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太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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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海市老城區,梧桐樹蔭下的老舊居民樓內。

  洪老家陽台的訓練角。

  時間已近傍晚,橙紅色的夕陽餘暉透過紗窗,在略顯陳舊的墊子和磨損的木樁上塗抹上一層暖色調的光暈。

  然而,此刻陽台上的氣氛,卻與這溫暖的暮色格格不入。

  飛天螳螂依舊保持著那個被洪老調整了無數遍的「定樁」姿勢,站在那根烏沉沉的鐵樁前。

  它的雙鐮微微抬起,前傾的身體仿佛一張拉滿的弓,從腳爪緊扣地面,到腿膝微屈,腰腹核心收緊,肩背舒展蓄力,脖頸的角度,視線的落點……每一個細節都嚴格按照洪老的要求。

  已經過去了近三個小時。

  汗水,或者說類似的生理性液體,順著它翠綠色甲殼的縫隙不斷滲出,在夕陽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它的呼吸從一開始的急促,逐漸變得悠長而緩慢,每一次吸氣都仿佛從腳底升起,貫穿全身,在胸腹間稍作停留,再隨著輕微的吐氣緩緩下沉。

  翅膀微微收攏,不再有下意識的扇動。

  那雙原本時刻充滿戰意、靈活轉動的雙眼,此刻也沉靜下來,只是緊緊鎖定著鐵樁上一個小小的、並不存在的點。

  整個精靈,仿佛真的與腳下的地面、與身前的鐵樁、與周圍的空氣融為了一體。

  不再是擺姿勢,而是這個姿勢,就是它此刻最「自然」的狀態。

  洪老搬了把吱呀作響的藤椅坐在不遠處,手裡端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杯,慢悠悠地喝著不知道泡了幾遍的廉價茶葉。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飛天螳螂身上,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卻銳利如初,捕捉著它身體最細微的顫動,感受著它氣息每一絲的變化。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喝著茶。

  樓下的棋攤似乎又吵了起來,幾個老頭的聲音隱約傳來,洪老側耳聽了聽,撇了撇嘴,低聲嘟囔了句「臭棋簍子吵吵啥」,便不再理會。

  又過了約莫半小時,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從陽台地板上徹底消失,天色轉為青灰。

  洪老放下搪瓷杯,杯底與旁邊的小木凳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這聲音在安靜的陽台上顯得格外清晰。

  飛天螳螂的雙眼微微一動,但它身體的姿態沒有絲毫改變。

  洪老站起身,走到飛天螳螂身邊,沒有像下午那樣伸手去拍打糾正,而是繞著它緩緩走了一圈,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從頭到腳,從前到後,細細檢視。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面對著飛天螳螂。

  「感覺怎麼樣?」洪老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特的平緩。

  飛天螳螂的雙眼轉向洪老,喉間發出輕微而短促的「恰」聲,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詢問。

  「是不是覺得,站久了,腿有點木,腰有點酸,翅膀根發緊,但心裡頭,反而比一開始亂揮鐮刀的時候,要靜一些,也清楚一些?」洪老仿佛能讀懂它的感受。

  飛天螳螂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就對嘍。」洪老的臉上露出一絲幾乎看不出的滿意神色。

  「定,不是傻站著。是讓你把平時打架時那些亂竄的勁,散在各處的力,都給收回來,歸攏到一處,找到它們最順當的流動路線。」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虛空點了點飛天螳螂的腰腹之間。

  「這裡,是發動機。

  力從這裡起,不是從你的胳膊翅膀起。

  翅膀是舵,是槳,幫你調整方向,借力加速,但不是發力的源頭。」

  他又點了點飛天螳螂的腳爪:「這裡,是根。根不穩,力就虛,打出去的花架子,一碰就散。」

  「你之前那個什麼惡鬼斬擊,」洪老頓了頓,語氣談不上褒貶。

  「想法不賴,把幾種勁兒混一起,打人一個出其不意。

  但混得太生硬,就像把生鐵、木炭、沙子硬揉成一團,看著是個疙瘩,砸人也疼,但自己費勁,還容易碎。」

  「我要教你的,是把生鐵煉成鋼,把木炭燒透,把沙子淘淨。

  然後,鋼做刀刃,炭添猛火,沙子……額……」

  說到這裡,洪老詞窮了,忽的有些後悔初中都沒上完就出來當訓練家。


  「沙子暫時用不上,但道理是一樣的。

  各是各的用處,合在一起,才是一把真正的好刀,又快又韌,能砍能刺,能持久。」

  飛天螳螂靜靜地聽著,雙眼中的光芒微微閃爍,似懂非懂。

  「今天,就到這兒。」洪老拍了拍手,「鬆了吧,活動活動,別一下子猛動。」

  飛天螳螂聞言,緩緩地、極其控制地放鬆了全身緊繃的肌肉。

  最先動的是呼吸,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長長吐出,仿佛將三個小時積攢的疲憊和沉靜一併呼出。

  然後是翅膀,輕輕展開,小幅度地扇動了幾下,帶來些許清涼的空氣。

  接著是腿腳,緩緩伸直,腳爪離開地面,細微的麻痹感傳來,但它控制著沒有踉蹌。

  最後,它放下了微微抬起的雙鐮,整個精靈仿佛從一尊雕塑重新變回了活物,只是氣質上,少了幾分之前的浮躁,多了一絲內斂的沉穩。

  「感覺一下,和三個小時前,有什麼不一樣?」洪老問。

  飛天螳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鐮刀,又活動了一下肩膀和翅膀關節。

  它試著對著空氣輕輕揮了一下鐮刀。

  沒有動用任何技能,只是最普通的揮砍。

  「唰——」

  破空聲似乎比平時更清脆了一絲,動作軌跡也似乎更……「順」了一點?

  它不確定地看向洪老。

  洪老點點頭:「有那麼點意思了。明天繼續,還是定樁,但我會加點東西。」

  他指了指旁邊幾個大小不一的沙袋和懸掛的小靶子。

  「光定著不動,時間久了也僵。

  你只需要記住,腳是根,不能動。

  動的只能是腰,是肩,是手臂,是鐮刀。

  力從地起,貫穿全身,最後送到鐮刀尖上。

  什麼時候你能在亂七八糟的干擾下,還能穩穩站住,每一記格擋或者反擊都又准又穩,力道凝而不散,這定字功,才算有點火候。」

  飛天螳螂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聽起來,比單純站著有意思,也更接近它渴望的戰鬥訓練!

  「恰!」它用力點頭,戰意重新燃起,但這一次,戰意之下,多了一層沉靜的底色。

  「行了,今天就這樣。你訓練家差不多也該來接你了。」洪老揮揮手,轉身走回屋內,又端起了他那杯涼茶,對著廚房方向喊道,「老太婆,晚上吃啥?紅燒肉還有剩的吧?」

  屋內傳來一個同樣中氣十足、帶著笑罵的女聲:「就知道吃!等著,炒個青菜,再把剩肉熱熱!」

  恰在此時,顧北日也來了。

  「呦,來的時候真准,怎麼,掐著飯點來的?」

  洪老看著風塵僕僕的顧北日,笑問道。

  「剛打完競技場就過來了,飛天螳螂怎麼樣了?」

  顧北日笑了笑,轉頭看向陽台。

  「挺有悟性的,定字功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明天咱們啟程去。」

  「去哪?」

  「去關外,太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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