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覺悟高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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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頭的轎車,坐著簡直是噩夢。

  楊建業此刻坐的這台毛子產吉斯,顛得他快要散架。

  思緒飄遠,他想起剛了解的汽車工業。

  業內第一台自主研發轎車,是1958年下線的東風CA71:大紅色車身,翼子板印著「第一汽車廠製造」金色字樣,標誌是金色飛龍。

  工藝照搬「老大哥」,為保證質量全手工打造,還專門組了突擊隊。

  發動機用奔馳-190,變速箱是自主設計的三擋機械變速箱,底盤借鑑西姆卡,設計最高時速128公里。

  可最後只造了30台,就因不穩定、工藝複雜、耗時耗力、無法量產、技術難突破,加上「上頭要颳風」,項目直接掃進歷史。

  自主研發太難了!

  相比國外現成的先進生產線、技術與支持,自主的路布滿荊棘。

  好在因特殊需要,最終用先前失敗的技術攢出紅旗——高端轎車。

  魔都也借鑑經驗,打算推面向百姓的品牌「魔都轎車」。

  市面上的主力仍是外國車:官面多是「老大哥」遺留的老吉斯、吉普,自主的東風、紅旗;商務以奔馳為尊。

  私人車輛保有率:0。

  婁曉娥家有車,卻掛在軋鋼廠名下,婁父只有以董事身份才能用。

  如同後世那個最強的地表八零後,明明有一台邁巴赫,但是那是人民的邁巴赫,只不過是借他開罷了。

  想到婁曉娥,楊建業心情複雜。

  他沒見過真實的她,原著里的她卻讓人惋惜。

  「建業,到了。」

  搖晃的「不倒翁」終於停下,楊建業跟著下車。車停在廠區空地上,往前七八米是車間大門。見小車進來,門口翹首的領導立刻迎上來。

  「馬主任,這位就是楊師傅吧?」胡廠長直奔楊建業——他心裡急,壓力大。

  「我是楊建業,領導好。」楊建業打了招呼,主動道:「先辦正事,去看東西?」

  「對,別客套,時間不等人。」馬主任連連點頭。

  既然正主都這麼說,胡廠長更沒意見:「裡面請,馬主任、楊師傅跟我來。」

  車間燈火通亮,一張張沾滿油污的疲憊面孔,眼神卻炯炯發亮。

  見廠長帶人進來,他們忙看向馬主任,等介紹才知道正主是楊建業。

  「這,能行嗎?」

  楊建業太年輕,不像能解決一切問題的人。

  鉚工(鈑金)在這年代是稀有工種,大多在研究機構或東風、一汽這樣的大企業,做的是汽車、飛機、飛彈外殼這類有使命、榮譽感的重要項目,工資也最高。

  如今領導帶個「嘴上沒毛的後生」來解決難題,怎麼看都像病急亂投醫。

  「馬主任,你來說吧!」

  廠長也能介紹,但有些話由外人說出來,更易讓人信服。

  馬主任明白,必須讓師傅們打心底認可楊建業。

  接下來要靠他們配合摸清問題、針對性解決,活兒最終還得他們干。

  若心裡不服、陽奉陰違甚至撂擔子,後果誰都擔不起。

  「各位鍋爐廠的師傅,辛苦了!」

  馬主任兩步跳上工作檯,向車間工人道辛苦,隨後切入正題:

  「給大家介紹下,這是紅星軋鋼廠的楊建業師傅。別看他年輕,已通過四級鉚工考核,老師傅們都誇他基礎紮實、技術過硬,將來必成大才。還有單位想挖他走,是軋鋼廠留下了他。所以,別因他年輕就懷疑手藝。」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現在的情況,大家心裡有數。胡廠長和軋鋼廠不會在這種時候亂來,對吧?所以,大家提起精神配合楊師傅,找出問題、解決它。事成後,我幫大家跟胡廠長申請,吃頓好的慶功!」

  接著是胡廠長表態:「就按馬主任說的,幹完這活,食堂燒兩肉菜,咱好好吃一頓!」

  有肉吃,還有上級保證,師傅們心氣一下提了起來,看楊建業的質疑與敵意也淡了。

  「楊師傅,那我跟你講講?」一位老師傅主動搭話。

  楊建業上前客氣遞煙,給兩人點上,把剩下幾乎沒動的前門煙塞給旁邊年輕人:「給師傅們都點上,提提神,大幹一場。」


  他心裡清楚:要成先進、做標兵,離不開工人支持。

  鍋爐的用途不能明說,但整體設計圖齊全,要求標註明確。

  問題卡在:要在鍋爐里加一個迴路設計,卻正好擋在關鍵焊點,保留設計,鍋爐不達標;不保留,完不成任務!

  楊建業沒吱聲,先攤開圖紙細揣摩,又跑到鍋爐旁摸摸看看。

  若沒看錯,這是給火車裝的。

  結合近期傳聞與局勢,這應是自主研發的一次嘗試。

  以他工種四級、實則五級的技術,換以前短時間解決不了;但現在,他技術已達六級,這點活,手一模就有底。

  「各位師傅,問題我看明白了,咱現在就動!」

  楊建業讓人拿紙筆、清桌子,開始畫圖。

  整體外形沒大改,內部構造做了細微調整。

  天剛亮,兩輛解放卡車駛入鍋爐廠:前車斗空著,後車坐滿拿傢伙的押運人員。

  眼瞅時間流逝,胡廠長急得打轉,車間裡卻沒動靜,想去看又怕露怯。

  差5分鐘到時限時,車間突然爆發出興奮的歡呼:「成了,真成了!」

  胡廠長提了一晚上的心,終於落地。

  「各位,咱食堂見,豬肉白菜燉粉條,去晚了,嘿……」

  胡廠長看著一群人呼啦啦沖向食堂,樂得合不攏嘴。

  「楊師傅,走走走,你可得多吃點!」

  工人們簇擁著年輕的楊建業,幾乎是「請」著他進了食堂。

  「誒,我這手全是油,得洗洗!」楊建業嚷嚷著,沒人理。

  倒是昨晚幫他發煙的年輕學徒趕緊吆喝:「我給您打水去!」

  胡廠長看著工人對楊建業的態度,笑得更高興了。

  有本事的人,走哪兒都吃得開。

  不過他也得琢磨,該給楊師傅準備什麼謝禮。

  這一晚上,楊建業光圖紙就畫了十幾張,不停指正、修改,還親自上手打磨,那股誓不罷休的勁頭把所有人情緒都帶動起來。

  僅這一點,他就得好好謝人家。

  況且,上級派來的人,不能用完就丟,不然下次有事求人,人家說「不會」,那不得乾瞪眼?

  走到食堂門口,胡廠長聽見一陣雞叫:「雞雞雞……」

  他眼神一亮,拍手道:「對啊,廠里不是有兩隻下蛋老母雞嘛!」

  食堂里,豬肉白菜燉粉條、粗糧饅頭裝了滿滿兩大盆。

  一人一飯盒菜,再加倆饅頭,「哐哧哐哧」就啃上了。

  洗了手,搓不掉的油也不管,擦一把就上前打飯。

  楊建業沒帶飯盒,食堂師傅給他單備了碟碗,滿滿一碟子,肉多得鋪在面上都看得見;又從身後籠里拿了倆白面饅頭,又大又白,一捏又熱又軟乎!

  「楊師傅,廠長特意交代,專門趕早給您蒸的。」

  楊建業端著碗道了聲「謝謝」,又從盆里拿了倆粗糧饅頭,轉身就走。

  廚師一愣,想攔也來不及,只見楊建業走到一桌,把那白面饅頭放進嚴小川的飯盒裡:「小川,請你吃。」

  正和工友說笑才還羨慕楊建業有白面饅頭的嚴小川,眼圈一下子紅了:「楊師傅,這是廠長給您準備的,我一學徒又沒出力……」

  ——白面啊!廠領導都沒得吃,全靠配額頂大用,招待還得打書面申請。

  楊建業笑呵呵坐下,咬了口黑乎乎的粗糧饅頭:「誰說你沒出力?那些配件哪個不是你抱著跑來跑去?裡頭螺絲裝不上,不是你鑽進去縮著脖子擰上的?還把腿蹭爛了,誰沒看見?」

  他環視周圍師傅,眾人連連點頭,沒看見的也隨大流附和。

  昨晚小川這孩子確實出大力,跑前跑後搶著干,這股能下苦的勁頭,將來指定是個好手。

  見大家都認同,楊建業接著說:「昨晚聽你說忘了白面啥味,今天這倆白面饅頭,就讓你加深加深記憶,哈哈……」

  大家跟著笑,七嘴八舌起鬨:

  「小川,這下可得記住嘍!」

  「下回再想吃,得學好手藝漲工資自己買!」


  「咱工人就得憑手藝、憑勞動吃飯!」

  「小川,吃吧!楊師傅這好,你得記心裡!」

  嚴小川擦著眼淚,嘴角卻開心上揚:「我肯定好好學,將來請您下館子!」

  楊建業大笑:「好,我等著!」

  嚴小川撕下一小條白面饅頭嘗味,剩下的打算吃完裝進飯盒帶回去,給奶奶、弟弟、妹妹嘗嘗——長這麼大,他還沒見過白面饅頭啥樣。

  先前說「忘了味兒」是怕丟人隨口一說。

  想到這些,他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嘴裡那點白麵糊糊捨不得咽。

  兩粗糧饅頭,一大份豬肉白菜燉粉條,吃完再喝一碗肉湯,楊建業吃得身子發汗,額頭直淌水。

  師傅們看著他這副模樣,只覺更親了:技術高、能力強,幹活專注賣力;來指導沒架子,說上手就上手,還不驕傲,沒讀書人的酸勁兒、假清高,心底更是沒得說!

  這年頭白面金貴,廠長專門給他蒸的白面饅頭,他見嚴小川可憐,說讓就讓。

  這樣的人,誰不豎大拇指夸「好樣的」?

  擦了擦汗,楊建業起身:「各位師傅,我這就先走了。」

  「別急著走啊!晚上喝兩盅再走!」

  「於工說得對,酒我出了!」

  「我出兩斤豬肉!」

  「嘿,老徐今兒大方了!」

  「那不看是給誰?」

  「花生米歸我,保管夠吃!」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湊了一大桌菜要擺感謝酒。

  楊建業連連擺手:「大家都不容易,別折騰,這是我該乾的活兒。再說,家裡媳婦還等著呢!」

  一提媳婦,眾人來勁了:「楊師傅想媳婦了!」

  「到底年輕,一晚上就忍不住了!」

  「楊師傅媳婦肯定不一般!」

  「我媳婦也不一般,罵起人來能把死的叫活!」

  「去你奶奶的……你個老東西!」

  車間裡一片熱鬧。

  馬主任擦著嘴過來,這頓豬肉白菜燉粉條讓他吃得滿嘴流油,有些日子沒碰上這麼有油水的菜,今兒算沾了楊建業的光。

  他心裡門清:自己這輩子當車間主任到頭了,可楊建業年輕,將來有無限可能。

  這趟活兒幹完,楊建業的名聲肯定傳開,不光在廠長那掛號,分廠、下屬單位,還有要鍋爐的大單位,都會留意他。

  要打好關係,得趁現在,不然等他跳上高台,想巴結都勾不著。

  見師傅們架著楊建業不讓走,非要喝酒,馬主任趕緊解圍。

  「師傅們,得理解楊師傅啊!」

  等大家看過來,馬主任說明情況:「楊師傅昨天剛扯證,跟媳婦一宿沒待,就被我截來鍋爐廠了。這會兒能不急嗎?酒改天喝,先讓楊師傅回去入洞房,大夥說好不好?」

  這一哄,眾人直呼叫好,紛紛道喜,心裡更欽佩,新婚當晚有任務說走就走,覺悟高啊!

  再三告別,楊建業總算脫身,跟著馬主任上車。

  沒一會兒,胡廠長提著兩隻雞急匆匆跑來:「等等!楊師傅,這兩隻雞給您帶上!」

  他把撲閃翅膀的老母雞塞進車裡,喘著氣說:「楊師傅,您今後有事兒打聲招呼!」

  「哎,那感情好!」楊建業笑著點頭。

  胡廠長寒暄完,伸手往兜里一摸,握著馬主任的手遞過一個信封:「馬主任,您這趟也辛苦了。」

  楊建業只當沒看見,等馬主任寒暄幾句,又謝了他的老母雞,司機才開車。

  出了廠子,馬主任問司機小李:「沒少了你吧?」

  小李笑拍兜:「哪能少?前門裝著呢!」

  —不止前門,還有點小補貼,放過去叫「潤嗓」。

  如今小車班司機是行走的大爺,得罪誰也別得罪他們。

  俗話說「閻王好惹,小鬼難纏」,指不定哪天大領導搭車,跟司機聊兩句,司機道聽途說的傳言遞兩句,就能讓人在領導心裡落個壞名聲。

  回頭辦事,一點小毛病會因第一印象不好被無限放大,栽跟頭都不知道坎兒在哪兒。

  所以小恩小惠能打發就打發,太貪的……他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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