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肥油里揣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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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能啊。」

  王玉華趕緊把衣服袖子從王福順手裡抽出來,手腕子轉得麻利,生怕被他再攥住追問。

  粗布袖子磨得王福順手心發澀。

  王玉華卻故意板起臉,「棉衣都是姐親手續的,還能虧著自個兒?混小子別來跟姐胡攪蠻纏。」

  王福順也不惱,跟著王玉華往飯堂里走,一進門就把懷裡的柴禾「嘩啦」一下縐在地上。

  他反手就把身上的厚棉衣扒下來,不由分說往王玉華身上披。

  棉衣還帶著他身上的熱氣,裹住了王玉華單薄的肩。

  「啥胡攪蠻纏,明明是二姐衣服太薄了。」

  王福順抓起灶台上的火柴,「噌」地劃亮一根,火苗竄起來時映亮他半張臉。

  「姑娘家家的,凍壞了咋整?」

  王玉華手裡抓著棉衣,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這弟弟是她一手帶大的,從小就曉得疼人。

  有次過年,媽給了弟弟兩毛錢零花,他自己不捨得買糖吃,卻買了一紅一綠兩根頭繩。

  兩根頭繩送到她面前,讓她先挑,挑完了再顛顛地把剩下的送去大姐那,回頭還得跟大姐說,綠的好看,更襯大姐,是他特意留的。

  那時候多好啊,弟弟啥話都跟她說。

  可不知道從啥時候起,就變了樣,跟村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抽菸喝酒,也不再聽她的話。

  可現在看來,好像又沒變。

  王玉華把棉衣往身上裹了裹,故意板起臉,把話題扯回來:「又岔開話頭!那姑娘是咋回事?不是說把她送回家了?」

  王福順劃火柴的手頓了頓,火苗快燒到指頭才回過神,趕緊把火柴往灶膛里一丟,枯枝「噼啪」一聲燃起來。

  他往灶門口的小凳子上一坐,抬頭看著王玉華,語氣沉了沉:「二姐,我跟你說實話,你可別告訴媽。」

  王玉華靠灶台站著,手剛摸上隨身帶的布包,碰到裡頭硬邦邦的肥油塊,見弟弟語氣不善,又鬆開了布包,眼裡多了幾分凝重。

  「放心吧,姐有分寸。」

  「這姑娘,估摸著是個在家裡討打的。」

  王福順往灶膛里添了根細柴,「我那天在棗樹下確實問她家在哪,她卻一直哭,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連句整話都不敢說。我一個大小伙子,哪能見著小閨女這麼哭?左右為難的時候,問了她一句,是不是不想回家?你猜咋著?」

  王玉華頓了頓,往前湊了半步,追問:「咋子?」

  「那頭點的跟搗蒜似的!」

  王福順嗓門提了提,「我這麼一想,那肯定是在家裡遭了大罪,這要是給送回去,不就是再把她推進火坑裡?」

  灶膛里的火苗越燒越旺,映得整個飯堂暖烘烘的,王福順坐在一旁,手裡攥著根乾柴,等著隨時往裡填。

  「也是這個理。」

  王玉華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柔和了些。

  她活了這麼大,見過不少把閨女當草芥的人家,養閨女就為了換彩禮,打打罵罵是常事。

  更何況這閨女還是個說不出話的,不被爹媽賣了換錢就不錯了,哪能有好日子過。

  「再說,媽那脾氣你也知道,認死理得很,滿嘴都是要把她送回去。」

  王福順嘆了口氣,「我左右一想,實在沒轍,正好這邊養雞場缺幫忙幹活的人手,就把她帶過來了。橫豎給口飯吃,小閨女也機靈,幹活麻利,怪討人喜歡的。」

  瞅著王玉華甩過來的眼神有點不對勁,王福順趕緊找補:「我這幫忙的二哥跟虎子也都喜歡她,都把她當自家妹子似的寵著。」

  王玉華又嘆了口氣,想起剛才跟自己一起刷蛋的李明舒。

  見面的時候,那姑娘掏出個小本子,一筆一划寫了「姐姐好」三個字,字如其人,清秀得很。

  一雙眼睛亮騰騰的,不像那天在家裡見著時,一副受了驚的兔子的模樣,渾身都在抖。

  看來這養雞場,是真把她養得不錯。

  「行,橫豎是做好事,姐幫你瞞著。」

  王玉華終於鬆了口,伸手把布包里的肥油掏出來。

  王福順故意逗她,「不是吧姐?你剛才是不是想著給媽告狀呢?」


  「那不得看看你到底做的啥事?」

  王玉華白了他一眼,手裡掂量著肥油,「咱家裡向來是論事不論人,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王福順嘴上趕緊附和:「啊對對對,論事不論人。」

  心裡卻在嘀咕:那是對內,對外,媽可向來是對人不對事。只要是他做的,就是對的;只要是別人做的,不管對不對,都得聽她的。

  王福順突然指著灶台喊了一聲,「姐,別扯閒篇了!鍋都燒冒煙了!」

  灶台上的鐵鍋被火烤得發燙,已經冒出了淡淡的青煙。

  「哎呀,你咋不早跟姐說!」

  王玉華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把肥油往鐵鍋里一丟,只聽得「滋啦——」一聲響。

  末了想起是王福順沒提醒,抬起胳膊肘就往他腦袋上杵了一記,力道不輕不重:「混小子,就知道看熱鬧!」

  王福順嘿嘿笑著,沒躲,任由她拍了一下,又往灶膛里又添了根粗柴:「柴火給你添足了,煉出來的葷油香得很,到時候你也帶點回去,在家炒菜吃。」

  王玉華眼睛一豎,「媽特意給你拿的,讓你在這改善改善伙食,我要是拿回去,不得挨她一頓批?」

  王福順沒多言語,只是嘿嘿笑了笑。

  看著二姐守在灶台邊的背影,聞著漸漸漫開的葷香味,心裡暖烘烘的。

  上輩子渾渾噩噩,從來沒好好體會過這份暖意,這輩子可得好好攥著。

  肥肉在鐵鍋里慢慢滲出油來,起初是咕嘟咕嘟的冒泡聲,漸漸變成細碎的滋滋聲。

  黃澄澄的油汁從油渣里滲出來,裹著肉香的葷腥味漫滿了整個飯堂。

  王玉華守在灶台邊,手裡拿著根粗筷子,時不時撥弄一下鍋里的油渣,眼神專注得很。

  油星子偶爾濺出來,她就飛快地往後縮手。

  這可是五斤肥油,煉出來能裝滿滿一小罈子,夠弟弟嶺吃好一陣子了。

  東家就算管飯,可管的飯哪有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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