關心,三兩步湊上前抱怨:「他楊建業有啥牛的?不就是個四級工嘛!成天擺臭架子,教真本事的時候藏著掖著,淨讓我們跟焊工學打磨、跟鍛工學搬料!老叔,我看他就得好好拾掇拾掇……」

  「砰!」

  楊廠長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蓋都跳了跳。那人嚇得一哆嗦,話都卡在喉嚨里。

  「我看是你該好好拾掇拾掇了!」楊廠長拉開抽屜,甩出一張表格拍在桌上,「啪啪」的響聲里,他眼都瞪圓了,「知道這是啥不?啊?」

  那人瞅著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字,傻眼了,心裡直犯嘀咕:老叔今兒吃槍藥了?


  何止吃槍藥!楊廠長這會子肚子裡跟塞了串二踢腳似的,就等著炸響呢!這張表是楊建業親手寫的,記的是車間學徒這幾日的考核,工作時長、專注度、學習進度、幹活積極性,連思想覺悟、性格短板都寫得明明白白,一個字不落。這不明擺著是楊建業把學徒當回事兒的證據?

  可表格里,這遠親的名字後頭,赫然標著個「2」。滿分5分,他就拿了2分!焊活兒砸了、學活兒偷懶、還背後嚼舌根,簡直狗屁不是!要是自家親兒子,楊廠長現在就得把他吊起來,拿那根純牛皮的皮帶抽得他哭爹喊娘!

  「2分,就你,2分。」楊廠長把表格「唰」地收進抽屜,聲音冷了下來,「收拾東西滾蛋吧,這廠里你待不住了。」

  「老叔!我錯了!我再改還不行嗎?」那人急了,撲通一聲就要往下跪,「您再給我次機會!」

  楊廠長別過臉,聲音裡帶著疲憊:「不是我不給機會,是你自個兒把路走死了。」

  「我這兒還忙著呢!」他懶得再多說,楊建業把學徒開了,這可是頭一遭。以前頂多是換個車間,楊建業還會親自跟新師傅交底,把孩子的脾氣、毛病掰開了揉碎了講,就怕人家跟不上。跟不上特種車間,做個普通工人總行吧?

  可這次?直接讓李主任開了?!楊建業這是真生氣了。

  別說楊廠長沒動過給人求情的念頭,就算真打算遞句話,這會兒也早改主意了。

  「老子丟不起這人,趕緊滾蛋!」

  再說了,就算把他留下來,楊建業那暴脾氣一聽他幹的好事,連一向對學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楊建業都得拍桌子開人,哪個師傅敢要這尊大佛?

  楊廠長埋著頭寫報告,聽著外頭腳步聲越走越遠,抬眼瞅了瞅空落落的門口,又扒著窗戶望車間,心裡頭直犯嘀咕:這小子到底捅了多大簍子,能讓建業氣成這樣?

  「不行,得去看看。」他把筆往筆筒里一插,起身就往外走。

  特種車間裡,楊建業正盯著台調試的機器,臉繃得跟塊鐵板似的。地上堆著那廢了的保溫殼,李耀業剛驗過,裂口都透到裡頭了,小修壓根保不住質量,只能重做。

  這一報廢,所有人的進度全卡殼。好在楊建業沒再吼,可車間裡的空氣都發緊,大伙兒幹活兒都攥著勁,生怕再出半點兒岔子。

  「建業。」

  楊廠長一推門就覺出不對,這屋裡靜得能聽見機器嗡鳴,連呼吸都輕了半分。楊建業聞聲抬頭,繃著的臉松出點笑:「廠長,您咋來了?」

  看他這樣,楊廠長懸著的心先落了半顆,還好,這小子沒生自己的氣。按理說自己是領導,犯不著怕個四級工啊?可軋鋼廠誰不知道,他這四級是考組沒上門,不是沒本事,人家四級是沒能力升,他四級是沒機會升,能一樣?

  再說特種車間離了他得散架,接二連三的硬任務都是他憑手藝掙的。軋鋼廠如今受上頭待見,跟自己這廠長沒半毛錢關係,也就發掘他算點功勞,還有之前那錄像……楊廠長越想越羨慕,眼神都直了。

  「我來看看,先前那小子闖啥禍了?」怕楊建業誤會,他趕緊補了句,「我讓他滾蛋了。」

  楊建業笑了,壓根沒指望楊廠長來撈人。要是真來遞軟話,自己對他的那點尊重也得打對摺。

  「最簡單的表面焊接,學了這麼多天還摸不著門,把料給焊廢了。」他抬下巴指了指地上的保溫殼,「這一下,之前趕的進度全白瞎。」

  楊廠長聽得直拍大腿,咋就讓走了?就該把人抓回來吊起來抽!奶奶的,全車間拼出來的進度,讓他一根手指頭給戳回解放前,真他娘的有兩把刷子!

  「這事怪我,就不該讓他來。」

  「哪能怪您?」楊建業擺手寬慰,「誰都有試錯的機會,沒幹就先把人否了,那才叫不講理。不過他那性子真不適合進廠,太傲,坐不住,我看您還是給他找個自由點的活計。」

  楊廠長氣還沒消,嘴硬道:「我給他找屁的工作,自己找去,找不著餓著!」

  這種氣話楊建業當耳旁風,能送他這兒來,關係指定親。這會兒說不管,回頭還得自己給擦屁股。

  「進度能追上不?」楊廠長急著問,要是誤了工期,上頭非把他批得抬不起頭不可。

  「應該能,」楊建業往前湊了湊,沉吟道,「後頭只要不出亂子,我盡力……」

  又是這典型楊建業式話術,留足餘地。楊廠長又急又笑:「你呀,啥時候都給自己留三分退路。」

  「話留七分,老祖宗教的。」楊建業笑著應。

  「行,我不耽誤你了,加把勁。」楊廠長點頭要走,楊建業突然叫住他:「廠長。」

  說起「熱水器」的事兒,不是啥花里胡哨的設計,但真管用。「我看能小規模生產,賣給有需要的人,控制好量,這就是人情餌。」

  楊廠長心裡跟明鏡似的,看楊建業的眼神跟看怪物:「建業……幸好你是個搞技術的。」要是把他放李副廠長位置上,自己還爭個啥?直接辭了回家養豬算了,說不定還能成個千元戶。

  「還有事,大劉,您記得不?」楊建業沒接夸,提起大劉。

  楊廠長表情沉下來:「建業,當初那事……」

  「意外,我知道。」楊建業笑了笑,直截了當地,「我想求您幫個忙,只要不違反原則,我二話不說。」

  車間另一頭,秦淮如攥著焊槍抬頭,正瞅見楊廠長跟楊建業說話。心裡頭直犯癢,啥時候自己也能跟廠長站一塊兒說句話?

  「秦淮如!幹啥呢?抓緊!」老師傅一聲吼,把她魂兒拽了回來。她趕緊收了心思,低頭焊手裡的零件,焊花濺在手套上,燙得她縮了縮脖子,卻不敢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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