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天子腳下的鬧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深挖遊戲小說精品,p>

  更漏滴答作響。

  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得通紅,大殿裡卻透著一股化不開的陰冷。

  崇禎披著一件單薄的明黃常服,赤著腳踩在冰冷的金磚上。他頭髮散亂,面容枯槁,眼白里爬滿了駭人的血絲。

  這已經是第三個不眠之夜。

  大殿外,北風卷著雪粒子砸在糊著高麗紙的窗欞上,沙沙作響。每一次風聲變大,崇禎的肩膀都會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

  王承恩跪在殿門內側,手裡捧著兩份剛剛送進宮的八百里加急軍報。老太監的腦袋幾乎貼在了地磚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念。」崇禎停下腳步,聲音嘶啞得厲害,喉嚨里卡著一把生鏽的鐵鋸一般難聽。

  王承恩哆嗦著展開第一份軍報,硬著頭皮開口:「德勝門急報……滿桂總兵率三千關寧鐵騎出城迎戰,遭建奴正白旗伏擊。城上監軍高公公下令開炮助陣……誤傷滿總兵……滿總兵背部中炮骨碎裂,重傷昏迷,生死不知。三千鐵騎死傷過半,退守城外大營……」

  噹啷!

  崇禎一把掃落御案上的青花瓷茶盞。碎瓷片濺了一地,滾燙的茶水冒著白煙。

  「蠢貨!高起潛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狗奴才!」崇禎暴跳如雷,指著殿門外破口大罵,「朕讓他去監軍,不是讓他去炸朕的將軍!傳旨!把高起潛給朕鎖拿回京,下詔獄!」

  王承恩趴在地上,連連磕頭:「皇爺息怒!皇爺保重龍體啊!」

  崇禎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一把扯開領口的盤扣,只覺得這大殿裡的空氣稀薄得讓人窒息。

  滿桂重傷。

  京師九門,最能打的一員悍將,就這麼折在了自己人的火炮手裡。

  「廣渠門呢?」崇禎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王承恩手裡的另一份軍報,「袁崇煥不是帶了九千關寧鐵騎去迎戰皇太極了嗎?戰況如何?贏了還是輸了?」

  王承恩咽了一口唾沫,顫抖著展開第二份軍報。

  「廣渠門大捷……袁督師率九千鐵騎,於廣渠門外死戰建奴四萬八旗主力。自清晨殺至黃昏,斬首數千,建奴主帥皇太極下令鳴金收兵,退至運河十里外紮營。京師南門……守住了。」

  聽到「守住了」三個字,崇禎緊繃的神經猛地一松,整個人虛脫般癱坐在龍椅上。

  贏了。

  袁崇煥贏了。

  大明保住了。

  可還沒等他臉上的喜色蕩漾開來,王承恩接下來的一句話,瞬間將他打入冰窟。

  「然……關寧鐵騎傷亡慘重。九千人折損近半,輕重傷員兩千餘人。袁督師右臂中箭,胸前甲冑被射穿。袁督師懇請皇爺開廣渠門,容重傷將士入城醫治,撥付火藥箭矢……」

  崇禎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後焦躁地來回踱步。

  開城門?

  放關寧軍入城?

  皇太極的幾萬大軍就在十里之外虎視眈眈!這個時候開城門,建奴細作混進來怎麼辦?建奴趁機詐城怎麼辦?

  更可怕的是……

  崇禎停下腳步。

  袁崇煥手裡捏著幾千驕兵悍將,這些人剛剛在城外殺紅了眼,滿身戾氣。若是放他們進了京城,這紫禁城,到底是誰說了算?

  他沒召袁崇煥入京,是袁崇煥自己帶著兵一路從遼東跑過來的!

  這叫勤王?這分明是逼宮!

  「不准開門!」崇禎咬牙切齒地吐出四個字,雙手死死摳住御案的邊緣,指節泛白,「傳朕的口諭,九門緊閉,一隻蒼蠅也不准放進來!讓袁崇煥就在城外就地紮營,給朕死死釘在廣渠門外!」

  王承恩心頭一顫,把腦袋埋得更低了。

  「奴婢遵旨。」

  清晨。

  皇極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一個個低垂著腦袋,雙手攏在袖子裡,宛如一尊尊泥塑木雕。

  大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崇禎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上,俯視著下方這群平日裡滿嘴仁義道德、治國平天下的國之棟樑。


  「諸位愛卿。」崇禎強壓著心頭的火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建奴兵臨城下,滿桂重傷,袁崇煥雖然在廣渠門外慘勝,但關寧鐵騎傷亡過半。皇太極四萬大軍隨時可能再次攻城。這京師的危局,該如何解?」

  死寂。

  長達半柱香的死寂。

  武將勛貴們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兵權都在文官和太監手裡,他們上去就是背鍋的。

  文官們則是互相交換著隱晦的視線,誰也不肯做那個出頭鳥。

  崇禎看著這滿朝文武,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塊巨石,憋悶得想吐血。

  「怎麼?都啞巴了?平日裡彈劾這個、參奏那個的時候,你們的摺子不是能把御案都堆滿嗎!現在建奴的刀都架在朕的脖子上了,你們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崇禎一巴掌拍在龍椅的扶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終於,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御史慢騰騰地從文官隊列里走了出來。

  他叫史翲,都察院的一個七品言官。

  「臣有本奏。」史翲跪伏在地,聲音洪亮。

  崇禎精神一振,以為終於有人要獻退敵之策了。

  「准奏。史愛卿有何良策?」

  史翲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臣要彈劾總兵滿桂!德勝門一戰,滿桂貪功冒進,不顧敵我懸殊,擅自率兵出城浪戰!致使三千關寧鐵騎死傷慘重,損兵折將,墮了我大明軍威!臣請皇上將滿桂革職查辦,以正軍法!」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極其詭異。

  崇禎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跪在下面的史翲,腦子裡嗡嗡作響。

  滿桂在城外拼死血戰,被監軍太監的火炮炸得重傷垂死,現在還躺在城外的破帳篷里生死不知。這幫言官不去罵建奴,不去想怎麼退敵,反而跳出來彈劾一個為了大明流盡鮮血的將領?

  「浪戰損兵?」崇禎氣極反笑,指著史翲的鼻子,「滿桂不出城迎戰,難道讓建奴直接把雲梯架到德勝門的城牆上嗎!他受了重傷,你讓朕現在革他的職?」

  史翲脖子一梗,大義凜然。

  「皇上!國有國法,軍有軍規!滿桂未得聖旨,擅自出擊,便是違逆!若不嚴懲,日後邊將皆效仿此等驕橫之舉,朝廷威嚴何在!」

  有了史翲起頭,文官隊列里瞬間活泛了起來。

  這幫人找到了宣洩口,一個個官員接連不斷地站了出來。

  「臣附議!滿桂一介武夫,粗鄙不堪,早有跋扈之名!」

  「臣以為,當今天降大災,建奴犯闕,實乃上天示警!臣請皇上下罪己詔,以安天心!」

  「臣附議!當去天壇祭天,祈求列祖列宗庇佑大明江山!」

  荒唐。

  極其荒唐。

  城外幾萬大軍正在磨刀霍霍,城裡的朝堂上卻在討論下罪己詔和祭天!

  崇禎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下面這群官員,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就在這時,溫體仁緩步走出隊列。

  他面色凝重,先是深深作了一揖,然後壓低了聲音開口。

  「皇上,建奴勢大,其鋒芒不可直攖。京師雖城池堅固,但城中糧草難以持久。為大明社稷計,為皇上龍體計……」

  溫體仁頓了頓,環視四周,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臣斗膽,請皇上暫幸南京,以圖後舉。」

  轟!

  這句話一出,整個皇極殿瞬間炸開了鍋。

  暫幸南京!

  說得好聽,這他娘的就是南遷逃跑!

  大明自明成祖朱棣定都BJ以來,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祖訓已經傳了二百多年。現在建奴才剛打到城下,堂堂禮部尚書竟然帶頭提議皇帝棄城逃跑!

  「溫體仁!你這無恥老賊!」

  兵部尚書王洽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衝出隊列,指著溫體仁的鼻子破口大罵。

  「建奴不過數萬之眾,我京師尚有數十萬軍民!廣渠門外,袁督師剛剛大敗皇太極!你此刻提出南遷,是何居心!你是想亂我軍心,毀我大明根基嗎!」


  溫體仁面不改色,冷笑一聲。

  「王尚書此言差矣。袁崇煥雖然勝了一場,但他手裡還有多少兵?皇太極的主力根本未動!若是京城被圍個水泄不通,皇上萬乘之軀若有閃失,你王洽擔待得起嗎!」

  「放屁!」王洽氣得鬍子直翹,直接爆了粗口。

  他轉身面向崇禎,重重跪下。

  「皇上!南遷之議絕不可提!一旦皇上離京,北方半壁江山將瞬間土崩瓦解!眼下當務之急,是全力支持袁督師!」

  王洽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砸在金磚上砰砰作響。

  「臣懇請皇上,立刻大開廣渠門,接納關寧鐵騎重傷將士入城醫治!打開武庫,將火藥、箭矢、禦寒衣物送出城外,犒賞三軍!只要關寧鐵騎不倒,京師就固若金湯!」

  王洽這番話,句句在理,字字泣血。

  但在這座腐朽的朝堂上,講理是行不通的。

  王洽的話音剛落,立刻遭到了另一派官員的瘋狂反撲。

  「不可!萬萬不可!」

  兵科給事中錢龍錫跳了出來,指著王洽大聲呵斥。

  「王尚書,你這是要引狼入室!袁崇煥擅自帶領遼東大軍入關,一路上未得聖旨,長驅直入!他這是勤王嗎?他這是擁兵自重!」

  錢龍錫轉身面向崇禎,語氣極其陰森。

  「皇上!袁崇煥在遼東五年,耗費朝廷數百萬兩白銀,卻讓建奴一路打到了京師城下!他早有通敵之嫌!如今他陳兵廣渠門外,名為抵禦建奴,實則是借建奴之勢,逼迫朝廷!」

  「錢龍錫!你血口噴人!」王洽猛地站起身,衝上去就要撕扯錢龍錫的官服,「袁督師在城外浴血奮戰,身中數箭!你這等只會搖唇鼓舌的酸儒,安敢污衊國之柱石!」

  「我污衊他?」錢龍錫一把甩開王洽的手,冷笑連連,「那他為何不在薊州攔住皇太極?為何一路尾隨建奴到了京師?他分明是與建奴達成了默契,想要裡應外合,圖謀不軌!」

  「你——」王洽氣得一口氣沒喘上來,險些暈厥過去。

  朝堂徹底變成了菜市場。

  支持袁崇煥的官員和反對袁崇煥的官員瞬間吵作一團。

  「袁督師勞苦功高,當重賞!」

  「賞個屁!他就是個國賊!當誅九族!」

  「開城門!送補給!」

  「九門緊閉!防袁蠻子甚於防建奴!」

  文官們平日裡的斯文掃地,一個個面紅耳赤,互相指著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在皇極殿的半空中亂飛。甚至有幾個脾氣火爆的御史,已經擼起袖子扭打在了一起。官帽掉在地上被人踩扁,朝笏成了砸人的武器。

  大明朝最頂尖的一群權力掌控者,在國家生死存亡的關頭,上演著最醜陋的黨爭鬧劇。

  崇禎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這亂鬨鬨的場面,腦袋裡扎進了無數根鋼針,痛得他幾欲發狂。

  這就是他的大明。

  這就是他的臣子。

  城外在流血,城內在內耗。

  「夠了——」

  崇禎猛地站起身,抓起御案上的純金鎮紙,狠狠砸在玉階上。

  當!

  一聲巨響,鎮紙在金磚上砸出一個凹坑,反彈起老高。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扭打在一起的官員趕緊鬆開手,慌亂地整理著凌亂的官服,跪回原位。

  崇禎大口喘息著,臉色鐵青。

  他死死盯著跪在最前面的王洽,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冷笑的溫體仁和錢龍錫。

  理智告訴他,王洽說的是對的,現在必須依靠袁崇煥。

  但骨子裡的多疑和猜忌,又讓他對錢龍錫的話深信不疑。

  袁崇煥太強了。

  關寧鐵騎太能打了。

  這支軍隊只聽袁崇煥的,根本不聽他這個皇帝的。萬一袁崇煥真的有異心,只要他一揮手,九千鐵騎就能踏平紫禁城。

  崇禎不敢賭。

  他輸不起。

  「南遷之議,以後誰敢再提,定斬不饒!」崇禎先是定下了一個基調,堵死了溫體仁的嘴。


  接著,他看向王洽。

  「京師九門,事關社稷安危,絕不可輕易開啟。袁崇煥部重傷將士,著太醫院派幾名御醫,用吊籃縋出城外,就地診治。」

  王洽猛地抬起頭,滿臉絕望。

  派幾個御醫出城?兩千多重傷員,荒郊野外,沒有藥材沒有營帳,這和讓他們等死有什麼區別!

  「皇上!」王洽還想再勸。

  崇禎直接揮手打斷了他。

  「傳旨!京營各部加固城防,嚴查城中細作。戶部撥出十萬兩白銀,買豬羊酒水,從城頭縋下去犒賞關寧軍。讓袁崇煥給朕死守廣渠門,退後一步,軍法從事!」

  這道聖旨,看似面面俱到,實則全是和稀泥。

  核心問題,接納傷兵、補充軍械,全被崇禎避而不談。

  他用十萬兩白銀和幾頭豬羊,買斷了關寧鐵騎的命。

  「退朝!」

  崇禎一甩袖子,轉身大步走入後殿。

  王承恩趕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退朝——」

  百官山呼萬歲,隨後三三兩兩地散去。

  王洽跪在冰冷的金磚上,久久沒有起身。他看著空蕩蕩的龍椅,老淚縱橫。

  大明,沒救了。

  乾清宮暖閣。

  崇禎癱倒在軟榻上,雙手死死按著太陽穴,試圖緩解那鑽心的頭痛。

  王承恩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小心翼翼地走到榻前。

  「皇爺,趁熱喝口湯吧。您都三天沒合眼了。」

  崇禎沒有接參湯。

  他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暖閣頂部的金龍藻井,怔怔出神。

  暖閣里很安靜,只能聽到炭盆里偶爾發出的爆裂聲。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崇禎突然開口。

  聲音極低,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大伴。」

  王承恩趕緊躬下身子,把耳朵湊過去。

  「奴婢在。」

  崇禎轉過頭,死死盯著王承恩的臉。

  那張蒼白、枯槁、被極度恐懼和猜忌折磨得扭曲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神經質。

  「你說……」

  崇禎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

  那張蒼白、枯槁、被極度恐懼和猜忌折磨得扭曲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神經質。

  「你說……」

  崇禎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

  「袁崇煥……他真的是來勤王的嗎?」

  咣當。

  王承恩手裡的青花瓷碗猛地一抖,滾燙的參湯灑在了手背上,燙起一片紅印。

  但他連痛呼都不敢發出一聲。

  老太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抖若篩糠。

  他太了解這位年輕的主子了。

  那顆名為猜忌的毒種,已經在紫禁城最深處、在大明最高統治者的心裡,徹底生根發芽。

  只等一個契機,就會長成絞死大明最後希望的參天毒藤。

  窗外,風雪愈發狂暴。

  京師的冬天,冷得刺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