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能讓底下的人沒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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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國義說完,王福順麻利地爬上后座。

  他一手摳著車座子下的彈簧,另一手把裝鵪鶉苗的筐子抱得緊實。

  王國義蹬著自行車,車軲轆壓過坑窪時,車鈴被顛得「叮鈴」一聲響,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土道上飄出老遠,驚飛了路邊草叢裡的螞蚱。

  「小順子,養東西不容易,有啥難處跟五爺說。」

  王國義的聲音中氣十足,逆著風,王福順也能聽得真亮(清楚)。

  「五爺膀子力氣有,票子也有,需要就喊一聲。」

  「那必須的。」

  王福順應著,一陣冷風灌進脖領,他縮了縮脖子,這才想起自己沒扯布。

  晚上睡覺的炕還光禿禿的,再不準備,入冬就得凍成冰棍。

  「五爺,咱先去趟和(三聲)社唄?」

  (和社:供銷社,後文為了方便理解都改用供銷舍)

  「供銷社?去供銷社幹啥?」

  王國義腳下蹬得慢了些。

  「馬上入冬了,我那還沒厚被。」

  「你呀,真是個馬大哈。」

  王國義頓了頓,突然拔高了嗓門,像喊口號似的,「我們的目標是哪?」

  「向供銷社出發!」

  王福順也跟著喊,引得路邊的老黃牛抬了頭。

  這是王福順打小騎在王國義脖子上玩的遊戲,當時喊的目標可更激情。

  「得嘞,坐穩了!」

  王國義腳下一使勁,自行車「噌」地竄了出去,車把晃了兩晃又穩穩噹噹。

  供銷社離大槐樹並不遠,王國義沿著土路騎了五六分鐘就到了地兒。

  大鐵門朝兩邊敞著,鏽跡斑斑的門軸上還掛著半截紅綢子。

  王國義直接把車子騎進院兒,車輪碾過院中的碎石子,發出「嘎吱嘎吱」的響。

  刷滿綠漆的磚房房檐上,頂著塊寫著「紅星供銷社」的木牌牌,油漆掉了不少,字跡卻還清晰。

  窗子跟門都向外敞著,窗子裡就是櫃檯,玻璃擦得鋥亮,裡面擺著肥皂、火柴、針頭線腦。

  要是想買些日用品,不用進屋,隔著窗戶遞錢就能買著。

  要是想買糧油等重物,那就得進到屋子裡挑。

  除了地里長不出、集上買不著的稀罕物得拿票子換,其餘的東西村里基本都能自給自足。

  所以來供銷社買東西的人並不多。

  王福順想著供銷社橫豎跟集上差不了幾個錢,既然急著用,在這兒買齊了倒也省事兒。

  王國義把車子停在院當間,支起車梯,王福順就把裝鵪鶉苗的筐子挨著車放好,還用石頭壓了壓筐邊的布。

  「余姐,扯床做棉被的布!」

  王國義屋還沒進,聲音就先飄了進去。

  「五爺,要三床。」王福順在後面默默地補了句——他、劉二還有李招娣,正好三床。

  王國義詫異地掃了王福順一眼,「重複了一遍,三床?」

  屋裡的余姐探出頭來,是個中年婦女,花襯衫把身子箍得緊緊的,像是勒成一節一節的香腸。

  她眼皮懶懶一撩,語氣慢悠悠的:「你要還是別人要?」

  王國義往身後一指,王福順順著余姐掃過來的目光笑了笑,喊了聲:「余嬸子。」

  「這孩子,跟你長得蠻像的。」

  余姐眯著眼打量王福順。

  王國義點著頭,「那是當然,沾著親呢。」

  余姐轉身從貨架上扯過一卷布,「要幾尺?」。

  「我個老爺們不懂這個,都聽姐的。」

  王國義擺擺手,一副甩手掌柜的樣子,顯然與余姐熟的不行。

  余姐白了他一眼,手裡的尺子「唰」地抽出來:「被裡棉的,被面綢的,各二十一尺。」

  王福順早瞥見旁邊擱著塊小黑板,上面寫著布價:棉布一尺七毛,綢布一尺一塊五。

  一床被就得十五塊四,要是都換成布的,兜里的錢還勉強夠得上一床。


  想到這兒,他趕緊插了一句:「還是先來一床吧,都用棉布就成。」

  這回,兩個大人同時應了聲:「沒事兒。」

  王福順趕緊拉著王國義的胳膊小聲嘟囔:「五爺,我兜里就十幾塊錢,不夠買這麼多的。」

  「說了沒事兒,就是沒事兒!」

  王國義拍開他的手,「你小子光想著扯布,還有棉花呢,想了嗎?」

  王福順愣了愣,搖了搖頭。

  在家都是媽操持這些,哪用得著他想?

  「二十五,給錢。」

  余姐把剪好的布疊起來,遞了過來。

  二十五?

  王福順懵了,三床布,咋算也得四十多塊,咋就成二十五了?

  「謝余姐!麻煩搭個空給我送點棉花,晚點告訴你地址。」

  王國義遞過兩張十塊和一張五塊的票子,接過布塞給王福順。

  「別跟我扯那王八犢子嗑兒,趕緊拿著你的東西滾!」

  余姐衝著王國義擺了擺手,嘴角卻藏著點笑意,哪有半分趕人的樣子。

  王國義像是想起什麼,「再給我搭上點兒針線,算你的。」

  「算我的算我的。」

  余姐爽利地應著,從台子上抽出一盤鐵針,又扯了兩棍青線,末了還塞過來個頂針,「拿著吧。」

  王國義把針線塞進褂子兜里,領著王福順出了門。

  出了供銷社,王福順抱著布,將鵪鶉苗的籃子掛在車把上,「五爺,等我賺了錢還你。」

  「去去去。」

  王國義給王福順腦袋上來了一拍,力道不重卻帶著親昵。

  「你做買賣五爺本就該給你上點開門禮,再說上個『還』字兒,五爺跟你急。」

  王福順爬上后座,懷裡的布硌著胸口,卻覺得踏實。

  王國義蹬著車子晃晃悠悠地往外騎,車軲轆又碾過那些碎石子,「嘎吱嘎吱」的響像在唱小調。

  車子在黃土路上繼續晃著,王福順卻在琢磨五爺跟余姐的關係。

  終於,他忍不住問了出來:「五爺,咋只收了二十五呢?」

  「要是你五爺拉得下臉皮,她得白搭。」

  王國義知道這話帶著點歧義,又補充道,「她老漢那條命,是你五爺當年從閻王爺那兒搶回來的;後來她家種棉花的地,也是你五爺我幫著選的茬口。」

  他還有句話藏著沒說,就連余姐這份供銷社的工作,也是自己托老戰友給介紹的。

  更何況供銷社還有「報損」的門道,四十多的布,只要報損就能縮水到二十五。

  只是那些搭上的針線是有數的,余姐得自己掏腰包。

  可倆人幾十年的交情,哪會計較這些。

  王福順咂了咂舌——他知道五爺能耐,卻沒想到這麼能耐。

  「您這麼有本事,咋退伍了呢?」

  「你太奶身體不好,總得有人在跟前伺候。」

  王國義的聲音低了些,風把這話吹得有些散。

  王福順忽地想起喪事上媽常說的那句話,「不能讓地底下的人沒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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