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血肉與鋼鐵之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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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馬蹄踏上那片被無數腳步踩得堅實的土地時,那股混合著烤肉香、汗臭、鐵鏽和泥土的複雜氣味,便如同一堵無形的牆,狠狠撞在了陸劍和他手下所有人的臉上。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頭的喧囂。

  廣寧城門之外,赫然形成了一個巨大到超乎想像的露天集市。數以千計的人在這裡摩肩接踵,扯著嗓子叫賣,討價還價的聲音匯聚成一片嗡鳴的聲浪,震得人耳膜發疼。

  這與他們一路行來的死寂荒蕪,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在煉獄,一個在人間……不,這也不是人間,這是個瘋人院。

  「新鮮出爐的狼肉!剛從城西林子裡獵的!十個銅板一斤,童叟無欺!」一個光著膀子,肌肉虬結的壯漢,正揮舞著一把還在滴血的破爛鐵劍,唾沫橫飛。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附魔小木劍!自帶『痛擊』特效,砍人特別疼!便宜賣了,換點土豆!」另一個瘦得像竹竿的玩家,舉著一根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棍,神秘兮兮地對圍觀的人小聲推銷。

  更有甚者,一個玩家在地上鋪開一張破布,上面擺著幾塊黑乎乎的礦石和幾根枯黃的草藥,旁邊立著個木牌,用木炭寫著:「【神州】公會認證,官方指定新手材料商鋪!假一賠十!」

  攤位旁,一個ID叫「包你穩賺」的玩家,正唾沫橫飛地向幾個新來的兜售他的獨家情報。

  「兄弟,看你面生啊,剛進遊戲?別走彎路,我這有最新版的《廣寧賺錢一百法》,只要五個銅板!教你如何通過撿牛糞、拔草、跟NPC聊天,賺到第一桶金!」

  他指了指不遠處正在巡邏,滿臉生無可戀的幾個廣寧老兵。

  「看見沒,那幾個就是移動的提款機,上去多說幾句話,運氣好能觸發『老兵的煩惱』系列任務,給的經驗和銅板都不少!」

  陸劍和他手下的緹騎們,就像一群誤入癲狂蟻巢的石雕,僵在原地。他們身上那股屬於錦衣衛的陰沉煞氣,在這片熱火朝天的氛圍里,被沖刷得一乾二淨,顯得格格不入。

  「頭兒……」副手艱難地吞了口唾沫,聲音乾澀,「這……這就是那老兵說的『活地獄』?」

  如果餓殍遍地是地獄,那眼前這般景象,又算什麼?

  陸劍沒有回答,他的臉部線條繃得死緊。

  地獄?

  不,地獄裡,死人是不會笑的。

  而眼前的每一個人,他們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毫無緣由的、極度亢奮的快樂。

  他們繼續往前,終於看到了那條通往城門的「長龍」。

  數千名衣著各異的玩家,亂糟糟地擠成一團,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隊,緩慢地向著城門洞挪動。維持秩序的,是一群混編的衛隊。

  一半是王二牛手下那些穿著舊式明軍號服的老兵,另一半,則是胸前掛著【神州】公會徽章的玩家。

  這兩種人站在一起,形成了一副極具衝擊力的畫面。

  老兵們個個面容麻木,眼神空洞,仿佛靈魂早已被眼前這無休無止的混亂所抽乾。他們機械地重複著「排好隊,不許插隊」的口令,聲音嘶啞,不帶任何感情。他們已經看淡了一切,放棄了思考。

  而那些【神州】的玩家衛兵,則精力旺盛得像是剛喝了十斤烈酒。

  「嘿!說你呢!那個頂著綠帽子的!給老子滾回後面去,想插隊問過我手裡的劍了嗎?」一個玩家衛兵耀武揚威地揮舞著手中的長劍,對著一個試圖插隊的玩家破口大罵。

  「兄弟們盯緊了!副會長說了,今天咱們【神州】值班,誰敢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搗亂,就是不給我們【神州】面子!直接砍了,別慣著!」

  整個城門口,就在這種一半麻木一半癲狂的詭異氛圍中,維持著一種脆弱的、搖搖欲墜的秩序。

  陸劍一行人的出現,並沒有引起任何波瀾。他們這十幾個騎著高頭大馬,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精銳,在這片人潮中,就像是滴入大海的水珠,瞬間就被淹沒了。

  陸劍的耐心正在被飛速消耗。他可是錦衣衛,是天子之劍,何時受過這等無視?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那份兵部簽發的勘合文書,正準備策馬上前,亮明身份。

  就在這時,人潮里猛地擠出一個身影,肩上扛著一大捆腥臊的獸皮,滿頭大汗,眼看前面的人就要進城,他急得不行,埋頭就從側面猛衝過來。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那人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陸劍坐騎的馬鞍上,力道大得讓那匹西山大營的良駒都煩躁地刨了刨蹄子。

  「讓讓,讓讓!前面的NPC別擋路啊!」

  那玩家頭也沒抬,嘴裡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繞過高大的馬頭,像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又一頭扎進了前面擁擠的人堆里,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周遭的喧囂,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離了。

  陸劍和他身後的十幾名緹騎,一動不動。

  時間像是凝固了。

  「找死!」

  陸劍身後,那名最年輕的緹騎雙目赤紅,手腕一翻,腰間的繡春刀已然出鞘半寸!森然的刀光在渾濁的空氣中一閃而逝,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磨礪出的殺氣,瞬間鎖定了那個遠去的身影。

  他戎馬多年,刀下亡魂不知凡幾,還從未聽過如此……輕賤的詞。

  NPC?

  那是什麼東西?某種新的罵人暗語?

  擋路?

  他們是大明皇帝的緹騎,是天子腳下最鋒利的刀!在這片理論上屬於大明的土地上,竟然有人敢叫他們「別擋路」?!

  「收鞘。」

  陸劍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像兩塊冰撞在一起。

  那年輕緹騎身體一僵,眼中殺機與不甘劇烈交織,最終還是咬著牙,將那半寸刀鋒緩緩推回了鞘中,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陸劍的臉色,平靜得可怕。

  沒有憤怒。

  怒火,是燒向同類的。人不會對一塊絆腳的石頭,或是一隻聒噪的夏蟲動怒。

  他只是在腦中,咀嚼著那個古怪的詞。

  NPC。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稱呼?

  他,陸劍,奉旨巡查遼東的欽差,剛剛……被一個扛著獸皮的野人,當成了一塊路邊的,需要被繞開的石頭。

  一種極度荒謬的感覺,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懷裡的尚方寶劍,此刻不再是天子之威的象徵,反而像個天大的笑話。

  就在他思考,是不是該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讓這群瘋子明白什麼叫「朝廷威嚴」的時候。

  一個嘶啞的、幾乎破了音的尖叫,撕開了鼎沸的人潮。

  「天……天使大人!」

  是城門邊一個維持秩序的明軍老兵。

  他那雙本已和周圍的混亂融為一體、空洞麻木的眼睛,不知何時,死死地釘在了陸劍身上。更準確地說,是釘在了陸劍手中那份因準備亮明身份而抽出的,一角明黃的勘合文書上。

  一瞬間,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光。

  那不是畏懼,不是諂媚,而是在無盡的、絕望的黑暗中,驟然看見火光的狂喜與掙扎!

  「哐當!」

  老兵手中的長矛脫手,砸在凍土上。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又像是被注入了最後一絲氣力,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

  他不顧地上冰冷刺骨的泥水,重重地,跪倒在陸劍的馬前。

  砰!砰!砰!

  他以頭搶地,額頭與堅硬的凍土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很快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像一個溺水許久,肺里灌滿了冰水,馬上就要沉底的人,終於抓住了那根從天上垂下來的,救命的稻草。

  「天使大人!您……您終於來了!」老兵嚎啕大哭,鼻涕眼淚混著額頭的鮮血,糊了滿臉,他卻渾然不顧,「朝廷沒有忘了我們!沒有忘了廣寧啊!」

  他的哭聲,帶著一種浸透了骨髓的委屈和絕望,讓周圍的喧囂都為之一靜。

  緊接著,他猛地抬起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對著周圍那些停下腳步,好奇張望的玩家,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都他娘的給老子讓開!沒長眼睛嗎?!」

  「朝廷來人了!是天使大人!都給老子滾開!」

  「朝廷來人了」這五個字,像是一道驚雷。

  不,比驚雷的動靜還大,它直接在玩家群體中,炸開了一場狂歡!


  原本混亂擁擠的人潮,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低語和怪叫,取代了之前的市井喧囂。

  「臥槽?新劇情!京城來的大官!」

  「是世界事件!絕對是世界事件的前置任務!」

  「快看那老NPC的演技,絕了!這微表情,這情緒渲染,奧斯卡欠他一個小金人!」

  「讓讓,都讓讓!別擋著我截圖!這可是歷史性的一刻,我要發論壇裝逼的!」

  「前面的兄弟,把你的大屁股挪開,擋住BOSS……哦不,擋住欽差大人的光輝了!」

  玩家們一邊興奮地交換著眼神,一邊以一種遠超老兵想像的速度,飛快地向兩側退去。

  他們對「朝廷大官」沒有半分敬畏,但他們對「劇情NPC」有著野獸般敏銳的嗅覺和獵人般的專業素養。

  不能擋路,不能搶鏡頭,要給足主線人物排面,這是每個資深玩家刻在DNA里的基本操作。

  轉瞬之間,一條寬闊得能跑開馬車的通道,就在這片擁擠的人海中,被硬生生地分了出來。

  道路兩旁,是無數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和一個個舉起了奇怪發光方塊(手機)的玩家。

  那場面,像極了某種盛大的歡迎儀式,只是歡迎的對象,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老兵還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他吼破喉嚨也做不到的事,就這麼輕易地發生了。

  他愣了半晌,然後又哭又笑地對陸劍拼命磕頭:「大人,請!快請進城!楚將軍……楚將軍一定在等您!」

  陸劍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被那老兵撕心裂肺的絕望所震撼,又被這群玩家莫名其妙的狂熱所迷惑。

  一種無與倫比的割裂感,在他的認知里瘋狂衝撞。

  一邊,是忠心護主,盼王師盼到肝腸寸斷的大明老卒。

  另一邊,是視他為「新奇玩意兒」,視朝廷為「劇情更新」的癲狂蟻群。

  他機械地催動戰馬,沿著這條由無數瘋子自發讓開的道路,緩緩向前。

  他的緹騎們,握著刀柄,緊緊護衛在他身側,每個人的後背,都已經被冷汗浸透。

  這條路,筆直地通向那深邃、幽暗的城門洞。

  像一張巨獸的嘴。

  陸劍知道,他正在走進一個完全超出他理解範疇的世界。

  周圍的喧囂似乎在遠去,那一張張興奮、好奇、貪婪的臉,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就在這時,他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視線越過擁擠的人潮,越過那冰冷的城門洞,落在了那高聳入雲的、通體灰白的城牆之上。

  城牆垛口,一道身影靜靜佇立。

  玄黑色的鐵甲,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如松。他沒有戴頭盔,凜冽的寒風吹動著他漆黑的髮絲。他就那麼站在那裡,俯瞰著下方的一切——喧囂的集市,擁擠的人潮,跪地痛哭的老兵,以及策馬而來的自己。

  正是楚澤。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陸劍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準備好了面對一個巧舌如簧的騙子,一個負隅頑抗的瘋子,或是一個窮途末路的賭徒。他構思了上百種審問的言辭,準備用最鋒利的方式,撕開對方所有的偽裝。

  可楚澤的臉上,沒有任何他預想中的表情。

  沒有惶恐,沒有意外,沒有心虛,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那張年輕而又深沉的臉上,只有一片平靜的漠然。

  在陸劍冰冷、審視、飽含殺機的注視下,城牆上的楚澤,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那不是一個問候。

  那是一個確認。

  一個仿佛在說:「你終於來了」的,理所當然的確認。

  轟!

  陸劍的腦海中,仿佛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

  這一刻,他懷中那柄能先斬後奏、代表著天子之威的尚方寶劍,變得無比的滑稽可笑。

  他哪裡是什麼前來審判的獵人?

  他分明是一個一舉一動,都在對方預料之中的……獵物。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猛然竄起,瞬間貫穿了整個脊背,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自己要面對的,根本不是什麼欺君罔上的謊言。

  而是一個比謊言……恐怖千百倍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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