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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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建業心裡明白自己剛才出價低了,可討價還價不就是這麼回事,一來一回才有意思。他開口也沒跟自己留餘地,三十五塊八?這價再搭一張收音機票,他要了。

  「買賣嘛,就得你來我往。」他把煙塞回對方手裡,劃著名火柴,「您給個實價,我真心買。」歪著頭點著煙,還順手給那人點上。

  對方倒不急,沉吟片刻:「得,我就當交個朋友,三十三,您拿走。」

  楊建業吸了口,低頭裝作猶豫半天,才抬眼:「既是交朋友,您也不能讓我吃虧不是?三十,我現在就掏錢。」女士票少,買的人也少,他不信對方捨得放走現錢。

  見他摸出三張大團結,對方眼睛一亮:「成,我就認您這朋友。」說著解開棉襖,在裡面翻騰半天,摸出一張票遞到楊建業眼前,永久275,女款,標著輕便型。前面沒大槓,車身輕,這就是女款的記號。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楊建業拿了票起身就走,對方把錢揣好,也另找地兒去了。至於交朋友,那得等下次有買賣再見才算數,不然也就是路上擦肩的陌生人。

  「買著了?」見他笑著回來,英子眼裡閃著光。

  「買著了,走。」楊建業拍拍兜,推著車帶她往外走。一出集市,騎車直奔供銷社。趕到時離關門還有二三十分鐘,可裡頭已經沒人。門口掃地的見他們過來,擺擺手:「今兒不營業了,明兒趕早吧!」

  楊建業有些無奈,這年頭的服務態度還真是隨性得很。不過這事難不倒李英。她上前挽住對方胳膊,笑得溫溫柔柔:「姐姐,我是老李家閨女,今兒帶我家男人來看車。」

  沒幾句,那張板著的臉就笑開了花:「這就是你男人?挺精神。」她打量了楊建業一眼,拉著英子往裡走,「來,姐帶你仔細瞧瞧。」

  到了自行車區,她伸手:「票拿來我看看。」楊建業把票遞給英子,英子再放到她手心。「喲,要買女士款?」大姐看楊建業的眼神一下子熱絡起來,這男人可真稀罕!閨女在哪兒撿的寶,怕是積了幾輩子德。心裡直羨慕,好男人咋就沒讓我遇上?

  「永久275,一百七十五塊二。」付了票和錢,對方開了票,又看看牆上的鐘:「這會兒去有點晚,不過你去跟師傅報我名字,准成。」

  「姐,這合適嗎?」英子有些不好意思。大姐眉頭一挑,爽利道:「有啥不合適的,不就敲個鋼印。」英子這才放心:「那我真去了,謝謝姐,要不又得跑兩趟。」「不麻煩,去吧,我也該下班了。」

  推車出門,跟大姐道別,看她關上門走遠,英子才支好車,愛惜地摸摸這兒拍拍那兒,永久,新車,還是給自己買的!她高興得什麼都顧不上。

  「行了,別摸了,再不去敲章真晚了。」楊建業一提醒,英子才想起正事,急匆匆跑去敲鋼印。報了大姐的名果然管用,等出來時證和印都齊了,英子笑得眯起眼。

  「走,兜兩圈去。」倆人不急著回家,騎車並肩往後海去。茶攤還沒收,他們沒要茶,找塊空地趴在欄杆上看湖裡的鴨子游過,看著看著就傻笑起來。結婚找對人,日子甜得像浸了蜜,啥也不干,光互相瞅一眼都能樂半天。

  在外頭騎車滿街逛,誰見了都要多看兩眼,尤其是英子騎的女款,顏色鮮亮,少見得很,稀罕極了。等街上人少了,倆人才往回走,一人一輛推進院裡,正碰上大劉嬸。「建業,給英子買車了?」大劉嬸壓著嗓門直樂,這要是喊一嗓子,全院都得跑來看熱鬧,煩人。

  「對,買了。」楊建業笑道,「英子也要上班,有輛車方便。」大劉嬸羨慕地點頭:「那是,那是。」寒暄兩句,倆人推車進了中院。

  大劉嬸回了屋,一推門就跟炕上的男人絮叨:「建業這回可算出息了,還是個疼媳婦的。英子跟著他,往後要享福嘍!」

  癱在炕上的大劉悶聲沒言語。大劉嬸一扭頭,才覺出話裡帶了刺,正要圓兩句,卻見男人抬起頭:「咱家的日子,指定也能往前奔。」他盯著房梁,語氣慢卻篤定,「我瞅著買車的越來越多,趕明兒我去學修車。」

  大劉嬸眼圈一熱:「有你這話就中,咱還在家糊紙盒吧。」

  「沒事。」大劉扯了扯嘴角,「回頭我求建業給打塊板子,底下裝四個輪子,我趴上面用手推。不跑遠,就蹲巷口,給人換鏈子修胎,指定能成。」

  回了屋,新婚燕爾的倆人又膩歪了一陣。

  清早迷迷糊糊沒睜眼,院兒里突然炸起一嗓子:「哎喲喂!這車可真俊!」

  「啥車?哪呢哪呢?」

  「喲,永久牌的!得花不少錢吧?」


  「誰家娶媳婦,閨女能騎上這個,那可太體面了!」

  一群人扒著窗戶咋咋呼呼,徹底攪了睡意。楊建業睜眼起床,見英子已經燜上粥,穿好衣裳蹭到灶頭跟前逗她,鬧得英子耳尖通紅。他把毛巾往臉盆里一摔,端著水出門,正撞上院兒里聚著的老少爺們。

  秦淮如摟著面盆從廚房出來,一手攪著麵糊糊,桃眼直勾勾黏在車上,風情里裹著股說不出的幽怨,這車,這人,這日子……咋就不是我的呢?

  那輛永久275是真扎眼:鮮黃車身亮得晃眼,前頭帶個編筐,沒了大槓抬腳就能跨上去,后座寬得能捎倆半大孩子。

  「建業,給英子新買的?」水池邊刷牙的傻柱吐掉牙膏沫,笑得見牙不見眼。他心裡正美,照他說的跟一大爺掰扯明白,大爺立馬要給他介紹對象,追著問要求。傻柱就提了兩樣:漂亮,城裡戶口。至於黃花閨女、本分、成分好?那不是基本項嗎?誰家相親專找資本家閨女?要是大爺真給找個成分差的拖油瓶,他這根筋犯起來,還得再鬧!不過昨兒大爺搶著送糧本的熱乎勁兒,倒讓他踏實了,大爺急著抱孫子,火燒火燎的,先催著把婚結了再說搭夥的規矩,這時候要糧本,傳出去像什麼話?

  「啊,昨兒買的。」楊建業點頭。

  「這票難弄吧?」三大爺湊到車前頭,想摸又縮著手,嫌那黃色太艷,「碰髒了可糟踐了。」

  「托朋友勻的,確實費勁。」楊建業隨口應著。車座底下的鋼戳明明白白,正經貨,不怕人挑理。

  「傻柱,人家買車你瞎樂啥?」門洞裡,許大茂叼著牙刷冷嘲熱諷。

  傻柱猛地回頭,抄起盛水的搪瓷缸子就砸過去,「哐當」一聲,缸子在青磚地上滾出老遠,水濺了一地。躲進後院的許大茂隔著牆喊:「傻柱你有病吧?」

  「你他娘才有病!」傻柱昂著脖子吼,「以後再叫『傻柱』,我弄死你!」

  「嘿你還來勁了!」許大茂又躥出門洞,梗著脖子虛張聲勢,「你弄死我?來,你……」

  傻柱一把抄起案台上的洗臉盆,掂在手裡就衝過去。許大茂嚇得臉都白了,慌慌張張喊一嗓子「你大爺的,玩真的啊」撒腿就跑。

  「慫樣!」傻柱捏著臉盆,冷著臉朝後院喊,「許大茂,再讓我聽見你瞎咧咧……試試!」這話是說給許大茂聽的,也是說給院兒里所有人,他現在不樂意叫「傻柱」了,誰也不行。

  「往後覺著親,叫我『柱子』;不樂意,點個頭『嗯』一聲也成。」傻柱把鐵盆往腰間一叉,架勢十足,「『傻柱』這名兒,誰叫我跟誰急!」

  院兒里老少爺們哪敢不應?紛紛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一大爺屋裡,聽見外頭的動靜,易中海心裡熨帖得很。

  名聲這東西,太要緊了。從前沒人提點,傻柱那渾小子大大咧咧的,壓根不在乎外號。可如今有自己替他盤算,還讓人家叫「傻柱」?瘋了不成?先把這個外號扳過來,再幫他造造聲勢。名聲傳開了,說親也容易些。

  他是八級工,人脈廣、面子足,這周圍一圈子裡,沒誰不認他。給傻柱找個媳婦?算什麼事兒?

  院兒里的熱鬧散得快,今兒禮拜一,該上工的上工,該上學的上學。和李英吃了頓紮實的早飯:雞蛋、肉片、二合面饅頭,剩的羊肉湯熱一熱,倆人心滿意足鎖門推車出門。路過賈家,聽見棒梗扯著嗓子嚎「我不上學,我不去」,易中海聽得心裡舒坦,這孩子打小機靈,這麼丁點大就知道上學苦。

  到巷口,各上各的車往單位去。把車推進車棚,鐵鎖「咔嗒」一扣。車棚里擠著二三百輛自行車,從門口往裡掃一眼,真不少。可這是個萬人大廠,工資高福利好,才這麼多車,可見自行車有多金貴。裡頭九成是雜牌,像永久、鳳凰、飛鴿這樣的,往車堆里一放,都能讓人多瞧兩眼。別說現在,往後推二十年,尋常人家有輛鳳凰,也能讓人高看一眼。

  「建業,來了啊!」

  「沒跟新媳婦多膩歪兩天?哈哈……」

  「建業,早上起來腿沒軟吧?瞅你這臉,色兒不對,腰子受累啦?」

  工友們擠眉弄眼地調侃,楊建業揮手笑罵:「去去去,吃飽了撐的。」

  一進車間,氣氛陡地變了,人人繃著臉,楊建業立馬覺出:又有活兒了。

  果不其然,馬主任一見他就衝過來:「建業,來任務了!」

  「來就來唄,主任,咱也是老同志了。」看他還有心思逗悶子,馬主任繃緊的臉鬆了些,「這次任務不輕鬆,還得怨你。」


  楊建業一愣:我這正忙結婚,人還沒影兒呢,廠里的事兒咋還怨上我了?

  「鍋爐。」馬主任一提,他明白了,「新單子?干就完了唄!那鍋爐我摸透了,車間裡都是老師傅,講明白活兒,快著呢!」

  「要是那麼簡單就好了,這次是改良後的,圖紙一會兒送來。」

  改良後的?楊建業搓著下巴琢磨。手指頭突然一刺癢,他回過神,用指腹蹭了蹭下巴,鬍子長了,該颳了。

  「楊師傅,楊師傅在嗎?」

  沒等來圖紙,倒有人找。

  「在呢!」楊建業吆喝一聲,往外看,又是上次給廠長傳話的那人,說楊廠長讓他現在去辦公室。旁人以為是新任務的事,只有楊建業心裡有數:怕是跟李副廠長那事兒有關,這次要栽瓜落。

  到門口,果然見楊廠長沉著臉坐在桌後。

  「廠長。」楊建業敲敲門,抬腳進去。

  楊廠長抬頭掃他一眼,沉聲道:「把門關了。」

  帶上門坐下,楊建業摸出支煙遞過去:「廠長,啥事兒?」

  「你問我?」楊廠長叼著煙吸了兩口,目光散了散,「建業,你這『驚喜』,也忒大了。」

  那天請客,楊建業來邀他時說的話,楊廠長記著呢,要麼跟李副廠長一塊去,和和氣氣吃頓酒;要麼推脫有事不去。他當時還犯嘀咕:這小子莫不是要巴結李副廠長?現在才明白,這是給自己撇清嫌疑。要是那天他也在,李副廠長那檔子事,不管咋說他都脫不了干係,當領導的,下面出岔子,你能沒責任?偉人還發文自省呢,更別說借著這事撈好處。昨天大領導多喝了好幾杯,直說「這楊建業,是我的福星嘛!」

  「不是好事嗎?」楊建業吐著煙,「我就想老老實實守著自家一畝三分地,為廠里做貢獻。」

  「還自家?」楊廠長啞然失笑,「這軋鋼廠是國家的,咋成你自家的了?」

  楊建業梗著脖子反駁:「人民當家作主,國家就是人民的,咋不是自家的?我給自家創財富,樂意!」那股子驕傲勁兒,活像個中二青年。

  楊廠長倒笑得更歡:「你呀你……」

  玩笑歸玩笑,正事得說,李副廠長這回栽了,命保住了。背後的人使了勁,不能讓跟著他的人寒心,怎麼也得留條命。要在裡頭待多少年?說不準。至於楊建業,通報批評,罰薪半月。

  在把西地那非磨成粉、打算給李副廠長「加料」之前,楊建業就明白,這瓜自己肯定得兜著。

  為啥?這席是誰組的?李副廠長是誰請的?出事怪誰?酒是誰勸的?在哪兒鬧的、誰張羅的?串一串,根子全在他楊建業身上。

  是,他本心不壞,娶親是喜事,自己拿了獎勵,想著大伙兒平日辛苦,擺一桌熱鬧熱鬧,有集體觀念,沒毛病。可偏就在席上出了這麼檔子糟心事,他要不要擔點責?那肯定得擔。

  就像路上有人闖紅燈,冷不丁竄出來撞你車頭,人傷了,按理你沒法律責任,可看在弱者份上,總得掏點醫藥費表表心意。楊建業這情況,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至於是哪兒弄的西地那非,自然是「簽到」來的。簽到獎勵不全是擺在明面上的,還有些見不得光的,比如這藥,還有之前到手的「工種提升卡」,都混在一塊兒。

  「我接受批評,服從廠里的處分。」楊建業答得利落,全盤認下。通報批評,外加扣半個月工資,咳,廠長您回頭不得給我補回來?替您辦事,總不能讓我這兄弟寒心吧!

  見他笑得一臉猴精,楊廠長也樂了,食指虛點幾下:「你小子,屬猴的。」頓了頓,把話撂明:「下禮拜,跟我去大領導家。」

  這下楊建業在大領導那兒掛上號了,還得當面聊聊。他面上喜滋滋,心裡打著算盤:大領導家好東西不少吧?說不定能撈倆新鮮的。最想要的當然是電視機,可這年頭電視機金貴,領導家也未必有,退一步,弄台收音機也成。

  正琢磨著,楊廠長不耐煩揮手:「走走走,幹活去!」一提幹活,他又想起廠里剛接的任務,語氣一轉:「建業啊……」

  剛起身的楊建業又坐回去,咧嘴笑:「領導,您這變臉比翻書還快。」用時人前,不用人後,剛才還嫌我礙事呢!

  楊廠長當沒聽見,自顧說:「任務重,你得把好關,而且關係到你以後的路……」點到為止,遞個眼色,「懂吧?總之,必須漂漂亮亮辦完。」

  楊建業起身挺胸:「保證完成!」話音剛落,腰杆就塌了,嬉皮笑臉在桌上摸了根煙,又蹭了廠長桌上的火柴點上:「廠長,您有空也多來車間轉轉,我先回了。」溜得飛快。

  楊建業起身挺胸:「保證完成!」話音剛落,腰杆就塌了,嬉皮笑臉在桌上摸了根煙,又蹭了廠長桌上的火柴點上:「廠長,您有空也多來車間轉轉,我先回了。」溜得飛快。

  楊廠長拿他這猴脾氣沒轍,在外沉穩幹練,一回來就皮得不行。可轉念一想,這年紀不就該這樣?爹媽早沒了,就剩他一個,不扛著,日子咋過?他望著窗外,煙圈慢慢散開,眼神飄得老遠:誰的命里沒點苦、沒點坎?真要一路順風順水,活著還有啥味兒?

  出了辦公室往車間走,大喇叭正「吱吱」響,李紅的聲音傳出來:「工友們,下面宣布一件事,關於李副廠長……」

  其實這事前陣子私下就傳開了,只是沒定性沒人敢明說。現在大喇叭一播,就是板上釘釘,撤職、開除黨籍,廠里還要開大會公開檢討,抓思想品德教育,提工人覺悟。

  「另外,鑑於此事給紅星軋鋼廠造成惡劣影響,經廠領導研究,給予楊建業同志通報批評、扣半月工資的處分,以示告誡。大家記住,你們在外頭,個個代表紅星軋鋼廠……」

  耳邊的議論聲嗡嗡的,都說他這下要倒霉。楊建業嘴角一翹,跟沒事人似的往車間走。

  易中海聽見廣播,先是愣了下,隨即心頭一喜,該!不懂敬長輩,早晚栽跟頭,這回栽實了吧?他心裡跟三伏天灌了冰汽水似的,舒坦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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